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四章 老臣

皇甫大人幽幽一嘆，當年那件事情，那個晚上，在他心裏始終是一根刺，扎得很深，很深。

「士為知己者死，老夫也從未有過猶豫，只要是為了先帝為了大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先帝卻早早撒手人寰，而且是被人害死！所以老夫決定不僅僅是穩定大楚，更要為先帝報仇！

可這事談何容易?

且不說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就連先太子到底是怎麼死的也沒有任何一人可以給出答案，只是知道「真力耗盡氣血枯竭」，但這樣的結果老夫決不接受！

不過，又能如何呢？先太子死在家中，沒有任何刺殺的痕迹也沒有任何人到訪的可能，這事無比蹊蹺，所以根本無從查起。

但老夫思前想後，想到了一個絕無僅有卻可以釜底抽薪的辦法！」

說到這裏，皇甫大人停頓了一下，臉上少有地露出了一絲掙扎，因為他正要親手將那根深深扎在心頭的刺拔出來！

「那晚的事情，你們應該已經聽過很多人的敘說，比如鄭親王，他有他的堅持，比如皇後娘娘，她有她的理解，可那晚前前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其實知道的人並不多……

首先，老夫的計劃第一個被告知的人不是陛下而是虛公公，他當時震驚不已，一度覺得老夫是不是瘋了，可老夫始終堅持，並且告訴了他一句話，「這些人里，自然有無辜的，但那個罪有應得肯定逃不掉！」

作為項家的守護者，虛公公操勞了大半輩子，只為了報答當年的恩情而已，這人的的確確有情有義，若是換了別人恐怕都沒有這樣堅持到底的恆心，而他正在為自己的失職感到自責，突然又聽到了老夫的計劃，心中的憤怒達到了極點，不用懷疑他當時動了殺心！

可老夫同樣始終堅持，因為老夫無懼無悔，老夫只求有朝一日去面見先皇的時候能夠問心無愧地對他說一句「我沒有辜負他！」

或許是虛公公也不忍心就這麼輕易殺掉我這樣一個「瘋子」，也可能是我一條條一句句述說大楚如何轉危為安讓他最終動搖，至少在最後他默許了，而那個夜晚，他根本不在宮裏，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只是那份蒼老又多了幾分……

其次，老夫需要陛下的新婚妻子，也就是皇後娘娘親自動手，這一點可不是誰都願意，更不是誰都敢！但是老夫清楚，那個丫頭絕不是普通人，老夫自信自己的眼光！

不曾想，從小到大都沒有忤逆過老夫一次的弟子，偏偏在那個時刻，竟然不同意！他甚至賭氣說自己那皇帝不當也罷！

老夫很意外，也很震驚，因為老夫沒看明白問題出在哪，不過也立刻理解了，這或許叫做「愛情」……

但是，老夫的眼光果然沒問題，那個女娃娃親口答應下來，或許，也應該稱之為「愛情」？

老夫不太懂，因為老夫和四個兒子的媽媽之間並沒有那麼多動人的故事，更沒有耳鬢廝磨，有的，僅僅是一個家罷了，而且直到失去她的時候，老夫也不曾對她說過一句愛人之間該有的話，縱然是那種心中突然空了的一塊，也只有老夫自己能感受到而已……

總之，陛下和皇後娘娘最終答應了老夫的要求，為了那個夜晚的準備即將就緒。

在這之後，或許就是你們聽到過的故事了？其實還有兩個沒有出場的重要人物，唐問天和獨孤博。

是老夫親自去找的唐問天，因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就算是老夫，也看不透他！

但是老夫知道，他對於陛下的兄弟之情絕對沒有任何摻假，這也就夠了。

於是唐問天當晚親自站在夜空下的大殿頂上，只為應對那萬一的失手。

譬如說，虛公公忍不下心突然闖入，又比如陛下忍不下心突然打斷，還可能是皇後娘娘忍不下心突然中止……

好在，這些人都有了自己的覺悟，沒有任何人反悔自己的決定，也就沒有唐問天需要出場的必要了。

那個夜晚，老夫親自迎接的所有項家子弟，因為老夫要親自確保他們每一個都來了！

當然，老夫不可能露出馬腳，他們也不可能知道老夫的出現原來另有深意……

在親手關上大殿之門的時候，老夫的雙手似乎分外有力量，而且用力過猛都有些不自覺的顫抖。

而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圓，明明應該很美，卻讓老夫看到了異樣的血色……

老夫不知道這是不祥之兆還是心中所想，但老夫沒有對任何人提及，也沒有叫停任何事情，一切的一切都會在不久之後得到了結！

最終，的確只活下來了鄭親王一人，真的是只有他沒敢多看皇後娘娘一眼么？

這個問題的答案老夫也沒法給出來，或許只有皇後娘娘本人才最清楚了，但那就是結果，老夫當時理直氣壯地對着天空呼喊，「先帝爺！您可以瞑目了！」

其實老夫是喊給自己聽的，因為這樣才能讓我不去思考對與錯，因為這樣才能不去後悔！

但是該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夜宴僅僅只是開始，之後便是藉由獨孤博之手將所有項家子弟的府邸圍了個水泄不通，該收繳收繳該入獄入獄，那一個無眠的夜晚之後，楚都終於迎來了該有的安定！」

皇甫大人長長地嘆了口氣，因為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親口講述當年的來龍去脈，那份激動的心情很顯然地寫在了他額頭的汗珠之中，一顆顆緩緩滑落，似乎帶走了心結的點點滴滴，讓這位老人得到了舒緩和放鬆。

「回答我，我措了嗎？」

「您沒錯。」

「真的？！」皇甫大人反倒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不自信，因為古月的態度如此簡單！

「真的，在其位謀其事，您肩負了大楚的未來，也就不可能有那麼多婦人之仁，而先皇將一切交給您，意思很明顯就是他自己拿不準到底是哪一個動的手，卻也始終沒法甘心！而您，的確替他辦到了，雖然那晚死掉的人里有更多的無辜，但生在帝王家，哪有那麼多骨肉親情？帝者無親霸者無情，您只是想用自己的肩膀替陛下扛下所有罪責而已，不然以他的心性，終有一日會直面那些陰謀，掀起另一場腥風血雨！」

「哈哈……哈哈哈哈~！」皇甫大人肆意地仰天長嘯，「多少年過去了，可從沒任何一個人考慮過一個老臣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