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等我從那個酒樓里出來，已經是將近傍晚了，這一整天都有點迷糊，讓我差點以為自己在什麼古怪的世界。同一桌的菜色非常豐盛，光是從吃飯上來講，我覺得我吃的還不錯，即使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聲音干擾我，我也能夠避開。
這桌上留下來的菜很多，我讓掌柜的給我打包的時候，看過來的眼神還有些奇妙。但我已經不在意那是什麼意思了。這一頓吃的多，本就吃得飽了，加上又靠埋頭吃飯躲避說話，這會兒就更加撐得慌。但我打包了的那些飯菜，扔掉又覺得可惜，在回去的路上我順路去看了眼繼承人。
繼承人剛打算關門，看到我來了，那動作愣了下，把東西放在一邊，伸手撐着門面，說道：“這麼晚過來，做什麼？”
“我猜你這個人吧，沒吃多少晚飯。”我提起手上的那一盒菜盒，“給你帶了點。”
“剩菜給我吃？”
“烤豬蹄，一口沒動過。”
夜晚來得也特別快，星星掛在空中，在今天特別地閃爍。剛下過雨的清涼，讓夏天沒那麼悶熱，我聽着知了聲，覺得今天也一樣很吵。夏天到了就是這樣，如果點着燈，就會有各種飛蟲跑過來，在眼前亂晃。說煩人倒也還好，但那胡亂衝撞的樣子，偶爾會讓人不好走路。
“這我也吃不下。”繼承人已經咬了一大半了，試圖又把它還給我，“你還吃嗎？”
我無語地看了她一眼，“但凡我還有能下肚的空間，你覺得輪得到你嗎？”
“我的好朋友。”她說道，“好感動，我就知道你沒有好事想着我。”
我有點困了，打算起身回去。
才有那個意思，她就喊住了我，“別走啊，你不跟我說今天的事情？”
我才走了一步，回過頭去，只看到她蹲着身子，兩手都沾了油，“你知不知道，現在姑娘家，要多注意些形象。禮節你懂嗎？”
“什麼？我罵你了？”
“……不罵人就是你的禮節？”
繼承人笑了笑，道：“那不然咧？”
“形象！”我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坐要坐的有姿態，不要大大咧咧的，看起來像什麼樣子。”
“呦，這是宮裏的哪位嬤嬤出來了啊？還挺年輕的嘛。”
我回憶着今天一天收到的評價，雙手交疊在身前，同人微笑道：“今時不同往日了，從前的我看着是粗魯了一些，但今天起，我決定要做一個配得上夫家的女人。知書達理，善解人意，溫柔體貼，乖巧可愛，哦，還不多事。”
繼承人還在吧唧嘴，“看得出來，你確實是這個樣子。”
“聰明又理智。”
“確實。”
“和你這樣的女人做朋友，只會讓我的形象受損，我決定從今天起，你不要來找我了。”
“你放心。”繼承人淡定道，“我一定不來找你，請回吧。”
“……”
她明明說吃不下了，那豬蹄又啃了一大半，手上的油也沒有擦乾淨，側目看向我道，“嬤嬤，等你飛黃騰達了，有緣我們京城再見，我一定會將我家的店，開到京城去的。”
“你怎麼不問我別的。”
“我聽出來了啊。”繼承人一副被笑到的樣子，“不是很順利，我早說了，你得改改。”
“很順利。”我站在原地，其實這會兒也不想回去，“那家人很看重以前的婚約，也不嫌棄我家貧寒，只是有一個問題。”
“嗯。”
“我不想去。”
我聽到了一聲笑，對方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稀奇，她的反應太過平淡，以至於我覺得很奇怪，“你不覺得奇怪嗎？”
“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問你啊。”她終於是停了下來，把那剩下的用紙包了包，應該是拿回去喂小狗的，她家那隻小狗也才沒多大，但吃起東西來，還是很努力，“這世上有幾個聰明人？”
“很多。”
“有幾個傻子？”
“你什麼意思？”
“像你這樣的，跟聰明人處不來，不也是尋常的么。”她低下頭，嘆了口氣，“你根本不明白別人在考量什麼，就像你試圖一直裝作很懂的樣子，但實際上你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些事情，有些話，即使說一百遍人家也不懂你，不是真的不懂你，只是懶得理你。”
我想了想，繼承人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說廢話，但有時候說的話，確實對的。
“為什麼？”
“因為你太傻了啊。”她笑道，“不論別人跟你說一百遍，你都不能理解，不是因為你懶得理人家，而是你真的沒辦法理解，思來想去都沒法想通那個邏輯，說明那就不是你能接觸的事情。你這樣的人，是沒辦法同完全不同的人接觸的。”
“因為我會被人嫌棄嗎？”
“你會痛苦。”繼承人看着我，認真的說道，“最好別去了，想去也去不了的，沒人攔着你，你自己也會想辦法，從那個漩渦里離開。”
我心想也沒有她說的那麼誇張，等我回到家裏，看到婦人很高興地在收拾的時候，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壓了過來，我問了一句，“這麼晚還不睡嗎？”
“準備你入京的事情。”婦人笑道，“這家人可真不錯，你走得早了些，沒聽到人家還誇你來着。”
我驚訝道，“誇我什麼了？”
“說你很懂事，很乖巧，旁人說什麼，都是乖乖聽着，很討人喜歡。”
現在討人喜歡的類型，也讓我覺得茫然。
“溫順就惹人喜歡嗎？”
“可不是么。”婦人疊着衣服，樂呵道，“姑娘家乖乖的，可不是讓人憐惜么。這世上沒人不喜歡這樣的姑娘。”
我不好跟她說，人家那挑剔的地方已經快一籮筐都裝不住了，但為什麼婦人好像一點都沒聽出來的樣子。或者是她也聽出來了，只是覺得我沒辦法反駁。
我尋思着，說道：“這婚約能退嗎？”
對面收拾的動作停了下來，問我道：“為什麼要退？”
“太難受了。”我找不到別的話，“方方面面都太鬱悶了，我不想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