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宋風沒再回網吧，晚上陪爺爺奶奶在客廳看了很久的戲。
十二點躺在床上的時候，絲毫不困。
窗帘半遮着，星光混合著月光照進來，灑在窗前的地板上，宋風單手枕着手臂，望着夜空發獃。
他爸，是在他八歲那年沒的，軍人，飛行員，練習中出了事故，屍骨無存。
他媽媽，改嫁了。每年會回來一次，不親不疏，再怎麼說已經是別人家的人了。
有地址有電話。
地址，宋風看過很多遍，但一次也沒去過，電話，也看過很多次，已經爛在心裏了，也從來沒打過。
隔壁時不時傳來咳嗽聲，很輕，但在夜裏卻聽得無比清晰。
對於爸媽，宋風沒有過多的情感，因為在一起相處的時間太少，他只是……太放心不下隔壁那兩個老傢伙。
後山跟公園連在一起，這幾年修得還不錯，台階都很整齊，走到最上面有一座廟，宋奶奶常年來這裏燒香，求孟爺爺身體健康，求宋風考一個好大學，求全家人平安。
他們在山上待了兩個小時，然後順着台階下來在公園裏散步。
七月份，哪裏都是鬱鬱蔥蔥的，放眼過去大片的綠色，空氣很好，心情也沒那麼沉重，宋風跟在他們身後，慢悠悠地走。
“小風，你去店裏吧，我跟你爺爺一會兒就回去了。”宋奶奶轉過身對宋風說。
宋風淡淡注視着他們，跟往常沒什麼區別，他上前一步繼續跟着：“今天陳輝在。”
“小輝這孩子挺好。”孟爺爺雙手背在後面，望着前面的湖，永遠都是那副親切和善的樣子，彷彿看透了世間百態，“很久沒和你奶奶來這裏了，我們再走走，你去忙你的。”
這是嫌自己礙眼了？
看他們沒事，宋風也不再堅持：“天熱別走太久，中午我回家吃飯。”
“知道了，路上騎車注意點。”
鶴城這幾條街，自行車完全夠了，一個小時應該能從城東到城西。
今天周日，上午人不多，宋風回到店裏，果然只有七八個人，他看了眼牆上的表，剛十點，陳輝估計還在睡。
下午人陸陸續續過來，宋風跟他們說了句不準抽煙，就戴上眼罩癱在椅子裏了。
室內開着空調，冷氣源源不斷地散入每個角落，陽光透過玻璃照進室內，打在窗邊男生的臉上，皮膚雖然被晒黑了些，但在黑色眼罩的映襯下還是顯得很白。
耳邊全是鼠標鍵盤的敲擊聲，時不時夾雜幾句輸了的操和贏了的操，這時候，窗外的蟬鳴聲就顯得比較舒服，但宋風醞釀的丁點睡意也漸漸消失。
他摘下眼罩，突然的強光有些不適，宋風眯着眼打開窗戶，窗外的熱氣撲面而來，蟬鳴聲很亮，他起身隨意往外看了看，目光掠過某一處的時候停住了……
她穿着黑色t恤，上身隨意靠着牆，手裏還夾着煙。
不知道是不是聽見窗戶打開的聲音，舒冬抬頭……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
似乎誰都沒有想到。
舒冬夾着煙的手頓了頓，然後移開了眼。
煙只剩最後一截，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掐滅扔進了垃圾桶里，沒再看任何地方直接回了店裏。
樓下已經沒有人影了，宋風看着那棵老柳樹，突然扯了扯嘴角。
他習慣性地打開窗戶，當然不是為了看舒冬，對宋風來說，她只是一個知道名字的人。他只是無聊而已，想看看這條街的人都在幹什麼。
但是好像，距離上次碰到俞知逸已經過去十天了，宋風再也沒在店裏見過她，只是偶爾往下看的時候，看見個身影。
紋身店的生意並沒有因為今天是周日而比平常好多少，林哥不在，舒冬送走一個客人後，把店裏收拾了收拾，然後坐在沙發上發獃。
手機屏幕已經停在一個頁面很久了，是俞知逸的微信對話框，還停留在昨天晚上的“晚安”。舒冬想打電話過去，又擔心吵到他學習。
對於不上學沒有雙休日的人來說，周末的概念似乎並不是很敏感，常常不知道今天是周幾，所以，舒冬也想不到她以為在學習的人，正和朋友在ktv唱歌。
ktv，兩個男生兩個女生。
“知逸，你實習怎麼樣？”說話的是俞知逸的室友張超。
歌比較安靜，昏暗的光線中，俞知逸目光停留在唱歌的女孩身上，忽然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他扭頭：“這三天還好，剛開始就熟悉下環境，做一些簡單的事。”
“早上幾點上班？”一個叫佳佳的短髮女孩問。
“八點半，大家應該都差不多吧。”他們三個都是同班同學，只有正在唱歌的女生是隔壁班的，是佳佳的朋友。
“嗯，我們也是，每天跟雨霏早上都起很早，太難了。”
俞知逸聽了，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好她唱完走過來，棕色微卷的頭髮隨着她走動在背後飄，她笑着問：“在聊什麼？”
佳佳把自己的好朋友拉到身邊：“當然是實習的苦日子，要不我們一起在外面租個房子？”
“二環那裏應該挺貴吧。”俞知逸的室友張超說。
“我們一起租會不會便宜點？”雨霏目光在俞知逸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
“知逸，你覺得……”張超轉過頭看俞知逸心不在焉的樣子，隨即打趣到，“你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俞知逸還沒說話，佳佳就瞪大眼睛：“不可能！誰能被你看上？我們雨霏這種溫柔懂事落落大方的擺在面前你看不見嗎？”
“佳佳……”雨霏連忙阻止口不擇言的朋友，帶着點羞澀，只不過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俞知逸，在新聞系應該沒有人不認識，也是女生宿舍熄燈后偷偷嘀咕的人。成績好，長得好。而隔壁班的林雨霏，就是男生宿舍討論的焦點。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卻從來沒說過話，只差一個契機。
或許，就是今天。
佳佳看他沒說話，心裏突然沒底了：“不會真有了吧？”
旁邊林雨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俞知逸的答案上，卻故意裝作不在意，視線落在其他地方。
“沒有。”俞知逸笑了笑，是看着林雨霏說的。
室友瞬間就看出了端倪，決定幫好兄弟一把，他摟着俞知逸的肩：“那你看我們系花雨霏怎麼樣？”
林雨霏往這邊看了看，跟俞知逸對視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別開玩笑了。”
“俞知逸，男人一點好嗎？”佳佳很爺們兒地捶了下俞知逸的肩膀。
俞知逸看着雨霏，把她的害羞和嘴角上揚全看在眼裏：“挺好的。”
“喲！”
佳佳和室友在那邊起鬨，林雨霏聽見他的話，抬頭看着他笑了笑，佳佳正要說什麼，俞知逸的手機突然響了。
後面大家都唱累了，沒再點歌，手機鈴聲就很清晰。
俞知逸拿出手機，看見手機屏幕上的號碼時，嘴角的笑忽然僵住了，但很快他又若無其事地抬頭：“不好意思，我出去接個電話。”
俞知逸是個偽裝的高手，在座的沒有一個人發現他的異樣。或許這個世界上，只有宋風知道他那層皮下是個什麼樣的人。
ktv走廊里，他往另一側走了很遠，才接通電話：“怎麼了？”
很久的等待音忽然接通，舒冬有些意外，她從沙發上坐直了身體：“沒什麼事，你在學校嗎？”
“嗯，在寢室。”俞知逸面不改色。
電話那端背景有些嘈雜，舒冬皺了皺眉：“好像有點吵，不會打擾到你學習嗎？”
走廊里全是各個房間裏漏出的聲音，混在一起倒也聽不出來是什麼了。
俞知逸笑了笑：“沒關係，習慣了。”
低頭看着自己的衣角，舒冬緩緩開口：“要不先用我的錢，出去租個房子吧。”
正緩緩邁着步子的俞知逸，腳步忽然頓住，目光注視着地面某一處，忽然沉默了。
電話里，很久沒聽到他的聲音，只有其他的嘈雜，舒冬看着牆上的表：“我現在也沒有用錢的地方，你先拿去用。”
俞知逸低着頭，厚厚的鏡片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片刻他說：“等我考慮兩天。”
舒冬：“好。”
俞知逸：“謝謝你。”
舒冬忽然愣了，她輕笑：“我們……不用說這個。”
俞知逸視線低垂：“好，我現在有點忙，待會兒給你打過去。”
“好，你先忙。”
電話掛斷，俞知逸走回包廂的路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剛推開門，室友就問他：“要不要一起租房子嗎？”
俞知逸坐回原來的位置：“你們怎麼想？”
“現在確實離得太遠了，跟家裏又不好意思要錢，不過可以先跟朋友借，等發工資了再還給他們。”佳佳又看了林雨霏一眼，“局長大人千金，要跟我們一起租嗎？”
局長？
俞知逸抬頭望過去，正巧林雨霏也在看他，兩個人笑了笑。
“等我回家問問爸媽。”
晚上七八點鐘，宋風抬頭看了看，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一堆五顏六色的頭髮，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到點了，沒玩兒完的快點自殺。”
話音剛落，就一片狼嚎：“再等會兒，最後一把！”
宋風：“一分鐘。”
“卧槽這局穩贏啊！風哥求你再給三分鐘！”
宋風：“三十秒。”
“風哥你這是不是數太快了！”
宋風：“十秒。”
“風哥你冷酷無情！”
“殘暴！”
宋風：“五秒。”
“啊啊啊啊啊風哥不要！”
宋風：“三，二，一。”
隨着話音剛落，所有屏幕都黑了，嗯，宋老闆跳了閘。
“風哥你！”粉頭髮的弟弟一臉生無可戀。
“我怎麼？”宋老闆彷彿完全察覺不到少年們的怨氣要掀了房頂，懶洋洋地往椅子裏一躺，開始下逐客令，“都快點回家，其他地兒也別去了。”
“那明天見？”
“不見。”宋風冷酷無情，“走之前把屋子給我收拾乾淨。”
“知道了，整天躺着也不怕躺出肉。”這個黑髮弟弟膽子有點大，但還是乖乖的去拿掃帚和拖把。
人多力量大，有收拾桌子上的泡麵桶和飲料瓶的，有掃地上瓜子皮的，也有拖地的。總之，是一群非常懂事可愛的不良少年。
可能，從來沒有一家網吧像宋風似的，晚上七八點鐘就開始趕人。
因為來宋風這裏的大多數都是學生，很多也都是沖他來的。明天是周一，雖然他們不學習，但宋風卻希望他們學習。
宋老闆從來沒說過，但他們都懂。
沒過多久，屋子就收拾乾淨了，不良少年們跟他打過招呼后都陸陸續續的離開，宋風打開窗戶，準備換換氣。
只是他剛站起來，就看見對面紋身店熄了燈，她關門之後，往這邊走了過來……
如果沒看錯的話，是他們這個樓梯。
宋風又把閘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