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命運節點與未來
代梧已經完全進入了水蘑菇視角。
此時，他在水中沉沉浮浮。
看着遠方那些瘦骨伶仃的人拼了命，也要拉住一個即將溺水的女孩子。
被鎖住的記憶碎片開始躁動，代梧隱約看到了組成人牆的綠色軍裝，看到他們扛着沙袋忙碌的身影。
不知不覺中，代梧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泛酸。
水蘑菇不會哭，也許是雨水蒙在了眼睛上。
昏暗的光，在雨水的折射之下，形成了大片模糊的光影。
“救我……”女孩微弱的聲音淹沒在洪水裏面。
代梧一聲長嘆。
“好吧，救你。”
代梧遊了過去，第一次嘗試着用水蘑菇的身份，使用“寄生”這個技能。
然而……
柔軟的觸鬚之下，女孩的皮膚堅如磐石。
“為什麼不行？難道一定要有傷口存在嗎？”
“是抵抗的意識啦。”被女孩抓住的水蘑菇忽然開口，一看就是水兵菇來了。
女孩在那一瞬間瞪圓了眼睛，但手勁卻絲毫沒松。
水兵菇毫無察覺，被矇著眼睛，繼續說道：“被寄生的必須沒有任何抵抗的意識，之前之所以能夠順利寄生李貴，是因為他都已經昏過去了。”
“這女孩……瘦歸瘦，但求生意志特彆強烈。”
女孩仰着頭，眼睛死死地瞥向手裏的說話蘑菇，帶着驚恐。
看到眼前這一幕，如果不是代梧感覺不到自己的手，簡直就要捂着臉長嘆。
好吧，大災變中的第一個異種就這樣暴露了。
沒辦法，代梧游到了女孩身下，嘗試把她托起來。
“閉嘴。我說往哪裏游就往哪裏游。”
代梧指揮着水蘑菇。
“前面，往左，再往左一點。”
女孩就這樣在湍急的洪水中穩穩移動。
半晌……
“你們……是神恩嗎？”女孩斷斷續續的說，“感謝……感謝慈悲的主……”
“不是！”水兵菇炸毛了，“我叫異種！和什麼見鬼的神沒有半點關係！你要是把我功勞給別人，我走了啊！不管你了！”
暴躁而細弱的聲音，把女孩嚇得一撇嘴，終於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了。
不遠處，半截身子泡在水裏的人們看到女孩往回飄，都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
“女娃好像被誰救了！”
“太好了！”
“……”
歡呼聲，一陣接一陣。
代梧的眼裏，人形大蝗蟲興奮的震動背後雙翼，欣喜若狂。
“那人是誰。”
代梧指着大蝗蟲。
“那是我們鹽州的州長。”女孩回答，“她是個大好人。我將來就想當她那樣的人。”
代梧心中的猜想得到證實。
——果然，暴食就是寧烈，寧州長。這樣一個願意為了饑民奔走，願意和他們共患難的人，是怎麼變成暴食女王的呢？
思考之間，代梧和水兵菇帶着女孩靠近了“人形鎖鏈”的一端，把女孩交了出去。
女孩的手，被緊緊握住。
人們“嘿咻嘿咻”的喊着號子，往回拉扯。
“加油！”
“就要到路上了！”
“別鬆手！”
饑民們相互鼓氣。
只要能站到出城的馬路上！
那裏的水不過剛剛沒腰而已！
只要站上去，就能活！
代梧悄悄潛下水，向上觀望。
人們手拉着手，向水淺的地方移動。
艱難，緩慢，但很堅定。
眾志成城的樣子……
真好。
也許，這個世界也不是那麼不可救藥。
被操縱的水蘑菇欣慰的吐着泡泡。
“想家了？”莫名其妙的聲音又出現了。
“屁話。”代梧說，“否則我幹嘛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家？”
說著，代梧就要抽離意識。
眼前畫面逐漸模糊。
就在此時！
“啪！”
“啪！啪！”
清脆的槍聲響起。
半抽離的代梧本能抬頭，本人的感知和水蘑菇的感知重合。
緊握的手一雙雙鬆開！
水流在一瞬間就把他們變得七零八碎！
破碎疊的人影，交疊着天上的閃電，飄散出淡淡的血跡。
尖叫聲隨之響起。
然後，人影，水紋消失。
尖叫的聲音也變得渺遠。
感知連接斷開了。
代梧呆坐在車上，看着漆黑的天。
“轟隆——”
雷聲姍姍來遲。
城樓上，槍響聲像是放炮仗一樣，接二連三響起。
代梧拳頭硬了，任由雨水灌進眼眶，牙咬的咯吱作響。
“這世界……沒救了……”
……
城樓上。
囂張的笑聲直衝天際。
“哈哈哈。看那兩槍把他們嚇的！”
一個城防軍笑的露出上下兩排黃牙。
笑夠了，就捏着嗓子：“救命！救命！”
還把雙手舉在空中晃悠，模仿下面溺水的慘狀。
渾身上下濕淋淋的樣子，簡直就像是水鬼。
他那滑稽的樣子，又惹得旁人一陣大笑。
這群狀若瘋魔的人群裏面，有人弱弱的反駁。
“上頭還沒有下命令，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而且剛才好像打傷了人。”
然而，這樣的言論卻立刻遭到圍攻。
“不太好？哪裏不好？”
“怎麼，你和下面的逆賊一起的？”
“心疼他們啊？那誰心疼剛才死了的那幾個兄弟？”
“我、我只是怕上頭追究……”
“追究個屁！只要不被那些多事的國際記者拍到，死多少上頭都不在乎！”
“……”
很快，反對之聲消失。
觀賞城樓下面的掙扎，變成了一種消遣，把氣氛炒的火熱。
城牆上，那群人狼狽的狂歡，彷彿這樣就能把之前的所有恐懼拋之腦後。
代梧清清楚楚的聽到了這些聲音，猛地起身，站在車頂，望着前方，眼中殺意肆虐。
——如同被激怒的野獸。
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憤怒！
因為水兵菇大多分佈於城牆附近，代梧將這些額度又荒唐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冷靜。”代梧聽到自己說。
和李貴的死亡不同，這些難民的災難從一開始，就和代梧毫無關係。
或者說……
暴食女王就是走走向她既定的命運。
既然如此，只需旁觀……
“阿——”
一聲凄厲的怒吼，劃破長天，穿越黑夜。
代梧憤怒的表情凝滯，瞳孔緊縮。
他看到了……
城牆的另一側，巨型蝗蟲將頭抬高到牆頭的高度，陰慘慘的注視着那群螻蟻！
紅色的巨型複眼通紅，燃燒着的，是復仇的火焰！
治安官沒有絲毫警覺！
他們絲毫沒有意識到……
自己正在將人類的未來推向深淵。
此情此景，代梧忽然有了一個猜測。
“幻影……真的是未來？”
“對。”虛空中的聲音答道。
代梧喃喃的推理。
“原來如此，從現在到未來，一定有無數個時間節點。”
“當重要節點事件發生之後，他們就會向著既定的命運走去。”
“那麼，此刻難民在這場洪水中大量犧牲，很可能就是暴食女王的命運節點之一！”
“相反的，如果出了岔子，重要的事件沒有發生，那麼幻影就會破碎或者是消散。”
代梧側頭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李貴。
此刻，他的惡犬面容已經完全覆蓋了那張人類的臉。
代梧記得很清楚。而在李貴瀕臨死亡的時候，幻影徹底消散。
——這個沒有什麼疑問，死了就沒有未來了。
而當自己允許李貴搭便車的時候，他臉上的惡犬幻影也變淡了。
也就是說……
允許他搭車，是在反向打破他的命運。
那麼如果沒有人讓他搭車……
代梧眯起眼睛，嘗試推理。
李貴說過，他的女兒和母親可能會在城外的饑民之中。
如果他憑藉著自己雙腿奔跑而至，就會錯過……
錯過這次屠殺！
這一瞬間，代梧頭腦清明，理順了前因後果。
這次屠殺中的受害者中，一定有李貴的親人！
既定命運中，李貴因為杉杉來遲，所以錯過了拯救親人的機會！
怪不得！
怪不得暴怒常常與屠殺事件相聯繫！
親人死了，第一個想法必然是……
報仇！
殺人償命！
但是，李貴明明懦弱得很，這件事真的能把他變成怪物嗎？
代梧想着，抬起頭，和城牆上那巨大的蝗蟲對視。
還有暴食女王。
饑民死亡，為什麼會讓他變成暴食女王？
人類變成異種的確切契機是什麼？
還有待觀察。
思考着，代梧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
說到底，這個世界的醜陋也好，不公也好，都和代梧沒什麼關係。
“我的目標是回家。”
代梧喃喃自語。
“這是他們的宿命。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代梧重複着，嘗試說服自己。
如果要回家，自然要不斷推進大災變進程，讓日誌中的七宗罪之六打的天昏地暗，血流漂杵，才是最好的選擇。
反覆說著，代梧的目光再一次變得疏離。
然而……
“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代梧手臂上的水兵菇忽然暴怒。
“太欺負人了！我受不了了！”
“女王別怕，我來了！”
代梧渾身一緊：“你別……”
衝動。
後半句話沒說完，代梧胳膊上的水兵菇已經沒了聲息。
——顯然把自己投射到了其他水蘑菇身上。
然後，代梧就看到前方散落在水體中的“明燈”開始移動，聚集，匯成長龍！
長龍在水中遊動，順着排水口穿過城牆，奔向了一個個在洪水中掙扎的人們，將其捲起。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
洪水中，水兵菇成了救命的船，避雨的港灣。
城牆上的狂笑逐漸消失，大概是因為水兵菇離開了相應的監聽距離。
相反的……
代梧聽到了饑民們喜極而泣，連聲感謝的聲音。
當然，其中聲音最清晰的，當屬水兵菇。
“不用謝。客氣客氣！”
“我是誰？我是雷鋒……不，我是水兵！人民子弟兵的那個兵！”
代梧一愣。
——水兵菇怎麼會知道……
“當然，你叫我小可愛我也不反對！”
代梧嗤笑一聲：“自戀。”
“女王女王，你別哭！我把人都給你帶回來了！”
代梧面色一僵，心中不由得有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
“女王女王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女王！啊！我摔倒了！要女王親親才能起來！”
代梧：“……”
——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