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韓梅

初中的時候，我有一位女同學叫韓梅，她坐在我的後排，她人很安靜，長頭髮，大眼睛，是小孩子欣賞不來的那種好看。

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讓我很自然地聯想到王安石的一首叫《梅花》的詩，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初中時我的成績很好，是班上數一數二的尖子生，同學們都喜歡叫我高材生。

我那時的求知慾也很強，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寫字，作業做完之後，我喜歡練字，唐詩宋詞謄寫了好幾遍，因此相比其他同學，我的筆總是用得很快。

這時候，韓梅就會把她的筆借給我，說是借給我，但每次都是寫到沒油了才還給她。

一個學期下來，我也記不清用了韓梅多少筆，但每一次我沒筆了的時候，她總會第一時間拿着筆戳一下我的後背，然後把準備好的筆遞給我。她買的筆都是很好用的那種，寫字又清晰又透亮，從來不會寫一半就寫不出來或者筆芯掉了。

那時，我和韓梅只是同學關係，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下課或者放學后，我們見面了也不會打招呼，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每次都願意把筆借給我，難道就因為我成績好？

初一第二個學期，我們班來了一位轉讀生，是從縣城裏來的一個小女孩，人長得很漂亮，穿得也和其他女生不一樣，非常時尚，她叫許嘉欣。

差不多我們班上的所有男生都明裡暗裏地喜歡過她，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我，但我從來沒有承認喜歡過她，因為我的兩個好兄弟，小胖和雲鵬都喜歡她，而且為了她爭風吃醋到要兄弟鬩牆。

作為我們三兄弟的老大，我自然要站出來調停，最後按我的權威指導，小胖應該喜歡嘉欣，雲鵬應該喜歡淑芬。

現在想來也覺得好笑，那時候都是小屁孩，哪裏懂得什麼是喜歡，只是覺得特別而已。

有一天，嘉欣發現韓梅經常借筆給我筆寫作業，她笑着問我，“韓梅是不是喜歡你？”

那是我第一次審視喜歡的含義，但我也不確定韓梅算不算喜歡我，在我的概念里，我們是同學，借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後來小胖卻對我說，“同學之間，借筆很正常，但一直借就不正常了！”

那之後，為了撇清我和韓梅之間的關係，我總會提前給自己買了一大堆筆，就算有時筆用完了，她遞給我的筆，我也不要，我寧願問別人借。

從此，我和韓梅就變得更加陌生了，她遇到什麼難題，甚至都不再找我幫忙解答，而我回頭去看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再後來，我們三兄弟和班上的三朵姐妹花成了朋友，私下裏，我把三朵姐妹中的紅雪當成自己喜歡的對象，而雲鵬追求是淑芬，小胖還是執着地追着他的嘉欣。

那時候，我們學校的女生，不知道從哪裏跟風，都學得很暴力，她們把課本捲成筒，然後用透明膠帶粘住做成一根結實的書棍，這種書棍打人很疼，但卻不會打出血。她們幾乎每人手裏拿着這樣一根書棍，如果哪個男生惹到她們，她們就追着那男生打。

初中時期，男生們情竇初開，為了得到女生的關注，便很喜歡捉弄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在男生們看來，似乎能被漂亮的女生追着滿教室打，也是一種出風頭和展示自己魅力的機會。

而我們三兄弟不但成績好，招惹女生自然也不能落了下風，我們不但能給班上漂亮的女生寫情詩，還能讓她們只追着我們滿教室跑，雖然被她們打得嗷嗷叫，

但看到其他男生那羨慕的目光，我們心裏十分得意。

每當這個時候，我似乎就完全忽視了坐在我身後的韓梅，我甚至不曾注意過她看我和別的女生嬉笑打鬧時的表情和目光。

那時候雖然少不更事，不知情為何物，但在我當時的心裏，從來沒有過韓梅的位置，甚至在我所有對未來天馬行空的幻想里，她也不曾進入過我的世界成為相伴我左右的那個女人過。

一天，體育課後，嘉欣拿着書棍靠在操場邊上的一顆香樟樹上，一邊敲打樹榦，一邊和我們聊天，她無意間說到韓梅，她帶着嘲笑的語氣說寒梅蛙跳的時候，長長的頭髮蓋到了臉上，看起來像女鬼一樣。

我聽了，跟着大家逢場作戲般地笑了笑，但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的不舒服，也是從那一刻起，我對許嘉欣所有的好感都消失殆盡了。

初中畢業后，班上的同學各奔東西，考上高中的都去了縣城不同學校，沒考上高中的開始進入社會。

韓梅和雲鵬是僅有的兩個跟我還在同一所高中的初中同學，而韓梅是唯一一個與我進入同一所高中並同一個班級的。

那時候的中考特別慘烈，有將近一半的學生都考不上高中，班上的女同學，除了韓梅，幾乎全軍覆沒。

學校老師抑或是同學，看到韓梅的中考成績時都大吃一驚，她竟然以全年級第五名的成績考入了我們縣城最好的高中，總分只比我低了二十分。

暑假的時候，我騎車去雲鵬家玩，雲鵬家門前有一個又大又清澈的湖，每年暑假，我們都會做一個木划，整天漂在湖面上釣魚，游泳。

我來到雲鵬家時，雲鵬正在整理初中三年的課本，他無意間翻出一本同學錄。

那時候我們都沒有手機，臨畢業時，同學們為了留念，會買很多同學錄，像發請柬一樣發給玩得好的同學。收到同學錄的同學，會在一頁像壁紙一樣精美的畫紙上寫上一段自己想說的話，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最後，發同學錄的人會把發出去的都收回來，裝訂成冊，這就是我們那時候的同學錄。

可能是因為大家已經畢業分開了，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我突然有些懷念和他們一起度過的三年美好時光。我和雲鵬拿起同學錄，一頁一頁地翻開，看着裏面的每一個名字，想到他之前的所有糗事，笑着評價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在我們的印象里，男生大部分都是逗逼，就像陶愛華，他一個笨到連課本拿反了都不自知的差生，有一次竟然在語文課上舉手上台答題，大家都被他震驚了。但令人更震驚的是，他上台後在黑板上十分瀟洒地寫了三個字，小KS，然後被氣得不輕的語文老師用書本砸着趕了下來。

我和雲鵬一邊看，一邊笑着回憶班上男生的輝煌歷史，當翻到女生時，我們的評價就專業了許多，比如紅雪的胸可以在班上排第三，嘉欣的眼睛雖然小卻特別有吸引力，淑芬的屁股很大，以後肯定可以生不少兒子，黃翠花的身材很辣但脾氣更辣，不好征服……

當看到韓梅時，我突然停了下來，因為我看到他在雲鵬給她的同學錄上寫着：李明風，我一定會追上你！

李明風是我的名字。

雲鵬看了，也愣住了，他解釋說他收的時候根本沒看過，根本不知道每個同學都寫了些什麼。

我猜韓梅在每個同學發給她的同學錄上都是這樣寫的，我不知道她出於什麼目的要這樣做，是真的喜歡我，還是為了報復我？

從雲鵬家回來后，我把我的同學錄也翻了出來，果然，她在我給她發的同學錄上也是這樣寫的。

暑假過完，我入學高中，在去縣城的車上，剛好遇到了韓梅，於是我們就一起去學校報到。

來到高中學校門口的時候，寒梅突然對我說，“李明風，我喜歡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那是我第一次被當面表白，之前雖然也有女生對我表白過，但她們都是寫情書，書面回絕肯定會比當面拒絕容易得多。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該拒絕還是該接受，我猶豫了半天，才回答她說，“我媽不讓我談戀愛！”

韓梅聽了，什麼也沒說，就一個人去教導處報到了。

高二的時候，我開始變得叛逆，雖然在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級，但我的成績卻一落千丈，有時候連年級中游都達不到。

那時網絡開始變得發達，縣城的各處都新開了許多網吧，我經常逃課去網吧打遊戲，那時我爸媽都在外地打工，根本沒有人管我。

有一天晚自習，我又逃課去網吧，剛開機沒幾分鐘，屁股還沒坐熱，一個女人突然跑過來把我的主機關掉了，她當時的那模樣，那氣勢，把網管都嚇了一跳，不知道的網友還以為她是我媽呢，可看這年紀又不像。

我懵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衝著這人憤怒大吼，一句“你有病啊！”還沒說出口，便看到韓梅站在那裏，她用嗔怒的目光瞪着我，臉上帶着失望和傷心，表情十分委屈，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的樣子。

我頓時心軟了，也害怕她真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在網吧對着我大哭，那樣我是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了。

我把韓梅從網吧拉出去，在網吧門口，我幽幽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韓梅仍然氣呼呼地瞪着我，並回答說，“我不來你是不是又要在網吧通宵打遊戲？”

我擾了一下腦袋，沒有回答，因為這確實是我的計劃。

韓梅見我不回答，繼續說道，“李明風，你怎麼了？你是我們初中時成績最好的同學，也是我最崇拜的學神，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你不想考重點大學了嗎？”

我被韓梅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惱羞成怒，當即發作道，“喂，你誰啊？你管我啊？你又不是我媽！”

韓梅聽了，突然就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嘶吼道，“我不管你，誰管你？我說過要追上你，你媽說現在不讓你談戀愛，我怎麼追？我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學，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成績，你覺得我還有希望嗎？”

被韓梅這麼無理取鬧的一哭一鬧，我頓時語塞了，我從沒見過把要追一個人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女生，好像我不讓她追就沒有天理了。

我也從來沒見過這麼遲鈍的女生，那天我說我媽不讓我談戀愛只是搪塞她的話，她竟然信以為真，還要到大學追我。

但說實話，我沒想到韓梅對我如此執着，她執着得令我有些佩服，也令我有些感動。

看着韓梅哭得梨花帶雨，傷心得就像沒有得到棒棒糖的小女孩，我有些於心不忍。我像一個大哥哥一樣撫摸着她的頭，安慰她說，“我再也不逃課，以後一定好好學習，和你一起考上自己心目中的大學，然後讓你追我。”

韓梅聽了，才慢慢地停止了哭泣，她的個頭剛好到我的下巴，她踮起腳尖，在我的嘴上親了一下，慢條斯理地說道，“說過的話，不許反悔，反悔也沒有用，我蓋過章了！”

有人說，在男人眼裏，有兩種女人最吸引人，一種是最好看的，另一種是最深情的。

人一生，能遇到很多好看的女人，深情的卻可能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