第67章 第67章
時值寒假,學校到處是拉杆箱摩擦地面的聲音和讓人羨慕的輕鬆笑聲。到處結冰的地面也阻擋不了回家的熱情。
502實驗室與這些無關，依舊燈火通明、忙得如火如荼。
這天晚上，溫瀚清在實驗室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庄辰教授會來我們實驗室,應該不會耽誤太多時間,請大家排好實驗,空出時間。】
原野：【？！莊主任是過來宣佈我們歸他所有？】
溫瀚清：【嗯,要有這個儀式。他還有一些事要宣佈。】
秦辭：【OK,收到。謝謝師兄。】
其他人陸續回復。
蘇靜塵做完實驗，被溫瀚清送回寢室。最近她實驗多,基本都住在寢室。溫瀚清對此沒意見。
夏沁正敷着面膜,見蘇靜塵進來,挽着她的胳膊,有些含混不清地說，“靜塵，以後我們是同一個實驗室的姐妹了！”
蘇靜塵微微彎腰，笑着說,“師姐好,以後請師姐多多指教。”
夏沁忙用手壓住面膜兩側，前俯後仰小幅度呵呵笑起來,上下嘴唇像小金魚一樣,“咱們同級,犯不着叫師姐。”
“你在庄老師實驗室的時間比我長，按照實驗室的規矩,你算實驗室前輩,所以還是要叫師姐的。”蘇靜塵一本正經有理有據。
夏沁被逗死,但又不能笑,忍得很辛苦，金魚嘴張張合合，“好好好，有這麼漂亮勤勞的師妹，是我的榮幸。”
兩人接着聊庄辰實驗室的一些規定和注意事項。
***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周墨滿臉風霜地趕到實驗室。
看見周墨臉上掛着兩個大黑眼圈，印堂發黑，嘴唇乾枯起皮，比上次瘦了不少，人更憔悴，實驗室的五個人集體愣住。
李嘉渡隨手拉過一把椅子，放到周墨身後，“快坐下。你這是幾天沒睡還是怎麼了？”
蘇靜塵趕忙拿起周墨書桌上的水杯，快步出去接水。
大家都看着周墨，等他說話。
“跟家裏攤牌了，鬧翻了，我以後回不去了。”周墨簡短几句話概括了這幾天家裏掀起的巨浪。
大家面面相覷，默了默。
原野在周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肩膀，“那種家庭不回去正好，誰稀罕回去。別傷心，正好甩了一個包袱。以後的人生輕鬆上陣。”
李嘉渡撇嘴，無奈搖了搖頭，“因為不想給你爸收拾爛攤子，就被趕出來。以後他需要你了，會求你回去的。你不回去，他還會去找你。有些人的自私是刻在骨子裏的。”
秦辭唯唯諾諾地小聲問，“師兄，趙晴師姐呢？”
“我跟她聯繫，她不接電話，不回消息。”周墨低頭說。
大家倒吸一口冷氣。
這時，蘇靜塵端着水杯走進來，遞到周墨手中，“先喝口水，是溫水。”
“謝謝。”周墨接過，喝了一大口。
周墨遇到的事，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
過了幾秒鐘，周墨看向溫瀚清，“謝謝師兄幫我投稿，不然又得耽誤一周。大家別擔心，這些事從小在我老家看了很多。我也快30歲了，很多事都看開了。先畢業，找份工作，養活自己和我媽。我爸那些賭債，我不會管了。今天給他補完窟窿，明天又出來一個新的，沒有盡頭，太累了。趙晴那邊，我會繼續努力。”
其他人點頭。
溫瀚清：“想找什麼樣的工作？有傾向的工作嗎？”
周墨抬頭看着溫瀚清，“應該不做科研了，會優先考慮賺錢的工作，還要考慮穩定性。我的人生經不起更大波折了。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工作，應該是去南方發達城市當高中老師，據說待遇不錯，也穩定。”
溫瀚清點頭，拿起手機發消息。
李嘉渡打開電腦，“我最近整理了一些工作信息。我主要找科研崗，待遇確實都很一般，都是聘用制，基本沒有編製，三年小考核，六年大考核。六年的聘用期不合格就被掃地出門，壓力很大。你要是決定去當高中老師，也不錯。要是有合適的，我發給你，你去投簡歷試試。”
“嗯，謝謝。”周墨點頭。
原野翹着二郎腿，靠着椅背，“去吧。科研適合有錢且有理想的人。目前先解決生存問題吧。這個選擇沒什麼。這棟樓里，畢業後有一半的人繼續做科研就不錯了。現在也沒聽說誰誰誰過得不好。”
蘇靜塵點頭，“師兄，你很適合當老師，我那麼多實驗都是你教的。教的很好，很仔細。”
秦辭：“嗯，工作而已，只是人生的一部分，還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去南方，正好離趙晴師姐近，挺好的。就是以後我們見面的機會應該不多了。”
說到這裏，有點傷感。
雖然還有半年時間，但離別的氛圍悄然升起。
過了會，周墨裝在兜里的手機有提示音，拿出來看到是溫瀚清發來的消息，是一個人的微信名片。
然後聽到他說，“我有同學在南方當高中老師，他是碩士畢業去那邊工作的，現在工作四年多。我剛問了一下，他說你有想了解的，包括薪資待遇、工作強度、職稱晉陞這樣的問題，都可以問他。剛才發給你的是他的微信。”
周墨感激地點了點頭，“好，謝謝。多了解一些我再做決定。”
原野站起來，“別喪別喪啊！沒什麼的，人生嘛，不就是這樣。現在這個社會，只要還能活得像個人就是一種成功。高中老師多好，還有寒暑假。不要覺得博士去高中是浪費，至少不用考教師資格證吧，升職稱也有優勢吧？說不定以後周墨師兄就成某省的特級教師。都是出路，沒有哪種職業更高貴，先從我們這裏打破偏見。”
秦辭點頭，“嗯嗯，當老師挺好的。師兄加油，以後你的人生肯定越來越輕鬆。”
蘇靜塵：“高中老師會很有成就感，學生考出來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成績，也能照顧家裏。師兄，你可以把這個選擇發消息告訴趙晴師姐，雖然她不回消息，但是肯定會看消息的。還有你知道情侶吵架后，站在女生的角度，最想收到的東西是什麼嗎？”
其他人，包括一直低頭用手機發消息的溫瀚清聽到這句話，都看向蘇靜塵。
蘇靜塵沒賣關子，開口說，“吵完架，女生可能會選擇關機，不想理人或者冷戰。但是最希望收到的不是口頭道歉、花、昂貴的禮物這種。最想要的是半夜醒來或者早上睜開眼，打開手機能看到一條長長的消息。這條消息不能是隨便寫的，最好是反思為什麼吵架，以後怎麼避免吵架這種有建設性的內容，態度要真誠。”
聽到這番話，休息室靜下來。
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溫瀚清。
秦辭架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小聲問，“溫師兄以前是這樣哄靜塵的？”
這個問題更是讓其他人的眼神牢牢粘在溫瀚清身上。
溫瀚清搖頭，“沒有。以前我不知道靜塵需要這種。”
其他人心領神會，“哦……”
原野不死心，繼續打破砂鍋，“那師兄是怎麼哄靜塵的？”
溫瀚清輕嘆一聲，“一般是口頭道歉、送禮物這種，能和好主要是因為靜塵大人不記小人過。”
秦辭小聲，“哦，原來是靜塵自己哄自己。”
蘇靜塵笑起來，“所以，男人有時候沒什麼用。”
秦辭連連點頭，“嗯嗯，我也覺得。他們腦迴路跟我們的不一樣。”
“……”四位男生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溫瀚清抱臂、倚著書桌，低着頭，迎接兩道充滿同情和一道疑惑的目光。
“師兄，你之後每天堅持固定時間給趙晴師姐發消息，比如找工作的進展、畢業情況、以後的規劃，把事情都寫出來，擺在師姐面前，她會慢慢思考和衡量。”蘇靜塵把話題重新拉回周墨身上。
“嗯，我會按照你說的做。”周墨這時腦袋有點亂，過了會，理清思緒，“溫師兄為什麼要哄靜塵？”
眾人這才意識到周墨缺席了實驗室經典名場面。
原野捂嘴咳了兩聲，“那個……忘了告訴你，溫師兄和靜塵是情侶，還是破鏡重圓那種。所以他們的經驗，你可以聽一下。”
“啊？”周墨驚訝的視線在溫瀚清和蘇靜塵身上來回穿梭幾次，“之前趙晴跟我提過，覺得師兄和靜塵之間有什麼，我還說她亂猜……”
李嘉渡和原野對看一眼，看來他們可能真有點什麼問題。
秦辭興奮起來，“師兄，你快把這件事告訴師姐，她的直覺是對的。你話不要說滿，留一些懸念，說不定師姐好奇，就回你消息了。”
“好。”周墨應聲，然後看向溫瀚清和蘇靜塵，徵求意見，“你們的事，我可以跟她說嗎？”
溫瀚清點頭。
蘇靜塵：“可以啊。如果師姐好奇，可以把我的微信推給她，想知道細節，我跟她說。要是能幫到你們，我知無不言。”
“好，謝謝！她應該感興趣的。”周墨趕忙拿出手機發消息。
眾人這時覺得事情終於有了好轉的跡象，放心一點。
這時牆上的時鐘指向九點五十五，大家沒繼續聊天，嚴陣以待。
原野抖着腿，小聲嘀咕，“有點緊張是怎麼回事？”
秦辭：“我也是，心有點慌。”
李嘉渡推了推眼鏡腿，“可能是我們好久沒看到活的導師了？”
上次換導師，換了個類似虛擬人物，除了幾次線上組會，連個人影都沒見到。這次是實實在在的實體，感覺還是不一樣。
九點五十七，西裝革履、英俊儒雅的庄辰教授，佇立在502實驗室門口，抬手叩門。
坐在休息室的六個人趕忙走到門口，畢恭畢敬，“莊主任好。”
“大家好，我是庄辰。溫瀚清應該跟你們說了，以後這間實驗室由我代管，今天過來認識一下。”庄辰面帶微笑。
“嗯，知道，導師好。”眾人改口。
“你們我都認識，就不用自我介紹了。過來是有三件事要徵求大家的意見。第一件是組會，我主導的803實驗室每周四晚上開組會。我的建議是，你們需要參加這個組會，這樣我好了解你們的課題進展和遇到的問題。你們之前每周五晚上的組會是否取消，這個你們決定就好。”庄辰說完第一件事。
六個人相互商量了一下，達成一致意見，溫瀚清匯總，“庄老師，我們參加您實驗室周四晚上的組會。周五的組會，我們應該會保留。”
庄辰點頭，“好，我讓科研秘書把你們排進組會彙報表裏，有什麼需求可以跟他提，如果他不能解決，來找我。第二件事，大家願意去哪裏做實驗？目前系裏可以保留502實驗室，你們可以選擇去803做實驗，也可以繼續在這裏做。至於實驗耗材和試劑，兩邊實驗室共用，需要什麼就去拿，沒有的找科研秘書去買。803實驗室的學生，我已經跟他們交代了，大家不用客氣。”
六個人幾乎沒商量，一致脫口而出，“我們暫時就留在502。”
“好。”庄辰點頭，“第三件是畢業生的問題。這裏着急畢業的是李嘉渡、周墨和原野，是吧？最近有需要可以跟我談談畢業進展和畢業去向。蘇靜塵和秦辭，如果你們想找我談課題，可以隨時去我辦公室。”
蘇靜塵和秦辭點頭，“謝謝莊主任。”
李嘉渡很激動，“庄老師，我正想厚着臉皮讓您幫忙推薦工作，最近工作好難找。”
庄辰微笑頷首，“今天下午我在辦公室，我們聊聊。”
“好的好的！”李嘉渡喜形於色。
原野：“我的課題沒做完，準備延期，有些延期手續需要您簽字。”
周墨：“我的文章剛重新投稿，後續有回復，我去找您。”
庄辰：“好，有什麼需求隨時找我。溫瀚清以後是我名下的博后，會參與實驗室管理。你們這邊如果習慣讓溫瀚清管理，以後這裏就主要由他負責。他會把我的聯繫方式推給你們。我的實驗室沒有什麼條條框框，大家是相互合作的關係。希望以後我們和平相處。”
大家紛紛點頭。
庄辰看向溫瀚清，面帶笑意，“現在有時間嗎？有個課題，我準備交給你主導。”
“好。”溫瀚清點頭。
然後兩人離開502實驗室。
剩下的人，鬆了口氣。
秦辭看着兩人高大挺拔的背影，“他們倆算強強聯合吧，都這麼年輕有為。”
原野：“嗯，我感覺溫師兄出站以後，很可能會被莊主任留在系裏，以師兄的水平至少會拿到副教授職位。年齡比我還小的人，前途這麼明朗，我這個渣渣還要延期。”
蘇靜塵聽見原野這番話，愣住。她從沒朝這方面想過。之前系裏確實有幾個表現很好的博后被留下來工作了。
周墨：“我聽其他同學說，莊主任對溫師兄一直讚不絕口，很欣賞他。剛才莊主任跟溫師兄說話的態度就是商量，沒有什麼上下級的那種命令。”
李嘉渡：“強者的世界不是我等凡夫俗子企及的。有能力的人會被搶着要。而我，連份工作都找得費勁死了。”
大家紛紛安慰李嘉渡。
***
系辦公室里，庄辰跟溫瀚清隔着一個茶几，面對面坐着。
庄辰彎腰倒了杯茶，遞給溫瀚清，笑說，“繞了一圈，我們還是合作上了。”
溫瀚清雙手接過庄辰遞過來的茶杯，“謝謝。很榮幸跟您合作。”
“去年回國，如果接受我提供的職位，是不是不用浪費一年時間了？”庄辰抿了口茶說。
“不算浪費。這一年解決了人生大事，很值得。”溫瀚清揚着嘴角。
“哦？看來你達成所願了。恭喜。”庄辰漾着笑舉起茶杯。
溫瀚清跟庄辰碰杯，“謝謝。”
“以後的發展方向定了嗎？去年說的副教授職位，只要我還在系主任這個位置，會一直有效。”庄辰帶着期待看着溫瀚清。
“謝謝。我需要跟她商量一下，看看她以後想去哪裏發展。目前還不能給您肯定答覆。過段時間，我回復您。謝謝您的賞識。”溫瀚清禮貌回。
庄辰：“我是求賢若渴。好的人才可遇不可求。確定發展方向後，麻煩告知我一聲。這樣我好安排系裏其他人才引進工作。”
“好，會儘快給您答覆。”溫瀚清應允，然後說了自己的打算，“我最近準備申報今年三月份的國自然課題。”
申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需要博士學位，溫瀚清符合申請條件。
庄辰放下茶杯，搖頭，“暫時不要申請。”
溫瀚清不解地看着庄辰。
“博後期間申請到的課題不能算到工作后的成果里，這樣對以後升職不利。你可能不太了解目前國內升職體系。等會把相關文件發給你，看看就明白了。以你的背景和能力，申請這些對你來說很簡單，但是要用在合適的時間。目前我的科研經費充足，做實驗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不需要用這些來證明你的能力。你的實力我很清楚。”庄辰直言。
“好，謝謝。”溫瀚清點頭。這些善意的提醒總是讓人充滿感激。有時候過來人稍稍提點一下，會少走很多彎路。
接着兩人在辦公室聊了需要做的課題，這部分交流很愉快、順暢，談了一個多小時。
***
聽到原野提到莊主任至少會給溫瀚清副教授職稱后，蘇靜塵陷入沉思。
雖然原野只是隨口一提，但是他們都能看出溫瀚清有這樣的潛質，蘇靜塵不得不進一步思考。
理了一下思緒，打開系裏官網上的全球人才招聘通知。
把溫瀚清的經歷和發表的文章與招聘通知上的要求一一對比，發現溫瀚清的留學履歷、文章數目、發表的期刊水平完全符合系裏發佈的副教授招聘要求。
所以他當時回國是可能走系裏人才引進路線，成為擁有自己實驗室的副教授，而不是博后？
緊接着又搜了系裏最近幾年引進的副教授的履歷，發現去年新進來的兩位副教授履歷和文章水平比溫瀚清遜色。
這個發現讓蘇靜塵心裏很亂，很慌。
這時實驗室的計時器響了，暫時放下這些趕忙去做實驗。
一直到晚上，這種惴惴不安的心慌感像塊石頭一樣壓着她，有種她做錯了事的手足無措。
整個人陷入一種煩躁又莫名自責的狀態。
晚上九點，溫瀚清做完實驗，回休息室的時候，看見蘇靜塵雙肘支在書桌上，兩隻手抓着頭髮。
還沒見她這樣過，有點擔心，不過安全起見，先返回去關了實驗室門，反鎖，大步走到蘇靜塵身邊，蹙眉，“塵塵，怎麼了？”
蘇靜塵鬆開手，抬起頭，轉了轉旋轉椅，“溫瀚清，我們談談。”
溫瀚清看見蘇靜塵一臉嚴肅，拉過來一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抬手把她弄亂的頭髮理順，“想談什麼？”
“你想過博后出站之後去哪裏發展嗎？”蘇靜塵沒有直接問她最關心的問題，她擔心溫瀚清現在不會告訴她，於是退而求其次。
“我正想跟你談談這個問題。你有初步計劃嗎？”溫瀚清疑惑又意外。蘇靜塵的這個問題出現的時機太巧了，讓他有點擔心。
蘇靜塵沉默了會，“之前跟你說過，我博士畢業后，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雖然這樣說顯得我沒有自己的人生規劃，但是我的人生不只有事業。跟隨你是相信你的選擇和判斷，我想家庭和事業都兼顧上。你以後想去哪裏？我想提前做準備。”
溫瀚清注視着蘇靜塵，“塵塵，如果博后出站，我留在系裏，你有意見嗎？”
這個問題最近要解決，現在正好順勢提出來。
聽到這句話，蘇靜塵瞬間明白，心裏咯噔一下，然後往下沉，手開始不受控地發抖，語調盡量鎮定，“莊主任跟你說留校的事了嗎？”
“嗯，博后出站，他願意給我副教授職位，讓我組建自己的實驗室。”溫瀚清說完后，看見蘇靜塵慌張無措的眼神，猜到她應該是知道了什麼，伸手緊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在發抖，心揪起來，有些事終究要面對。
蘇靜塵的臉色一下慘白，眼神慌亂，鼓起勇氣看着溫瀚清，問出在心中發酵了大半天的疑問，“你把這個組建實驗室的機會推遲了三年吧？”
溫瀚清沉默了會，點頭。事情到這裏隱瞞不下去了。
蘇靜塵看見溫瀚清點頭的動作，積累了一天的情緒再也綳不住了，眼淚突然決堤，雙手握拳，不停用力捶溫瀚清的肩膀和手臂，大聲，“你是傻子嗎？為什麼不直接以副教授的身份回來？為什麼做這種選擇？為什麼？”
溫瀚清靠着椅背，雙手環於身前，垂着頭，任由蘇靜塵捶他，過了會，沉沉開口，“再等三年，我受不了。”
“你以副教授身份回來，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又跑不掉！有什麼不一樣？有什麼受不了？我不想你做這樣的決定！不想不想！”蘇靜塵嗷嗷哭着捶溫瀚清。
“不管哪所學校，都明令禁止師生戀。以副教授身份回來，你是在我眼前，但是我不能靠近你，只能遠遠看着，要持續三年。我沒把握自己能控制的住，最後很可能拉着你一起被學校處分。我不敢賭這個。以博後身份回來是最好的選擇。塵塵，這裏面的利弊，我都考慮過，博後身份沒有耽誤我，我還是在做科研。”溫瀚清解釋。
“你就是被耽誤了！如果去年你以副教授身份回來，三年後，你可能是正教授了！這個區別太大了！三年算什麼？！我等得起！你不該做這樣的決定！這完全是倒退！”蘇靜塵已經崩潰。
這個信息對她的衝擊太大了。
她知道溫瀚清肯定用了一萬分的努力回到她身邊，但是想到他放棄了這麼多，還被浪費了一年，這個代價大到她無法承受。
“三年時間，我喜歡的女生可能會陷在情緒的沼澤里，越陷越深；三年時間，我可能要看着她跟別人談戀愛；三年時間，也許這輩子我再也沒有機會靠近她；三年時間，我的人生會少了三年快樂。為了避免這些，只需要把成為副教授的身份推遲三年，只是推遲，不是放棄。”溫瀚清低頭慢慢講述，把利弊擺在蘇靜塵面前。
“寧願你放棄我！也不想你做出這樣的選擇！你以副教授身份回來，我可以不跟你談戀愛！等我畢業后再在一起有什麼關係？”蘇靜塵大聲哭喊着，已經失控。
她以為自己練就了一顆強大的心臟，可以面對各種狀況。但是溫瀚清在她這裏按下的人生返回鍵，一下將她擊垮。這步返回鍵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放棄你，繼續過行屍走肉的日子？我的人生除了科研，還有你。放棄哪一個，我都不會完整。之前跟你說過，回來后看到你十分鐘，我覺得自己活過來了。當時就知道，我肯定等不了三年。塵塵，站在我的角度想想，不要抓着一點不放，乖，別鑽牛角尖。”溫瀚清把蘇靜塵抱起來，緊緊擁進懷裏。
無論何時把這個選擇告訴蘇靜塵，她都會難受。但如果能選擇時間，希望那時他已經成為副教授或者教授，那時她不會這麼崩潰。
“我要怎麼做啊？以後要怎麼做才能彌補這些損失？就因為我當時任性非要分手，你就要付出這麼多嗎？為什麼受懲罰的不是我啊？”蘇靜塵在溫瀚清懷裏歇斯底里地哭喊，潰不成軍。
“過去三年，你受的夠多了。邊工作邊考研，經歷了很難熬的兩年研究生生涯，我喜歡的那麼樂觀自信的姑娘都被折磨出了情緒問題。如果老天要懲罰你，這些還不夠嗎？寶貝，不要折磨自己。”溫瀚清不忍看蘇靜塵眼淚決堤、完全失控的樣子，扭頭咬緊牙關，眼圈一下紅了。
“嗚嗚嗚嗚……，我好難受。以後你會恨我嗎？你恨吧，這樣我能好受點。”蘇靜塵徹底亂了。
如果當時沒有分手，考上研之後，她按照之前約定的去做，溫瀚清的人生無論怎樣都會比現在好。
“我這輩子只可能喜歡你。”
溫瀚清說完抱着蘇靜塵起身，隨手推開書桌上的書和電腦，把她放上去，右手按住她的後腦勺，用力親吻。直直地盯着蘇靜塵被眼淚迷住的雙眼，看着這個已經崩潰的女生，想像她說她來這裏的前兩年一直在崩潰中，那時的她是怎麼修復自己的。
就算這樣，她還在用過去折磨自己。
這個時不時拖着他們進入黑暗的死局，不能再這樣下去。
蘇靜塵完全無法投入到這場親吻中，她又陷進了情緒的死結。
溫瀚清能感受到蘇靜塵是被他按頭在親吻，如果他不蠻暴，她會立刻推開他，繼續崩潰。
這次不能讓她這樣，就算是“強迫”也得把她拉出來。
只要她走不出來，他就不會結束這場親吻。
過了好一會，感受到她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但是這種下降沒有停止的趨勢，看到她的眼神變得空洞無神，知道她進入了另一種更讓人擔心的抑鬱期。
溫瀚清稍微用力咬了咬蘇靜塵的下唇。
感受到疼痛的蘇靜塵回過神，抬手拍了拍溫瀚清後背。
過了會，溫瀚清又咬了一下蘇靜塵，彷彿是在用疼痛拉她回來。
蘇靜塵在下降和被人向上拉的情緒里，上上下下。
大概這樣來回被咬了百來次，蘇靜塵原本放空的意識一點點被激怒，用力摟着溫瀚清的脖子，用力吮他，然後含混不清、氣洶洶地說，“我讓你咬我！”
溫瀚清這時稍微放下心，只要她能給出回應，都是好事。
蘇靜塵像只憤怒的小獅子，拿到這次接吻的主動權，以牙還牙地用力磨，用力啃溫瀚清，毫無章法，就是要“報復”回去。
過了會“報復”的意味減輕，變成了一種掠奪。
持續了快一小時的親吻，終於回到了兩人都參與的狀態。
在激烈廝磨中，溫瀚清狠狠摘下礙事的眼鏡，扔一邊，左手摟着蘇靜塵的腰，右手按住她的後腦勺，讓她的唇沒有一絲離開他的機會。
儘管這時嘴唇已經麻木，但是就在這種“爭鬥”中，誰也沒有要停歇的意思。
蘇靜塵原本空洞的眼神，這會變得迷離。
溫瀚清在心裏盤算着，這場親吻是否能中斷十七分鐘。
十七分鐘是從這裏到家的距離。
蘇靜塵緋紅的臉和逐漸升溫的皮膚，讓他做出了決定。
放下手，鬆開她，拿起車鑰匙和兩人的手機，拉着她，出了實驗室。
蘇靜塵這會整個人都是暈的，剛才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激烈的親吻讓她處於一種很不真實的眩暈狀態中。
沒法思考，也不想思考。
他愛拉着她去哪，就去哪吧。
以後的人生就是跟他的糾纏。
十六分鐘后，兩人到了門廳，兩人很默契的沒有彎腰換鞋，直接踢掉腳上的鞋，刷開門，親吻糾纏着進入屋內。
從門廳到卧室，地上到處是散落的衣物
上次在琴房之後，溫瀚清讓蘇靜塵恢復，沒再碰她。
這是兩人第一次在卧室床上。
平躺、跪趴、側卧、上面……
在誰都不想結束的“生死”糾纏里，用盡所有方式，分開一秒都會覺得空虛。
兩人彷彿都在尋找某種出口，言語的安撫作用不如更具體的用力且深刻的糾纏來的直接。
至於是否開心也不重要了，就是要牢牢纏在一起，彷彿這樣才能彌補過去的遺憾。從身到心都被對方佔據才能滿足。
既然那段歲月無法再挽回，那就在剩下的日子裏，加倍抽纏。
一直到凌晨，蘇靜塵精疲力竭，就算想要再多，體力也無法支撐了。
但是大腦卻異常清醒。
溫瀚清頭髮濕漉漉擁着蘇靜塵，染着餘味的聲音低語，“還難受嗎？”
“心裏不難受了，身體難受。”蘇靜塵閉目養神，這會撐開眼皮都費力。
“身體哪裏難受？”溫瀚清蹙眉，剛才通過蘇靜塵的表情沒看出她難受，相反看到了沉醉、迷離和快樂。
“應該腫了，你又得歇幾天了。”
溫瀚清親吻蘇靜塵眼皮，“對不起，不該這麼用力。以後不這樣了。”
蘇靜塵閉眼，輕輕搖頭，“非常開心。你做到了。溫瀚清一直說話算話。”
溫瀚清放下心，笑起來，伏在耳邊，以僅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沉輕語，“哪種最開心？”
“趴着。”
“嗯。”溫瀚清親吻蘇靜塵耳垂。
過了會，稍微緩過來的蘇靜塵決定還是把事情說清楚。
這種方式只是阻斷了她蔓延的情緒，事情還是要解決。
“溫瀚清，我不再糾結這些事了，繼續抓着不放只會是自我折磨。反過來，你還得安慰我。我們向前看吧。你為我付出的代價，沒辦法挽回和改變。以後你要是恨我了，或者後悔了，就像今天這樣吧，我不反抗，你想怎樣都行。”
聞言，溫瀚清心下沉，眉頭緊鎖，“剛才我讓你感覺被強迫了？”
蘇靜塵的這種態度讓他覺得另一件事好像出了問題。
“不是。沒有。如果你出現我剛才說的情緒和心理，總得有個發泄途徑，你的涵養又不允許你罵我打我，那就用這種你我都開心的方式。”
溫瀚清枕着右胳膊，闔眼，沉默了半晌，“蘇靜塵，我們談談。”
原本側趴着快要睡着的人聽到自己的全名從溫瀚清口中出來，知道大事不好，頓時清醒過來，睜開眼，瞟到溫瀚清的臉色晦暗不明，翻了個身，跟他面對面，小聲問，“談什麼？怎麼了？”
“塵塵，你從來不是我的發泄對象，就算是在這件事上，也不是。我不會這麼想，也不會這麼做。不知道我剛才做了什麼讓你有這種感受。”溫瀚清凝視着蘇靜塵，認真回憶剛才的每個細節，沒琢磨明白哪裏出了問題。
蘇靜塵仔細回憶了一下剛才的過程，“剛才你帶着情緒，還有狠勁。”
這是她剛才趴着被有力的手掌掐着腰的感受，快樂又很疑惑，一點也不像以前溫柔的溫瀚清。
“帶着情緒是因為心裏難受，帶着狠勁是不想你的情緒往下沉，想分散你的注意力。對不起，不該把這兩种放在一起，沒掌握好尺度，讓你產生這種感受。對不起。”溫瀚清抬手捂眼，很自責。
蘇靜塵沉默了會，“我沒經歷過這種，只是感覺跟上次很不一樣。你的情緒疊加了我自己的，才有這種感受。如果你沒有這種想法，我不會再這麼想。”
溫瀚清把蘇靜塵的腦袋揉進懷裏，“我沒這種想法，剛才沒做好。寶貝，忘掉剛才這一切。”
“但是我很快樂，跟之前的快樂不太一樣。”蘇靜塵貼着溫瀚清胸膛，小聲嗡嗡說。
剛才的快樂讓她感覺靈魂在顫抖。
“不是純粹的快樂，就都忘掉。以後再給你其他的。”
“好。”蘇靜塵伸手環住溫瀚清的腰。
溫瀚清輕輕嘆了聲，“塵塵，我想給你的是純粹的快樂，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如果以後再有類似的感受，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然我不會知道。”
他在這件事上沒經驗，很多都要慢慢學習。
蘇靜塵連續點了兩下頭，然後問，“那我可以強迫你或者對你發泄嗎？”
“可以，你想怎樣都沒問題。”
“那你心裏也會不舒服吧？”蘇靜塵疑惑。
“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會認為你是因為喜歡或者為了讓我開心。”
“為什麼男女角度對這件事的看法差異這麼大？”蘇靜塵不解。
“因為男女力量不一樣。女生那麼做只會讓人覺得可愛或者性/感。男人不是，把握不了那個尺度，事情的性質就會不同。”溫瀚清解釋。
“哦，這樣啊。看來還是要多聊天。不然今天我真的以為你是在發泄。雖然我沒有很反感，但是之後想起來會不會反感就不確定了。”蘇靜塵認真琢磨了一下。
“今天很抱歉。對不起。”溫瀚清低頭親吻蘇靜塵發頂，很想把這三個小時的記憶從她腦中刪除。
“你可以很用力甚至略微粗暴都行，剛才有點像電影裏的angrysex？但是感覺有點點過了。”蘇靜塵努力用語言講清楚她的感受。
“嗯，以後會注意尺度。”
躺了會，溫瀚清起身，去浴室。
過了會出來，抱起蘇靜塵。
“幹什麼？我好睏，想睡覺。”蘇靜塵渾身酸軟到直犯困。
“去泡一會，能舒服點。”溫瀚清邊走邊說。
蘇靜塵泡澡的時候，眼皮直打架，今晚的消耗太大了，比她跑15公里都累，身體和心裏都被掏空。
蘇靜塵泡澡時，溫瀚清坐在浴缸邊守着，擔心她睡着滑到浴缸里溺水。
過了二十分鐘，溫瀚清把靠着浴缸沉睡的人抱起來，擦拭后，放回床上。
在床上躺了會，確認蘇靜塵沒被吵醒后，起身去了書房。
過了會從書房出來，抱着沉睡的蘇靜塵一起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