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見歡
我睜眼時，已經躺在寢殿的榻上了，外頭的天色早已暗了下來，想必至少也是辰時了。
我撐着從床上坐起來，朝雲也就發現我醒了。
“娘娘醒了!您昏睡了快四個時辰，可算是醒了！”
“錦瑟呢？姑母可曾饒恕她？”
不等朝雲回答，太子的聲音就傳了進來：“錦瑟沒事了，你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太子駕到，朝雲和一眾宮人都齊刷刷地跪拜行禮，我正準備從榻上爬下去拜見他，他便搶先一步道：“免禮，都退下。”
待其他人離開后，他走到我榻邊坐下，幫我裹了裹被子，嚴厲又不失關切地嗔怪道：“病了就要好好躺着，別亂動！”
我顧不上別的，迫不及待地向他確認道：“殿下方才說錦瑟沒事了？”
“嗯。”
“那她眼下在哪兒？”我焦心地詢問着。
他輕嘆了一口氣道：“我派人送她回崔家了，往後不能在你身邊伺候了。”
“可是……”我還想為錦瑟分辯幾句。
“卿卿，”不等我說完，他就打斷了我，“你要明白，這是母后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話說到了這份上，我也別無他法了。
“妾知道了……”我有些消沉地應道。
“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太子妃，還是母后的侄女，怎麼連自己的貼身丫頭都保不住？”
“這件事確實是錦瑟有錯在先，妾實在理虧……”
“是嗎？我怎麼聽說，是良娣先冒犯的你啊？”
我本欲將來龍去脈說給太子聽，又想到他們男子未必想聽女人之間那些爭風吃醋的事，便以“說來話長”四個字草草帶過了。
“不用你說，惜娘都告訴我了，這件事確實是良娣有錯在先，我不會縱容她的，你放心。”
惜娘就是太子身邊的大女官文娘子，太子十分信任她。
“不過，為了個婢女，值得你在鳳儀宮門前長跪不起，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嗎？”他不解道。
“殿下，錦瑟與妾是從小到大的情分，妾怎能任由她自生自滅呢？”
“我知道，”他微微蹙了蹙眉，卻並沒有不耐煩的意思，“我是說，救她的方式有很多種，你為何不來找我？你我是夫妻，我又豈會不幫你？”
他平日裏不是在嘉成殿批奏摺，就是在蘭林殿陪良娣，我又豈敢出現，自討沒趣？
“殿下日理萬機，妾不敢叨擾殿下。何況……”
“何況什麼？”
“何況此事干係到良娣，殿下未必會替妾身出頭……”
“等等，”他突然湊到我跟前，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而後又“噗嗤”地笑了，“我沒聽錯吧？你這是在……吃醋？”
“妾身不敢。”我低下頭，怯生生地抵賴道。
他許是注意到我的畏縮，故而頗有深意地試探道：“你很怕我嗎？”
“有……有點兒……”我很小聲地嘀咕道。
“這樣啊，”他眼尾徐徐勾起一抹笑意，顯得嫵媚動人，“那我覺得，咱們要多熟悉熟悉，那樣你就不會怕我了。”
“什麼……意思啊？”
“來人！”他突然起身，招呼外頭的宮人進來。
朝雲第一個走進來，習慣性地詢問主人的意願道：“殿下有何吩咐？”
“今夜孤宿在宸熙殿，快去準備！”太子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又一邊吩咐朝雲道。
“是！”朝雲聞言凈是喜悅，這還是大婚過後，太子第一次留宿宸熙殿。
只是，我都這樣了，還要侍寢？這是什麼日子啊！
“殿下，”我意欲推辭，“妾身今日身子不適，恐怕不能……”
畢竟我剛醒不久，他也不能強人所難吧。
“你想多了，”他譏誚一笑，揉了揉我的腦袋，“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我僵硬地笑了幾聲以掩尷尬，心裏想着：最好不要。
宮人們服侍我沐浴更衣后，便在太子的指示下一併退了下去。他比我提早沐浴完，一早就坐在榻上等我了，幽暗的燭光襯得他的輪廓愈加硬朗分明，看得我不免有些入神。
我獃獃地站在他面前，不知所措，他許是看出了我的拘謹，緩緩朝我走來，一把將我橫抱起來，輕輕地放在床上，又替我蓋好了被衾。
“睡吧。”他摸了摸我的頭髮，低聲道。
他躺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往往難以入眠，而他卻能一動不動的，安靜的像個孩子。
我透過窗欞，遠遠瞧見遠處的天空上繚繞着一層薄霧，皎潔的月光透過雲層舒捲處，輕紗般灑落下來，為這清冷的夜色更增添了一抹幽靜安閑。
夜晚的微風吹得屋外桃花樹的葉子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那些原本快要脫落的花瓣便跟隨着風的腳步徐徐穿過了窗子，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飄落在地板上，空氣中透着一陣陣桃花的清香……
我側過身子仔細端詳着他的側顏，不禁感嘆，竟然有人能長得這般好看，鄭皇後生前當是個絕世美人才對吧……
“看夠了嗎？”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嚇得一愣，他不是睡著了嗎？
我立馬正過身，試圖把腦袋縮進被子裏，大氣都不敢出。
他轉向我這邊，用手撐着頭。我余光中瞟見，他正似笑非笑地審視着我。
“不是累了嗎？不是身子還沒好嗎？我看你挺精神的。”
“馬上就睡……”我尷尬地辯解道。
“現在想睡了？”他故意壓低嗓音，“我還準備……做點什麼呢。”
“……”
他的面龐步步逼近我，我的眼前即將被一片陰影覆蓋，他的鼻尖輕輕停留在了我的鼻尖上。伴隨着他呼出的溫熱的鼻息，空氣中很快被一種曖昧不明的氣氛充滿了，我本就不平靜的心更加躁動起來。
我閉上雙眼，不再看他，就那在一瞬間，我突然感受到他溫熱的唇附在了我的額頭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我猛地睜開眼睛，就撞上了他諧謔勾人的目光，臉上不由灼熱起來。
他奸計得逞般的笑了，滿意地說道：“我說了，今日不會對你做什麼的，你緊張什麼？”
“……”
他滿含笑意的“哼”了一聲，似乎已經把我看得透透的了。
“睡覺！”他湊到我耳邊，用氣聲說道。隨後自然而然地將我一把攬在了懷裏，寬大的手掌有意無意地搭在我的腰上，隔着一層薄紗般的褻衣，我能準確的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翌日清晨，太子早早就起了，雖然他的動作很輕，但我還是醒了。我睜開眼的那一刻，文娘子正在為太子更衣，準備早朝事宜。
我下榻走到他身邊，接過文娘子手中的腰封道：“我來吧。”文娘子便俯身退了下去。
“哎，我都夠小聲了，你怎麼還是醒了？看來以後還要更輕些。”太子怡然調笑道。
我微微一笑道：“妾身是自己醒的，不是殿下的錯。”
他突然一把圈住我的腰，讓我與他緊緊地貼合在一起，溫柔又帶着幾分慵懶地問道：“昨晚睡得好嗎？”
我最怕他這樣突如其來的親昵，以我和他的關係，這樣的親昵是不自然的。
“殿下……”
“嗯？”
“您先放開妾身，妾身要為您束腰封……”
“可是你還沒告訴我，昨晚睡得好不好呢！”
“很好……”
“我以後會常來陪你的。”他眉眼帶笑，直勾勾地盯着我看，而後卻又問道，“你……希望我來嗎？”
“殿下願意來宸熙殿，妾身求之不得。”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幾分真幾分假。
他緩緩鬆開了對我的鉗制，話鋒一轉道：“還在想錦瑟的事嗎？”
“嗯，錦瑟跟了妾身很多年，一時半會兒還不能適應她不在身邊。”其實我明白錦瑟的事已成定局，不過是順着他的話說罷了。我繞到他身後，為他束上腰封，再繫上他日常佩戴的瓊琚，又繼續道，“妾身知道，錦瑟的個性並不適合留在宮裏，或許回去才更適合她。”
“你能這麼想就好，不要太為難自己。”他點了點頭表示認同，又補充道，“其實……你身邊的朝雲就很好，她夠穩重，不會給你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朝雲確實很好。”
“嗯，你若是覺得人手不夠，我可以再安排幾個宮人來服侍你。”太子提議道。
太子這麼說是出於好意，但我素來不喜歡別人硬塞給我什麼東西，更何況是日夜相處的婢女。
故而辭謝道：“多謝殿下好意，不過妾身除了朝雲還有流光和璧月，她們自小跟着妾身，還算得力。”
太子倒也並不強求：“嗯，你需要的時候再同我開口便是。”
“好，多謝殿下。”
沒來由的，太子忽然說：“卿卿，往後對我不需要這麼客氣。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能讓你依靠的人。”
我怔了怔，木木地辯解道：“妾身沒有這個意思……”
太子喟然而嘆道：“我知道，你從前或許從來都沒想過會嫁給我，又或許……你還忘不了……但我會等你，等到你真心接受我的那一天。”
說罷，他溫柔地吻了吻我的額頭，輕聲道：“我上朝去了。”
我愣在了原地，直到他消失在我的視線里。那句“恭送殿下”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裏，我很想說點什麼，卻無從說起。
太子的意思，我就是再遲鈍也該明白了，可按照他的話來說，莫非他……喜歡我？
可是……說不通啊，我是陛下和崔家硬塞給他的，何況他最愛的先太子妃剛薨逝不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喜歡上另一個人呢？可只要他出現在我面前，就會向我傳遞出曖昧不清的情愫，那樣耳鬢廝磨、溫存體貼的時刻都會讓我產生他好像真的很喜歡我的錯覺……到底什麼才是真實的呢？又或許他本就是個溫潤如玉的男子，溫柔體貼只是他待人的方式，可能對於孟良娣也並沒有什麼不同。還有，他說我忘不了什麼？阿澈嗎？還說會等到我真心接受他的那一天？他也會期待我的真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