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的沈通明，他時而感到憂慮，時而又感到興奮，上一秒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揚，下一秒就若有所思的緊皺眉頭，情竇初開讓他變得神情異常，不知過了多久才合上眼睛進入夢鄉。

“兄弟！快起床！兄弟！”

下鋪已經洗漱好的舍友猛地急促拍打沈通明床邊的小護欄。

剛剛躺下沒睡多久的他一個驚醒，身體一個震顫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他費了老大的力氣才靠着牆坐起來，但是完全睜不開那疲憊而又浮腫的雙眼。

“快遲到了！你自己看着辦哈……”下去的舍友提醒完了就匆匆出門，快到門口的時候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又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門口左邊上鋪。

“喂喂喂！起床了！”他又用力拍打幾下床邊，叫醒了另一個睡死過去的舍友，才快步離去。

尚在頭腦發懵的兩人相顧無言，頂着困意相互抬了下頭打個招呼。

隨後洗漱完的二人急匆匆就往教室里跑，早餐都顧不上吃。

正當二人快要來到教學樓時，沈通明像被一雙邪乎的手拉住了身體，那股力量十分乾脆，直接讓他停下了奔跑的步伐。

他搓了搓眼睛，不遠處的身影很是熟悉，他居然緊張了起來，心跳加速跳動的聲音在他耳畔一清二楚。

“喂我說你停下來做什麼，沒見已經遲到了嗎？”跑在前邊的舍友發現身邊少了個人，轉過身問道。

“你不是說已經遲到了嗎，那還跑什麼……”沈通明雙手一攤，裝的特別無所謂，就跟沒少遲到一樣。

“行吧，反正有伴。”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已經不止是心跳加速，清晨的微風沁人心肺，沒能阻止他耳根與臉頰隨着剛探出頭的太陽一同紅了起來，沈通明已然看清晰了眼前的人，就是那個讓他苦思冥想夜不能寐的短髮女生。當他還在糾結要不要圓了自己的夢想時，雙腿早就不聽使喚走到了人家面前了。

“你好同學，請先過來登記一下。”一個劉海往後綁着馬尾的學生幹部微笑着說，那兩個淺淺的酒窩，笑起來像釋放了整個春天的微風，等到雙唇合閉的時候，又填滿了一個秋天的靜謐，卻不知道裏邊又裝着誰人的青春。

沈通明看了一眼那個短髮女孩，萬般糾結着要不要打個招呼，說句話什麼的，眼神閃爍間仍然是下不定決心。在遲到登記本上工整的寫下自己的大名，在落筆的片刻，他偷偷瞄了一下那個女孩的校牌，被剛好看他的女孩撞了一個正面，像極了做壞事的被逮個正着的模樣，驚慌失措的丟下筆就離開了。

女孩歪了歪頭很是不解的神情，用手捉着一縷頭髮湊近鼻子聞了聞，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麼怪味，她拿過登記本仔細看了看，名字寫得還很是漂亮，一橫一豎都很是規矩有型的正楷字樣。

沈通明可以確定的是，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孩，是跟他同一個年級的，這就讓他更加激動了。用打掃一個禮拜衛生的處罰代價，換來能再次遇見她的機會，完全是划算且值得的。

回到座位的沈通明，此時是語文的早讀時間，根本不整理書本的他忙活半天才抽出了語文課本，但是他並沒有跟着全班人一同誦讀文章，在一片充滿活力的聲音里，悄悄的掏出了筆。在那本嶄新的語文書上，他翻開扉頁，沒有寫下自己名字，而是端端正正的寫着：“宋衍”二字。

顯然，這就是那個短髮女孩的名字。寫完他還不忘默默的念了幾次，對這個名字倍感親切，那股傻裏傻氣的勁被他表現的形象生動。

“誒，你不是叫沈通明嗎，怎麼又變成宋衍了？”同桌陸大勇不知何時就湊近了沈通明，右手一撐着腦袋歪着臉淡淡的問道。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沈通明冷不丁嚇了一跳。他尷尬的笑了笑，忙說沒有沒有……

“我就叫沈通明。”

“那那你幹嘛寫別人的名字，這名字，男的女的？男的？”

陸大勇露出了他那張純真無邪的笑臉，好像發現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一樣。

“女的。”沈通明沒有狡辯。

“女朋友？”

“不是。”

“那你寫人家名字幹嘛？”

“不關你的事。”

陸大勇見沈通明不想搭理他，只好作罷，轉而去調戲前桌的女同學。

“別碰我，滾……”前桌女生回頭瞪了一眼，殺氣騰騰的。

那張人畜無害的陽光笑臉討不到丁點好處，在女生身上陸大勇同樣也沒有找到些許存在感。

在上午第二節下課時，會有一個大課間活動，用來跑操或者開個小會什麼的，這時候是全校學生都會出現的時刻，當廣播響起的時候，沈通明像是忽然跳進了冰水裏，一個意念就把那兩個老是拉他眼皮的小精靈踢走，困意全無。

人群魚貫而出，沈通明沒有結伴而行，走在洶湧的樓道里，只是平淡無奇的大課間，只用直接朝着操場走就是了，他卻不時的回頭，懷着期待的心，希望一轉眼就能看到她。

他打算等會在每個班都列好隊時裝作若無其事的去找，但是如此一來目的就像司馬昭之心也太明顯，尷尬的都能摳出五室一廳，一想到這讓他自顧自的感到十分忐忑，不自覺的腳趾抓狂。

於是沈通明就這樣在自己班裏的隊列中，站的筆直雙眼望着前方試圖放空自己，一直到大課間結束，中間台上的領導講了些什麼，他一點也沒記得，看到別人走了他也跟着走。

他不明白為何只是一面之緣，就會如此牽腸掛肚，萬一人家不喜歡他呢？或者人家已經心有所屬了呢？他設想過這些問題，但他要解決的不是關於別人的存在，而是自己無時不刻都會想起的人。

就這樣過了三天，沈通明沒有去找女孩，也沒有跟別人打探過消息，當然也沒有遇見她。但當他坐着，躺着，吃着，走在每一條路上，都會想起她。

軍訓也如期而至，受夠了思念煎熬的沈通明決定，如果再一次遇見，他非要打個招呼不可！人類的成功都源自於一次勇敢的嘗試，他又開始為自己的行動找到了思想鋪墊。

從涼風習習的早晨到火把在身上烤的下午，每個人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浸透，人體彷彿成了自動制汗機器，汗珠子一滴接着一滴的往皮膚外冒。此時下午五點，正在進行最後一段訓練——原地站立半小時。

許多人的臉色變得蒼白，嘴唇乾燥沒有了鮮亮血色，雙腳的神經無法給肌肉輸送上電量一樣發軟，累的搖搖欲墜，不時有人熬不住暈倒在地。

“喔嚯！”

“報告教官！有人暈倒了！”

此時一個約摸180斤的男同學熬不住兩眼一黑，像按了慢放的鍵一樣疲軟的倒下，旁邊沒反應過來的人一下子也扶不到他，一邊感嘆一邊呼叫着教官。

教官從最前邊走來，掃視了一番就叫沈通明和陸大勇把暈倒的同學抬去醫務室。“能不能完成任務？！”教官喊道。

“報告！可以！”

兩人不約而同答道。

“為啥是他倆昂……”底下有人小聲地嘀咕。

“為啥？因為人家看着比你壯比你男人！”教官一臉嚴肅，彷彿世間沒有任何喜劇可以在此時逗他出笑。但他卻逗笑了不少女同學。

“這哥們該減減肥了！”

“喂，哥們，你是真暈還是假暈，哥倆抬不動你了快……”陸大勇長舒了口粗氣，不忘埋怨着。

“是有點重……”沈通明笑着擦了擦汗。

二人即便一路跌跌撞撞的，還是很快就把暈倒的同學抬到了醫護室。

“哎哎哎！嘛呢這是！”陸大勇被胖同學的龐大得身軀拉倒，好在他還有點力氣死命拉住，沒讓胖同學腦袋跟地板親密接觸，自己則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雙眼無辜的望着沈通明，滿臉寫着問號的表情。

原來是沈通明看到短髮女孩也在這裏，走神中把攙扶着胖同學的手放了下來，導致了這尷尬的一幕。他急忙回神反應過來，忙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麻了手麻了……”。

女孩身邊沒有人，只她自己一人，她坐在那裏好像在等着醫生配一些藥品，靜若處子。看到突如其來的鬧劇，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不笑不要緊，一笑就能讓沈通明亂了心緒。

“醫生，這哥們嚴重不？我咋看着危了？對不？大哥？”陸大勇自帶嘮嗑屬性聊了起來，又撇過臉問沈通明。

只見那醫生摸了下胖同學的額頭，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才緩緩的說：問題不大，就是缺少鍛煉的突發性昏厥，等會就好了。你倆把他扶到風扇底下坐會，醒了給他喝多點水……

“那天我可瞅見你，打球嘎嘎猛，場邊好多女的簡直為你着迷，你要是願意，怕是她們也願意為你生一窩大胖小子……”陸大勇又開始話嘮模式。

“什麼大胖小子，你看你邊上就坐着一個大胖小子……凈瞎說……”沈通明生怕被斜對面的宋衍誤會，不時的悄悄瞄過去。

“我要是真生這麼個大胖小子，我先給自己整一大嘴巴子我……”陸大勇跟唱戲似的比劃着。

“沒準整兩個。”沈通明回應到。

在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時，胖同學已經醒了過來，兩隻無辜的小眼睛對面前的世界充滿了茫然。

“喲，你可醒了，大胖小子！”

“快快快，你快給他整點水！”

陸大勇瞧見胖同學醒了，忙叫到沈通明。

這時宋衍卻起身將要離開，頃刻間沈通明就反應了過來。就像書上說的假使一個人的眼中有了你，那麼他的餘光都是你一樣。

“你先給他整，我有事……”沈通明走到陸大勇身前，俯下身子湊到他耳朵邊壓低聲說著。

“你能有什麼事！想偷溜去消遣？”

“偷你妹，反正你先在這獃著！”沈通明堅決的選擇拋棄他倆。

呼～他深呼吸一口氣，邁起步伐從後門走，宋衍走在前門。

走出醫務室時，沈通明望着近在咫尺的宋衍，心中猶豫的藤條再次雜亂無章的生長，他不想就這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漁夫出海前不會知道魚群在哪，但是他們始終相信選擇出發就能滿載而歸！他又一次用那些雞湯文學說服了自己。

他踏出捆綁着石頭的雙腿，在奔向她的過程中石頭被風擊碎，他不去想接下來她的反應，他的目標就是站在她的面前，看清她的臉龐，親耳聽她發出的一字一句，就是那麼簡單。

追到樓梯口的時候，沈通明停下了腳步。

“宋衍。”他輕聲的叫到

此刻他的心臟彷彿就要跳了出來一般，砰砰砰的律動就像柏林之聲發出的沉重低音，震耳欲聾。

好看的人兒擁有好看的背影，好看的人兒轉過身來還是好看的正臉。

宋衍乍一下的側過身子，一隻手扶在樓梯欄杆上，像是感到詫異。

“嗯？”她表現的很是自然。

“我……我可以認識下你嗎？”他慢吞吞的才憋出了這句話。

“噢……”

“那你是要我上去還是你下來昂？”宋衍笑了一下，縱使是盛夏里綻放的荷花一樣的清新，還是沒能遮蓋住她身子虛弱的疲憊影子。

沈通明一步作兩步走，十分敏捷的走到宋衍身旁。

“你哪裏不舒服了？”

“沒什麼，過幾天就好了。”

“那你現在有空嗎？”

宋衍邊走邊回過頭說：“你覺得我這樣還需要去軍訓嗎？”

沈通明撓了撓頭，尷尬的笑笑。

“不過，你不用回去嗎？”宋衍問。

“我沒事，要不我請你吃東西吧？”

“不要。”

“這麼熱的天，吃冰的也舒服。”

“就是不能吃冰的。”

…………

“為什麼不能吃冰的？”沈通明一臉問號。

“就，就不能唄！”

“話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宋衍歪着頭問道。

“那天遲到，看你校牌上的。”

“哦對了，我們可以加個聯繫方式嗎？”沈通明興奮的握住了拳頭，頓時豁然開朗。

“嗯……可以……”宋衍把帽子戴好，站定了回他。

沈通明麻溜的掏出手機打開了小企鵝，然後遞給宋衍。

“你直接輸入吧，這樣方便點。”

然後他就像一個孩童，眼睛發亮的盯着宋衍看，讓人無比遐想的除了夏夜裏那浩瀚的星空，還有眼前的這個心上人。上揚的嘴唇終於讓那張亦邪亦正的臉有了些許純真的模樣。

“諾，可以了，沒想到你還挺受歡迎。”宋衍把手機遞了回去。

看着消息頁面諸多未讀的消息，大多是些女孩的消息，這讓沈通明陷入了怎麼解釋都沒用的境地。

“就是一些普通朋友……”他小心翼翼的說道。

“改天見咯。”說著宋衍便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不可以多待一會嗎？”

宋衍轉過身沒說話，抿着嘴笑了笑當做回應。

“好！”沈通明只好順着台階，控制不住音量，大聲的喊到。

這可把宋衍冷不丁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

沈通明看着宋衍慢慢消失的身影，他才戀戀不捨的離去，他知道要乘坐同一趟列車的人，終究會在這一趟列車開始時在站台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