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4）
祁震從澳洲回國的頭天晚上，原本只是想和夏冰打個招呼，可沒想到竟然會聊四個小時之久，疊加的疲憊讓他得了重感冒，整整躺了兩天才又打起精神來。
父親心臟有問題，祁震其實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會突然發展到那麼嚴重的地步，他和秦楓趕到澳洲的時候，祁策已經虛弱到說不出話來。看着父親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祁震是真的害怕了，手不住地發抖，渾身冒冷汗。手術結束前的每一分鐘，他都覺得無比難熬，但好在，一切都過去了。
祁震守了一天一夜，終於等到父親清醒，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懸着的心才落回原位。之後的幾天，他看父親情況逐漸穩定，才聯繫療養院把他送過去，安頓好父親的第二天，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回國內，因為朝暉供應鏈項目出了問題。
石磊開車到薔薇路別墅的時候，被祁震病中的模樣嚇了一跳，他可從來沒有他如此這般的衰弱模樣，身上裹了兩件厚外套，臉色青白毫無血色，鼻尖卻紅的厲害，連頭髮都亂糟糟的。
“祁總？你沒事吧？要不去醫院看看吧？”石磊戰戰兢兢地對着窩在沙發里的祁震說。
祁震咳嗽兩聲，擦了把鼻涕，含糊地道：“沒事，今天已經好多了——”
“好什麼好！”廚房裏突然傳出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你最好帶他去看看，他咳嗽很厲害，這麼下去要得肺炎的！我說了他好幾遍，他就是不聽！”
石磊瞪大眼睛，看見從廚房裏走出一位滿臉怒氣的老阿姨，不禁暗暗發笑：心想除了這位沒眼力見兒的，公司里可沒有誰敢這麼跟他說話。
祁震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沒好氣的阿姨，虛弱地道：“我說了沒事——”
“沒事？”薛阿姨生氣地皺起眉，上前拉住石磊道：“哎，你是他朋友吧？那你可得勸勸他，病這麼嚴重，得多休息，他一上午就沒睡一會兒，弄個手機消息發不停！就算是談戀愛，也得先顧身體呀！”
“啊？”石磊咧了咧嘴，沒敢重複老阿姨的話，偷眼看着祁震。
祁震顴骨一片緋紅，生氣地沖阿姨翻了個白眼，“你胡說什麼？”
薛阿姨卻不吃他這一套，大大咧咧的接著說道：“誰胡說啦？我可看到你手機啦！你這兩天電話和信息全都是這個小冰！你可別說你們談的全是工作！”
祁震沒想到阿姨會偷看他的手機，不禁猛咳兩聲，把顴骨上的灼熱延伸到了脖頸里。
回國那天晚上他和夏冰聊了太久，後來過了十二點反而睡不着，翻來覆去，加上連日來的疲憊，早晨就着了涼。今天剛好了一些，他躺着無聊，想起那天沒說完的話題，便又跟夏冰發消息，可沒想到那姑娘竟然秒回了。筆談的好處是比通電話更有趣味，許多在電話里一閃而逝來不及表達的想法，現在可以思慮周全用心編輯，有些難以用三言兩語說清的內容，也可以藉由文字層層遞進，列舉清晰，而讓他更加意外的是夏冰敏捷的思維和堪稱厚實的語言功底，不但能夠敏感地捕捉到他所有的意指而從不會有歧義，並且舉一反三旁徵博引，各種延伸生髮的內容愈發豐富多彩，也因此讓兩人的聊天更加地沒完沒了。當然，祁震沒有告訴夏冰自己病了，他很享受每一次期待夏冰回消息的時刻，就像興奮地期待某種未知又確定的驚喜。
“祁總，”石磊見祁震咳得厲害，連忙上前輕撫祁震的背，緊張地說道：“不行還是去醫院吧。”
祁震緩過一口氣，瞪了多嘴的阿姨一眼，朝石磊指了指沙發道：“別廢話了，讓你來是談正事的。”
石磊聞言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連忙從背包里拿出電腦，打開文檔給祁震看。
元旦過後，市場上忽然傳出供應鏈行業巨頭訊飛要收購幾家行業內新公司的傳聞，其中就包括朝暉供應鏈的易達公司。祁震對這樣的無稽之談壓根沒有理會，可是一周之前，朝暉竟然真的收到訊飛的正式詢問函。徐敏和董事會自然不肯放過這樣的問責機會，立刻質問他是怎麼回事，祁震本以為是市場謠傳，此時才警惕起來，事情不是空穴來風，於是派石磊秘密調查。
祁震一目十行地看着電腦里的調查報告，陷入沉思，事情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麻煩。調查報告裏的幾份對比數據顯示，訊飛的目標就是易達，而且有跡象表明他們最新研發的幾個功能數據參數已經被另一家公司模仿，甚至可以高度懷疑是關鍵參數已經被泄露。
“祁總，這個事情，我覺得是不是跟秦叔先彙報一下。”石磊低聲對祁震道。
祁震盯着電腦，輕輕搖頭，“你知道，秦叔為什麼沒有跟我一起回來，而是轉道去了北美？”
“為什麼？”
“因為那邊資金轉入出了點問題，其實半個月前就有苗頭了，但是為了封鎖消息，他一直壓着沒去處理。所以，現在我不想再給他壓力，我們必須自己處理好這件事——”
“可是，顧先生那裏也要考慮，畢竟牽扯到能夠動用的資金量——”
祁震嘆了口氣，“不知道，我們可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石磊心裏一驚。
“對，秦叔能最終轉進來的最低可能只有當初承諾的60%，所以——”祁震轉過頭看着石磊，“我們得在這件事被公開之前，把供應鏈的問題處理掉。如果真的是數據泄露，那內鬼一定在朝暉內部。”
石磊倒吸一口涼氣，能接觸到最新研發功能原始數據的，在朝暉不超過5個人，而且都是職位比較高的經理級別，這些人隨便動哪一個對供應鏈項目都是很大的打擊。
“再過幾天就過年了，年前他們不會再有行動，過完年再查吧！”祁震合上電腦，縮回沙發里，他出神地盯着桌面，喃喃自語般地問道：“過幾天，你去哪裏過年？”
石磊小心地看了眼祁震，他以前從沒問過自己工作以外的任何問題，於是猶豫着沒敢回答。
“嗯？回老家嗎？還是到老宅那裏？”祁震轉過臉望着他。
石磊眨了眨眼睛，連忙答道：“哦，回老宅，老爺子說人多熱鬧，上個月讓爸把我媽和我姐還有甜甜都接過去了。”
祁震笑了起來，舒了口氣道：“好，過幾天我也去。”他若有所思地瞟着手機，想起早上和夏冰無意中聊起來和她奶奶之間的事，便也想起了自己的奶奶，那個滿頭銀髮，總是一副慈祥莊重模樣的小老太太，他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天色擦黑的時候，薛阿姨正準備收拾東西回家，她給祁震做了兩個小菜，又煲好了一鍋小米粥，看見祁震迷迷糊糊地從沙發上爬起來，連忙上前親切地問道：“我給你做了點吃的，你現在餓嗎？要不要我去給你盛點？”
祁震揉着肚子，朝薛阿姨點頭笑了笑，他最近瘦得厲害，此刻卸去平時不苟言笑的模樣倒是顯得乖得很。薛阿姨看着他想起自己的兒子，不禁也有幾分心疼，於是連忙放下背包走進廚房裏，嘴裏輕聲念叨着：“你家裏人也真是的，怎麼都不來看看你？一個人住在這兒，身體不舒服也沒人照應。”
祁震洗了手，轉身回來看見餐桌上冒着熱氣的粥和菜，不禁咽了口口水。這是他自從澳洲回來吃的第一餐熱飯，之前病得昏昏沉沉，一來沒胃口，二來即便餓了，也是隨便吃點麵包牛奶充饑。
薛阿姨坐在一旁，看祁震狼吞虎咽地吃着，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又在一旁自語似的念叨：“哎，有錢又怎麼樣呢？也沒見得過到怎麼好……”
祁震聽了，頭也不抬地道：“你以後就只在我家做吧，我給你現在工資的雙倍。”
薛阿姨微微一怔，像是有些意外，她猶豫片刻，拒絕道：“你十天半個月也不回家一次，我天天來你家哪有活干？再說，我現在還有兩個老主顧呢，一個是我帶大的孩子，現在每周去給他們家幫三次忙，還有一個是個孤老太太，她女兒女婿在國外，我都照顧她好幾年了，我要是不去，她買東西都不放心。”
祁震歪着腦袋看了一眼薛阿姨，笑道：“沒想到你這麼討人厭的脾氣，還挺有人緣？”
薛阿姨沒好氣地瞪了祁震一眼，回道：“我脾氣怎麼啦？你說話也沒見得好到哪去！”
祁震撲哧一聲笑出來，差點被嘴裏的食物嗆到，連連咳嗽了幾聲。
薛阿姨慌得連忙幫他拍背，嗔怪道：“哎喲，吃着東西哪好講話的？你這個孩子！”
祁震喘勻了氣，看着薛阿姨笑道：“你這麼嘮叨，你兒子有沒有嫌你煩？”
薛阿姨愣住，許久才嘆了口氣道：“哎，娶了媳婦忘了娘，現在想見他們一面可不容易呢！我每次去他們家都像做客一樣，哪裏還敢像這樣嘮叨？那不得被兒媳婦煩死？”
祁震默默收起笑容，淡淡說道：“那他們可真不知道惜福，有的人想都想不來呢。”
薛阿姨看出祁震神情里的落寞，不好意思地站起身，“那個，我看你今天晚上吃了飯，也放心了。那我走啦——”
“嗯，”祁震起身，把薛阿姨送到小院裏。
薛阿姨連忙擺手讓他回去，說讓他小心別再着涼，祁震笑了笑，還是執拗地把人送到了院門口。薛阿姨遲疑了一下，轉頭對祁震道：“將來你結婚了，要是需要人幫忙帶孩子，我可以的，我很會做事，也喜歡帶小孩。”
祁震愣住，“我還沒想那麼遠。”
“是真的，我跟你說真的。”薛阿姨認真地看着祁震，“我願意給你家幹活，你這孩子除了脾氣壞點，心是好的。”
祁震愣愣地站在院門口，看走遠了的薛阿姨還在朝他揮手，他努力皺了皺發酸的鼻子，抬頭望向黑沉沉的夜空，那空曠的天穹依舊只是蕭疏地閃着幾顆小星，可今天看來卻不像從前那般讓他覺得孤寂凄涼，也許——也許——
他揉了揉眼睛，微笑着朝透出溫暖燈光的房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