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自我欺騙

我說：“人死的時候會知道的，不必急着知道這個答案，你現在該好好活着。”

魯大頭說道：“自然死亡也許不痛苦，那如果自殺呢？有沒有一種自殺不痛苦的死法。”

我說：“人活着生不如死才是最痛苦的。”

魯大頭哈哈大笑道：“阿凡，你小子說的在理！我沒看錯人，你說話太他媽有哲理了。”

我翻閱這那本書，說：“活着就好好活着，怎麼老說死呢？”

魯大頭打坐結束了，喝了口水，放下杯子，雙手合十，神神叨叨地說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六道之內，眾生皆苦。”

我說：“你前段時間不是研究《道德經》嗎，怎麼又去研究死了？”

魯大頭說道：“我是研究《道德經》才看破紅塵的，那本書5000多字，包括萬象，我讀完后瞬間不想活了。我他媽想死，不是現在想死，是隨時準備死，我對怎麼死不痛苦很好奇。”

我捏了一把汗，道：“你可別想不開，這活得好好的。”

魯大頭淡淡一笑，打了個哈欠，說道：“我想好了，等到不想活了，就給我一個在醫院上班的哥們兒打電話，他告訴我有一種針打了之後死亡無痛苦。”

我站的久了，有點兒累了，靠在隔斷牆上，說：“你那是什麼朋友？”

魯大頭躺下，說道：“跟我關係特別好的哥們兒，對了，他說免費送給我一針，夠意思吧？”

我抽了一口煙，抖了抖煙灰，說：“夠意思，我頭一次聽說有人送好哥們去死的。”

魯大頭樂了，用手比劃着說道：“如果死的話，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怪不得人家。你哪天不想活了告訴我，我去給你要一針。”

我瞪着眼睛看着眼前這個黑眼圈很重、目光獃滯的老大哥，這貨太嚇人了，說不定哪天就把自己送走了，他這一生到目前為止也夠命苦的。若他現在死了，那他的一生絕對稱得上是歷經滄桑！他想死不是因為悲觀，而是他的生活經歷太滄桑了，用他的話說就是——你們沒吃過那種苦，我是吃苦吃怕了。

他魯大頭的確吃了不少苦，有他的那句“在BJ最怕又冷又沒錢”可以作證。再加上他那不幸的家庭，父親癱瘓，母親改嫁，他兄弟二人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生活給了他太多的磨難，他有理由去死，他偶爾想死的最大原因是他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吧？

魯大頭也有樂觀的一面，他曾對我說過，兄弟，別擔心，一切總會有的，只要努力，四十歲就會很有錢。到那時，我們枯木又逢春，老牛吃嫩草，美女享用不盡……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裏閃爍着希望的光芒，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自己多年後的功成名就、腰纏萬貫、妻妾成群。

我在想，如果我們運氣好，或許奮鬥到了40歲，真的能得到期待的一切物質生活和女人，問題是那時候我們的體能還能駕馭得了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嗎？

如果那時候我們的身體不行了，那就只好傻愣着守着一堆死氣沉沉的錢了，我們雖然不再為錢發愁，但看着美女不能享用，那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必然比我們現在一無所有更痛苦！悲哀啊。

哎，窮人家的孩子難啊！他們沒有青春，青春都拿去艱苦奮鬥了，奮鬥的目的不也是為了享受美好的幸福生活嗎？誰他媽又知道奮鬥多年後能得到什麼呢？

我忽然發現，窮人家的孩子即使奮鬥，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可能一無所有，

運氣好的話可能什麼都有。

總之一句話，窮人家的孩子的奮鬥只不過是一場勝敗未知的賭注而已。如果想改變命運，他們除了奮鬥別無選擇。

魯大頭半躺在床上，背靠着牆，像個散架的半死人，滿面滄桑，冷笑一聲，呵呵笑了一陣子，說：“一晃快30歲了，奮鬥多年，時至今日，現實告訴我，對於我們這群農村的孩子努力不努力都他媽一樣，事實如此，我不知道努力的意義何在？也看不到未來。即使再奮鬥10年也許還無法改變命運，也許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但我又清楚的知道，我還要繼續努力，努力至少有希望啊，如果看不到希望，那就自己給自己希望，哪怕是自我欺騙！”

我一籌莫展地看着被生活折磨的半死不活的魯大頭，我對他更多的是同情。

我不會說他悲觀或負能量，因為我和他有共鳴，大家同是處於社會最底層且奮鬥也看不到希望的底層人。

即使他選擇頹廢到底，我也不會用所謂的狗屁正能量的話去鼓勵他振作起來，我討厭“正能量”這三個字。我知道的是莫經他人苦，不隨意評價別人，不忙盲目勸他“正能量”，更不會以一種正能量的姿態說人家負能量。我始終很自私地認為，正能量、負能量無所謂，真實的能量才是最實在的能量！過得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過得不好說出來又怎麼了，難道說錯了嗎？

世界好與壞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過得好，我才覺得世界很美好。我過得不好，我他媽感覺這世界要完蛋了！

魯大頭一口氣喝完了最後一口酒，醉醺醺地說道：“兄弟，我有時候真想死，我看不到我的未來，人在年輕的時候是最需要錢的，我沒錢啊，我再怎麼努力也看不到未來，這種絕望使我生不如死，你理解嗎？”

我道：“理解，我很理解，咱們不都一樣嗎？還有李大成，說來說去還是因為窮，窮是原罪，我們改變不了。”

魯大頭大口地抽着煙，口中噴出大量煙霧，煙霧縈繞在白色的天花板表面，又從天花板上散開，一會兒的功夫，屋裏全是煙霧。

我說：“我喜歡你說的那句話，你說你還要繼續努力，因為努力至少有希望，如果看不到希望，那就自己給自己希望，哪怕自我欺騙！”

魯大頭笑着搖搖頭，道：“兄弟啊，我十幾歲出來混，已經騙了自己十幾年了，現在混到這個地步，有時候我在想這輩子是不是完了？”

我再次點了根煙，很享受的抽了一口，說道：“唯有努力加上運氣才有可能改變命運，社會階級固化了，寒門幾乎無法出貴子了，大學畢業也不過是失業的開始而已。奮鬥吧，奮鬥至少有一線生機，不奮鬥……”

魯大頭打斷我的話，道：“兄弟啊，如果努力有用的話，那每個人都能成功了，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努力的人。”

我說：“運氣很重要，寒門子弟想改變命運光靠努力是不夠的，還要靠運氣。”

魯大頭彈了彈煙灰，道：“我的運氣還有嗎？”

我說：“哪怕以後沒運氣，我們也要相信有運氣正在等着我們，我們有選擇嗎？我們窩在地下室是名副其實的社會最底層，如果心中再沒光的話，那乾脆一輩子苟活在這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