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能讓明清的意志起死回生是一個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因為明清這個小孩從小就有着超乎常人的自我判斷能力,對於任何事只要認準了,那基本上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別人無論怎樣勸導,都是無濟於事。
當她決定要重返國家隊的時候,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只要她下了決心,那她就是能回去,不論體育總局給她出了多麼大的難題、下了多麼大的絆子,她都有那個意志力去克服。
同樣的,當她徹底放棄希望的那一刻,
也是基本沒有能讓她再回心轉意的火苗了。
明宏聽到明清再一次燃燒起戰鬥下去的希望那一瞬間,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姓什麼了,明清是在電話里說的,還不到晚上八點半,明清還在酒吧里,突然明宏就接到了女兒的電話,聽見原本應該滿身頹敗的清清,忽然聲音里重新充滿了堅定與焰火,對着他說,
“爸爸,我還是不想放棄。”
坐在停車場掐着煙的明老師,煙蒂一下子掉落在車窗邊。
回醫院的路上,明宏握着方向盤的手都是在抖的。
明夫人在得知女兒又一次決定再試一下、再去抓住一下希望的那一剎那,一下子捂住了臉,就在走廊里,幾乎是剋制不住情緒地激動到大哭。他們原本都已經準備遵循清清的意願在看完最後一個專家后,就不治了、徹底放棄,帶着清清找一個偏僻的小鄉鎮,就此斬斷與過往一切都聯繫,默默過完一生。
地方都已經找好了,出院手續也都開始辦了!
卻突然!就是這麼突然!
清清又再一次願意,站起來!
你知道放棄自己親生孩子去治癒病痛究竟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情嗎?就好比癌症患者晚期,患者實在是遭受太痛苦的折磨,真的已經不願意再痛下去了,親屬不忍心其繼續受苦,但是又不願意就這麼放棄了,簽下“自願放棄治療”那一瞬間,身為最親近的人又是多麼的心如刀割。
明清站不起來,一輩子都坐在輪椅上,那確實比身為父母的他們自己本人斷了腿還要絕望。
並且他們的女兒,曾經還是那麼耀眼的一個人。
明太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明宏老師也是相當激動。夫妻二人互相摟着,失控地哭了半天,情緒才漸漸平復。
明清忽然再次拾起信念,這裏面絕對有什麼事情直擊她的心底,在絕望死寂的深淵掀起了驚濤駭浪。
從酒吧出來后,周衡沒跟着明宏的車,他也是情緒有些控制不住。明清願意再試一試、願意再一次去抓着渺茫的希望往上爬,這件事居然比他自己當年在周家登基上位還要讓他震撼。他沒覺得自己有多麼大的功勞,給她說了什麼話將她拉了出來。周衡一直很明白,明清的一切都是由她自己內心深處的決心所改變,她是個絕對堅強的女孩,與其說在酒吧里他對她說的話拉了她一把,不如說從心底里去念,她還是不願意放棄的。
能讓一個人走出絕望,去被救贖,永遠都是自己想明白了,才能真正的將自己親自從深淵中拉出,得到徹底救治。
周衡平靜了一下情緒,隨後就給那個老中醫的學生打了個電話,老中醫其實是國內中醫藥方面很厲害的一個頂尖教授,學術權威,業界行走的參考文獻。關門弟子無數,各個也都是業內翹楚。周衡在生物學領域有張過硬的文憑,當年博士答辯,還請過老中醫過去給他當評委老師。
只不過這些年這位醫學泰斗不太流連於世俗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一下子不再懸壺濟世,交代好手上擁有的一切后,突然歸隱山林,像是古代里身手頂尖的江湖大俠,劫貧濟富救人到一定程度后,忽然就隱匿於山林,再也難尋蹤影。
沒人知道為什麼,上一次周衡斷了腿,還是處在老中醫退隱前夕的邊緣時間段上,這次周衡從一開始就去求過老中醫,奈何三顧茅廬,諸葛亮就是不肯出山。
最後周衡實在是沒轍了,才學着過去逼良家婦女下山的痞子模式,直接去老中醫歸隱的那片山林寺廟,拿着大刀一股子土匪架勢,坐在佛像前面,百無聊賴撕着手上的煙,完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要挾差不多都出家了的老中醫,
“……”
“井老師,”
“要是你真的不答應,那我也就不按照人性來辦事了。”
“信不信你們這邊小和尚去尼姑庵調戲小尼姑的事情,我給你印個大字報全部貼出去?”
“……”
“阿彌陀佛,”老中醫閉眼,“出家人不打誑語。”
周衡掏出手機,就要給市政府打電話,
“順便說說你們主持多收三百萬香火錢的這個事情。”
“……”
“……”
“……”
當然,周衡也不會真的用土匪手段來逼迫老師。多收香火錢偷看小尼姑這種事還是極少數的,也就用來開開玩笑。周公子雖然做人沒什麼人性,但是對於曾經對自己好的人,也會敬重三分,十二分的回報。
他知道老中醫之所以歸隱山林,就是當年學術圈烏煙瘴氣,有個很有前景的課題本來能夠順暢展開,只是需要藉助西醫的合作。但西醫和中醫原本就是兩個區域,西醫學院那邊出了十多位教授級別的人物前來阻攔,說什麼都不肯讓老中醫這個課題順利進展。
那可是救人性命的研究啊!一心為了人類醫學發展的老中醫沒想到救人這種事兒還能扯上功名利祿,向來遵守老祖宗規矩的醫者,瞬間怒了,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他乾脆直接辭了一切身上要職,徹底跟世俗塵風做了一個了斷。
周衡本來不是很管這些事情,他讀醫學就是為了拓展視野,給周家在醫療方面鋪路,老中醫的事情發生后,也只是站在邊緣隔岸觀火。老中醫對於筋骨的治療頗有手段,琢磨來琢磨去,他直接去聯繫了當年老中醫最希望於合作的西醫專家。
西醫那邊爽快的同意了,並且不計較之前突然毀約,也願意跨過學校這個平台跟老中醫再一次合作。周衡拿着這個籌碼,第十九次踏上求醫的道路。
老中醫已經到達了京城,住在三萬一晚的五星級大酒店,領着一幫子在山上餓窮了的徒兒們胡吃海喝。原本聽說周衡要救的那個丫頭其實早就沒了治癒希望,所以按部就班明天才開始去看看她的傷勢怎樣。
奈何自助餐的大豬蹄子還沒啃完,周公子的電話就火急火燎打了過來。老中醫姓井,江湖尊稱一聲“井老師”,他接起電話用衣服抹了抹手上的流油,電話里的男人吼出來“井老師——”那一瞬間,明顯感覺到對面那一桌穿初音未來T恤的二次元漢子體內的DNA動了。
井教授淡定接起電話,
“阿彌陀佛,出家人……”
下一秒鐘,井老師忽然就扔了手機。
周衡這人真的是不做人,說好的明天再開始,非得撕毀讓他快樂的合同,要求今晚就過去。井老師的豬蹄子還沒啃完,看着對面二次元宅男顫顫巍巍捧着手機過來,調了張A/V動圖,一臉找到了故鄉的激動神情,
“哥們兒,這麼大年紀了,也喜歡……這個?”
井教授:“……”
“滾!”
……
這邊的醫院裏,周衡趕到了病房,明父明母看到周公子,又是一頓差點兒跪下來的舉動。
張主任的辦公室徹夜通宵,明宏看着周衡,是真的很想給他磕三個頭。
“周先生,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你怎麼就勸動了清清啊,我們真的太激動了,謝謝你周衡,謝謝你……”
周衡感覺今晚上他也不用平靜心情了,一波未滅一波又起,他自己也激動。彎腰扶起來明宏和明夫人,坐在藤編座椅里,用手捂着眼睛,也是難掩內心的喜悅。
只要當事人還有堅持下去的動力,只要病人還不願意放棄。
那就是最好的希望!
半個小時后,井教授的團隊趕到。
井中醫的名望在整個醫學圈都是響噹噹,熟交各大三甲醫院的院長以及領導。明清所在的醫院領導班子一聽說井教授出山,瞬間全都坐不住了,院長火急火燎趕到了醫院住院部,親自迎接這位百年難一遇的巨佬。
當初周衡過來都沒擺那麼大的架勢,畢竟周衡本身涉獵醫學圈不是過多,二來周衡這人在外比較低調。
井教授雖然是個老中醫,但是其實他年紀並沒有真的到了六七十,五十歲出頭,正值當醫生的最優秀年紀。加上常年戒葷吃素,養生得當,使得他看起來跟之前來的那些醫生專家們都不太一樣。
一身黑白相間馬褂,當下超流行的奶奶灰燈籠褲,頭髮留長了扎個把子在後腦勺,腳底踩的居然是雙匡威。
完全看不出來教授老中醫的模樣,倒像是搖滾樂隊裏的精神小伙。
明宏夫婦看到井教授的第一眼,有點兒懷疑周衡是不是被坑蒙拐騙了。
張主任看出了明老師的疑惑,在這間辦公室里,此時此刻可能職稱最低的便是他這個主治醫生
。
“……”
“井老師這已經夠收斂的了。”張主任悄悄跟明老師掰扯,
“我們外科教科書上,井老師編寫的那幾本,教材作者介紹那一欄,井老師是穿着女僕裝貼上去的圖。”
明宏:“……”
張主任:“沒辦法,大神的腦子這裏可能都有點兒什麼問題。我讀本科那會兒,班上幾個巨佬被井老師的全知識點給折磨的生不如死,考試前還專門穿着女僕裝,去給井老師跳大神保佑別掛科。”
明宏:“…………”
井教授跟周衡打完招呼,一屁股坐在了院長的旁邊,掏出自己珍藏了多年的p站收藏賬號遞給了院長,笑眯眯拍了拍院長的肩膀,
“八年前你問我要的。”
院長:“艹,你捨得給我了???”
井教授:“山上信號不好,卡成靜圖。充了值,買了不看不白看。”
院長:“出家了還看黃,不怕腎虛力不舉!”
井老師往後一躺,完全沒形象地倚着靠背,張主任的辦公室牆上被迫掛了近代醫學家的名言名句,掃了一圈,就看到井老師本人的畫像明晃晃掛在未死先被懷念那一邊。
周衡低頭玩着手機,不理會這倆不正經的老東西當著大庭廣眾之下討論18/禁。過了半天,他發完短訊,終於抬了抬頭,掃視了一下坐在更旁邊完全不知所措的准岳父岳母和小可憐張主任,一眼斜向正在激烈討論着蜜桃臀好看還是蘋果臀更翹的兩個為老不尊。
“……”
“蒼老師都談戀愛了,”周衡站起身,捋了一下西服領子,雙手抄在口袋裏,將手機壓下,
“別看了,沒結果,人家年輕小姑娘都喜歡三十來歲的熟男,不是五六十的爺爺。還蜜桃臀蘋果臀。還是去病房看看吧。”
五十二歲的井老師:“……”
六十五歲的院長:“……”
*
明清躺在病床上,想着今晚上再一次被勾起的衝動。她有些感慨,頭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擁有這麼打不死的小強精神。
但內心其實還是充滿熱血澎湃的,對,這才是她,這才是那個從小就不服輸的明隊!前陣子那股消極勁兒,都將自己變得不像是自己。明清回憶了一下過去沉浸在絕望中的心境,發現明明也就是幾個小時前的思路,現在想起來卻又是那麼的陌生。
為什麼會有放棄這一念頭呢?
她拼搏了那麼多年,根本不是一帆風順的人生,別人遇到過的挫折其實她也一樣遇到過是,甚至現在想一想根本不比那些所謂“被現實打敗了”的失敗者少。那麼多次的艱險,就比如說去年被國家隊開除勒令禁止任何參賽、甚至想要回國家隊還要跟男性選手比短道單人三項,這要是放在其餘任何一個人的面前,估計早就被嚇尿了徹底投降了吧?
然而她卻硬是咬着牙,將一切困境之際的不可能,扭轉為絕對的勝利!
所以才締造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明清,任何國家任何人都無法複製、永遠的短道天花板——明清!
一個人拼搏向上的精神,是最最沒辦法去克隆出來第二個的!
明清想着想着,渾身都血液又開始沸騰了起來,還是要去爭取的,2014,SQ,還是不能就這麼放棄。哪怕現在她骨瘦如柴,哪怕治療的希望依舊相當看不到光,哪怕……最後一個老中醫也對她下了“死亡”通知書。
她還會堅持下去的,大不了繼續找,世界那麼大,不可能全世界的骨科醫生就都在那串名單上了,一定能有人能夠救的了她!
就在這時,外面樓道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明清翻了個身,聽着那腳步聲停在了她的病房門口,周衡說今晚上老中醫應該就會過來,她看了看時間,也快差不多了。
果然,腳步停在了她的病房外。
鐵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首先進來的是周衡,明清的眼睛一亮,略帶有一點點的紅嫣抬起頭來看着他。周衡對着明清微微一笑,完全沒了晚上在酒吧那會兒的狼狽,可能人太熟了,突然又不知道該怎麼玩下去。明清剋制不住又想起來晚上她對周衡那句“我以為我們就是玩玩”的渾話。
“……”
居然有那麼一點點不好意思。
活下去的希望燃起,就連對感情的火花也再次擦亮。明清不太好意思地別了一下頭,感覺心跳有點兒加快。
周衡沒跟她談情說愛,讓出道,身後走進來一個穿馬褂燈籠褲的長頭髮男人。
明清別過去的頭又轉了回來,看到那奇裝異服模樣古怪的男子,瞬間愣了一下。井教授插手頂着燈籠褲的口袋,在進入病房看到明清那一眼,一下子吹了個口哨,弔兒郎當道,
“哇哦~”
“小妹妹好正啊~”
“……”
周公子抬腳就要踹恩師。
井醫生熟練躲了過去,也沒問躺在床上的是不是就是他要醫治的病人,三步走到了病床邊,彎腰看向了明清。
明清抬着頭,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看着他。
“小周啊,”井教授打量了一圈明清的臉,撮了一下嘴巴,突然開口道,
“你這小女朋友,氣色不太好呀。”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心坎,明清低下頭去,闔了闔眼皮,言簡意賅跟井教授講道,
“之前耳朵受過傷,吃不下去飯。理療也痛,經常反胃。”
井老師點了點頭,
“這中醫有句話,三分靠調七分靠養,腿斷了不是?腿斷了你營養不良,當然養不好啊!”
明清很想跟他解釋一下,她也很想好好吃飯,長胖一點兒,奈何有時候真的控制不住神經反射,東西進到了肚子裏,瞬間就全部吐了出來。
然而還沒等她開口,井醫生忽然抓起她的手腕,食指中指併攏,搭在了脈搏上。
那個舉動着實把明清給嚇了一大跳,太唐突,女孩子反擊流氓的屏障一瞬間就展開,要不是有人攔着,周衡早就踹過去了。明清下意識想抽手,卻感覺到手腕被人用力壓住,
面前的男人,忽然換掉了嬉皮笑臉,變成面帶嚴肅,正襟危坐。
時間一點一滴流過,屋子裏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有鐘錶的咔噠咔噠,以及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
“筋骨斷了,”井醫生鬆開了明清的手,並沒有去看明清的傷口,就直接站起身,重新面向回站在走廊口的一干人,
“氣血虧空,養不了新的骨頭和筋脈。”
井教授低頭摘下眼鏡,用嘴合出一口霧氣,在眼鏡上擦了一下,慢慢悠悠,沒有立刻戴回去。
“那……醫生,意思是還有希望嗎!”明清直起腰,爬了過去,瞪大了眼睛問。
一旁的眾人也跟着露出等待的神色。
井教授轉了個身,雙手插在口袋裏,終於看向了明清吊著的右腿,纏滿了繃帶,剛換完葯后還有點兒膿水往外流。
“……”
“……”
“……”
“你這情況,這要是一般人,基本上我就是建議截肢吧,別影響了上面的大腿。”
明清的瞳孔瞬間放大,失落又一次即將籠罩——
下一刻,井醫生忽然揚了揚嘴角,輕輕地笑了一下,
攥着十分的把握,鏗鏘有力,一字一句拋了出來,
“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治了。”
……
……
……
!!!
作者有話說:
這幾章可能有點兒魔幻Tv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