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板栗鯉魚 ◇

第28章 板栗鯉魚 ◇

◎在他沒有夢到的背後發生了什麼◎

待上了車,莫照月一把撩起帘子,往外探頭,見謝行安站在一旁,半句客套話也沒有。

放下帘子就催謝七趕緊駕車,挪到晏桑枝旁邊,言笑晏晏,“剛給你扎針須得仔細,也沒好問。小娘子行醫是哪一方的呢?”

她又緊改了口,“還叫小娘子就生分了,畢竟日後還得處上不少時日,我叫莫照月,你稱我照月就行,不知?”

“晏桑枝,你喚我阿梔吧,”晏桑枝看她,“我行醫方葯開得不多,主葯膳。”

“葯膳?”

莫照月趕緊坐直了身子,驚訝道:“我三表叔家請的就是你?我前兩日去看老太太時,她已經好上不少,能認人了。我當時聽聞是葯膳,心裏就想是哪家厲害的小娘子,沒想到竟碰上了。”

“算不得厲害,我現下不是還在你手底下治嗎?”

“哪能說這話,醫者不自醫,”莫照月擺了擺手,湊近后壓低聲線道:“你是不是還能減肉,我見三表叔老捧着一杯茶,肚子上的肉都少了些。”

“可以減。”

莫照月露出一個諂媚的笑,“那你瞧我能不能喝?”

晏桑枝細細打量她的臉,搖搖頭,“我覺得最好不要,清減了反而不美。”

“啊,你摸摸我的肉,站在那一堆小娘子裏,我算是壯的。想穿些漂亮衣衫也瞧着不好看,愁死我了。”

莫照月捏捏自己臉上和肚子上的肉給她瞧,肩背耷拉下來,十分泄氣。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晏桑枝看着自己捏不出二兩肉的手臂,着實太瘦了一些。哪怕進補想長些肉,也沒多少用。反向理解了莫照月的痛苦。

“你別喝柿葉茶,我瞧你濕盛在下身。吃點赤小豆薏仁湯,每種小半兩,還可以再少一些,水就放兩小碗,加點糖。下午喝一頓,少吃油鹽,連吃三個月,會清減的。別喝太多,赤小豆雖性平,堅筋骨,可薏仁性涼,過猶不及。”

她給了一個最適中的方法。

“真的?”莫照月失聲問出來,又道:“我還沒試過,回去就試試看。你問診總收些銀錢,我不白看。”

晏桑枝搖搖頭,“不用,隨便看看收什麼銀錢,能幫到你才好。再說,其實你這樣足夠好了,我是覺得不用清減的。”

“是嗎,”莫照月能感受到她是真心誇讚的,捂着嘴笑了起來。

“確實呀,不過你要是吃着有什麼不好,到東城巷中街晏家來找我。我在這裏下車。”

晏桑枝瞟到熟悉的坊巷,喊了聲,馬車在學堂前停下來,她下車,莫照月還趴在窗上喊,“下次針灸再見,我會好好練練的。”

“成,慢走。”

晏桑枝站在原地看馬車緩緩駛出巷道,此時已近散學的時辰。學堂門前零零散散站着不少人,等有學子背着很大的書箱從裏面出來時,他們一窩蜂地湧上去。

嘴裏噓寒問暖,麥冬此時正和浩哥兒一道出來,他個子不高,視線都被擋住了,踮起腳想外瞧。

浩哥兒高一些,眼尖地道:“我看見我舅舅的串車了,我們一起走,哎。”

他連忙拍拍麥冬,“我看見阿梔姐了。”

“在哪?”

麥冬立馬將低下來的頭抬得老高,晏桑枝從遠處走過來,沖他們擺手,他趕緊拽緊書箱跑過去。

邊跑邊喊:“阿姐!”

“哎。”

晏桑枝拿過他的書箱,對邊上的浩哥兒和孫行戶擺手,兩人自己走回去。

“今日學了什麼?”

她學着別人爹娘那樣問麥冬。

“學了百家姓,先生說了很多很多的姓氏,我有些沒有記住,”麥冬懊惱,不過他又揚起臉笑了起來,“但先生誇我,說我能記下這麼多已經很不錯。阿姐,我回去要告訴麥芽。”

這是她來到江淮后,麥冬第一次說這麼多的話,不難知道他是真高興。

“那你跟阿姐說說,百家姓裏面都有什麼姓呀?”

麥冬真的很認真地在那裏數,“趙、錢、孫、李、周……”

他一路從學堂說回到了家裏,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的他進屋就要水喝。

緊接着在院子裏玩的麥芽也噔噔跑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麥冬,你今日學了什麼?說給我聽聽,我好之後去學給小花。”

他的眼神頓時變得哀怨,看得一旁的阿春大笑不已,曹氏也偷偷彎起嘴角。

晏桑枝替他解圍,“剛跟我說了一路呢,先吃點東西再說。曹嬸,晚上吃的什麼?”

“芋頭飯。”

“我娘這不是看之前齊姑送來一筐芋頭,煨着吃怕麥冬他們吃噎着,乾脆切塊煮熟炒小麥飯吃,”阿春邊說邊掀開鍋,一股芋頭燉熟后的濃香,她幫忙炒了兩下,底下有淺淺一層的鍋巴。

芋頭煨着雖然也好吃,可齊姑送來的芋頭小,和飯炒在一起最好。先前抹點豬油,把芋頭炒了燉下去,還生着就撒點他們自家腌的菜,爽口着呢,鹽都可以少放點,把半生的飯粒蓋到上面,一直燜煮。

曹嬸做飯油鹽是捨不得多放的,盛出來的芋頭飯只有一點油星。芋頭比米還多,糯糯的糊在麥飯上,几絲暗黃的腌菜混在其間。

眼見着天越發冷了,這鬼天不生起火盆,手都要給凍到生瘡,門窗全給關嚴實了。

幾人就手裏捧着一碗飯,搬個小凳子圍在火盆前扒飯,身子叫炭火烤得暖暖的,嘴裏塞一口芋頭飯。雖說小麥比不得粳米,有點澀口,可在煨爛的芋頭湯汁下,和偶爾夾在裏頭清爽的腌菜,一個個吃得頭越埋越低。

吃了大半碗,阿春抹了一把臉,想起什麼說道:“小娘子,你家裏後頭不是有座荒山嗎?我在院子裏打掃時,聽見幾個人說,山裏的栗子熟了。要不要去摘點回來?”

後頭的這座荒山是有來歷的,之前是在一個員外手底下的,剛過了這山,他家兒子高中,接他去都城享福去了。這山他就當做是福山,讓百姓自己看上什麼去拿,反正天高員外遠,他想管也管不着。

自此就成了座有主的荒山,裏頭生的野物也都由百姓自取,無人問責。

“板栗?”晏桑枝停下手裏的筷子,想起它那麼多的用處,隨即點頭,“可以去撿點,正好再去看看有什麼藥材。明日晚點再開門。”

“那我備幾個大筐去。”

說到這,幾人又說起栗子的吃法來,烤栗子和剝皮煮熟都好吃。

為著明早天剛亮就能去采,今日把脈也只學了一些,就各回各家熄燈歇下了。

夜裏涼風習習,晏桑枝躺在床上,今日剛叫針灸扎過,身子沒那麼疲累。可剛沾到床沒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

沒有再做那些擾人的夢。

難得有一早起來,是神清氣爽的。

早起時霧還沒散,麥芽打着哈欠走在晏家後門的小道上,曹木工在前頭帶路,這荒山他砍些小木頭時經常走的。

從長滿青苔的小道穿過,出口是一條黃泥路,起霧的天,只能看見不遠處的一個大湖,坐落在山腳下,又叫山湖。

進山的小道在湖不遠處的地方,曹木工杵着根棍子,把半枯的草葉擱到一邊,頭也不回喊了聲,“進山要小心些,山裡石子多,路不穩,別跌跟頭。”

晏桑枝讓麥芽走在她的前頭,邊走邊看,秋時山裏有很多的植物不是冒了果,就是可以收種了。

她走了沒多久,在逐漸消散的霧氣里看到了一簇簇野菊,趕緊讓大家停下幫忙采上一些,但別采完,總得留着來年再開花。

阿春邊把整株野菊扯起來,邊問道:“小娘子,這是藥材?”

“對,你們別看它不起眼,但只要是腫毒,不管是哪一種的,都可以調製之後治好。”

晏桑枝抬眼看向周圍,此時已經有些光了,剛好能看清楚散落在林間的草木。

她把野菊收攏進筐內,留了一大片繼續往前走,邊跟阿春和麥芽說:“正好今日教你們認一認山裏有的藥材。”

走出去不少路就碰到一大片的苧麻,阿春對這個很熟,“這我曉得,可以取絲做衣的。”

“你只知其一,苧麻破血,根能安胎,還能治痰喘咳嗽。”

晏桑枝看長滿子的苧麻,一大片,她收了不少,全部放到曹木工的筐里。

越往前轉悠,她還看見了葛、紫蘇、楸樹,和一大片的葵。

采葵菜的時候,曹氏是最高興的,這為百菜之首,腌成醬菜味道很不錯。

晏桑枝摘的時候就問曹木工,“曹叔,我記得葵菜是九月種的,你會嗎?”

她家裏還有一大片荒廢的葯田,現在她不想用來種葯,也不能空着。最好種一些菜,以防大雪時候荒年歉收。

葵菜還易生長,是所有菜中最好生長的。

曹木工把葵菜上的土抖落乾淨,放到後頭的筐子裏,點頭,“我會,小娘子你要是想種在院子裏,明日我就拿種子給你栽下。”

他每次看那塊地空着,什麼也不種,就心裏難受,此時也應得格外爽快。

“那還真是要麻煩曹叔你了。”

“麻煩啥,要我說,等地里種上葵菜后,小娘子可買些雞鴨豬來養,趕到小院子裏。叫我家婆娘給你拾掇得白白胖胖,年底殺一隻補補,這才叫過日子。”

曹木工總覺得晏家現下雖叫個小娘子撐起來了,可沒有人氣,不像過日子的。

“是極,曹叔說得在理。”

晏桑枝也知道自己根本不像巷裏人家正經過日子的。以前她爹娘在時,院子裏種滿了藥材和花,幾株樹也養活得很好,到夏日時還能坐在樹蔭底下乘涼。

邊上的小棚里養了不少小雞,豬也養了一大頭,還有隻大黃狗。檐背上四季總曬着不少吃食,檐下會掛上風乾的臘肉和魚。家裏的缸子裏永遠都有腌好或泡好的吃食,零嘴也會備上一些。

更別提過冬的衣物,早早就備下。

反觀她眼下,雖說醫館叫她撐起來了,可屋子裏空蕩蕩的,隨即都能走的樣子。晏桑枝覺得自己其實只是在混日子,要真一直這樣過下去,跟前世又有什麼不同。

聽完曹木工這番話,她着實沉默和反思了一會兒,撿栗子的時候也在想這件事。

該有個章程。

回到山腳下時,她看向湖邊,那裏生了一大片的菰蔣草,上頭的菰米已經熟了,但她手頭有東西,沒過去摘。

等到了家裏,在後面的庭子裏,晏桑枝叫他們先把板栗給曬一會兒,所有的殼、薄皮她都有用。

自己去開門,小河已經站在門前,手裏用草繩提着一條很大的鯉魚,他鞋子半濕,咧一口大牙,“阿梔姐,這是我早上從河裏捕的,抵我阿爺的葯錢。”

“天冷,以後少去河裏捕了,回去灌點熱水,就不會得傷寒。這魚我接下了,晚間你過來這裏吃,讓你爺換點其他東西吃。”

晏桑枝拎過魚,卻沒有叫他走,而是問他,“後頭荒山那片雕胡米你會收嗎?”

“會啊,我們兩個就是靠那點米過日子,漁家有時候砍一點,剩下的大家收一點。”

“那你之後看病拿雕胡米和草葉根來抵。”

既然決定好要養雞鴨,她自然得在前頭做好準備。菰蔣草她熟,根能治火燒傷和小兒風瘡,草葉晒乾后喂馬還是喂其他牲畜都能肥壯。

“阿梔姐,你只要這個?”

“我現下只要這個,不過你若是有看見菊花、板栗或是其他的,我也會收。”

得了准信,小河連忙捲起自己的袖子來,腳上也捲起,準備現下就去割上一些來。告辭后立馬撒丫子往家裏奔去。

這日她早上幫忙煎了一些葯,看些小病症,晌午人少,她和麥芽幾個坐在後面的庭子裏,將采來的藥材一一處理好,栗子要曬。

趁這功夫,她把藥材基本的處理方法告訴麥芽和阿春,忙活了大半日。

等日頭漸落,她請曹木工幫忙去接一下麥冬,早上沒辦法叫他自個兒去的。

晚間要做葯膳,她便只要曹氏打下手,自己把已經處理好的鯉魚,兩邊魚背各橫切四刀,茯苓和生薑抹片,板栗已經煮透了,幾個人在剝皮,黃澄澄的一個。

魚先拿些料酒、醬、鹽等腌制好,魚腹里要裝蒜末、薑片和蔥段,這是她慣常用來去腥的手段。

火燒到很旺,一點油撒下去,滋啦作響伴隨冒煙,魚下鍋煎,煎到兩邊魚皮金黃,板栗也得下鍋先炸,最後全都在水裏燉煮。

這香味比之前的螃蟹來的可不差,水沸騰后那股香叫幾人都沒有辦法不去看。

燉煮時,小河背上扛着一袋東西,李老丈拄着拐進來了。小河把東西把院子裏放,喊得響亮,“阿梔姐,我把雕胡米拿過來了,太難割了,今日只割了一些,你瞧瞧。”

“這米好。”

晏桑枝看了眼夾雜草葉黑灰色的米,很滿意,旁邊還有一大堆綁好的草葉,她給把東西多少記下來。

麥冬兩個也回來了,多餘的話就收在嘴裏,她趕緊把一大盆的板栗鯉魚給盛出來,分坐了兩桌,曹嬸還給炒了一盤葵菜。

李老丈和小河本來是不好意思吃的,可這味太香了,一直往他們鼻子裏鑽。只能厚着臉皮夾起一小塊魚肉,喂到嘴裏,魚肉本就鮮,又沾了板栗味,一時竟叫人說不出來魚肉到底是什麼味的。

湯汁早叫板栗染成谷黃色,點綴些許香蔥,裏頭的板栗燉得特別軟,是正宗板栗那股香甜。

一人一筷子把魚肉和板栗都夾過去吃完了,盆里流的湯也不放過,全一人一小碗倒了點。

小河吃完后,肚子撐出一塊,看着盆里留下些許碎末,還頗為可惜地說道:“應當拿塊蒸餅來,抹抹底的。”

大家初時無言,最後竟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真是可惜了。

這日過後,晏桑枝時不時往山上跑,兼顧曬葯和看病,還有攢些銀錢。隔一日就去針灸,反倒更瘦了些。

就連一直喝茶的謝三和每日準點不落走巷的小虎都沒有她掉的肉多。

所以她再一次針灸完,謝行安把完脈寫醫案送走她后,看着面前的醫案陷入沉思。

問邊上還在收拾針灸用品的莫照月,語氣頗為懷疑,“你說,你之前扎的針都對了?”

“當然,我每日回去苦練這幾個穴位呢,不信你讓我扎一針。”

莫照月很是不服地回過去。

謝行安不信就要驗證,直接伸出手,讓她照着一個穴位扎。目光盯緊,感受是否有氣進入,確實沒錯。

“這下你可信了吧。”

“嗯,你確實比之前扎得好。”

謝行安勉勵了一句,再看醫案時又蹙起長眉,怎麼可能會在針灸和喝湯藥半個月之後,脈象反倒又嚴重了一些。

心思更重。

聽謝三叔說,最近晏桑枝很忙,每日都不停歇,像是在做什麼準備。

他很疑惑,頭一次覺得給人看病這般棘手,又第一次生出一個念頭來。

所以在他沒有夢到的前朝後面又發生了什麼。

畢竟解鈴還須繫鈴人,他得知曉心結在哪,這病才好往下治。不然像這半個月都是白治。

他懷揣着這樣的念頭,當晚又做了一個夢。

夢醒后他那一日都很沉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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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葯膳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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