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談話

除夕前一天,戚折鋒如約抵達慕飛白家，還給兩個表侄帶來了精心選購的禮物。

慕夕嵐看到停在院子裏的電動幼兒車，雙眼都在發光,立刻纏着慕飛白教她開車——比起父親，她顯然和慕飛白這個叔叔關係更好,因為慕飛白喜歡陪她玩兒，很少訓她，也不總是念叨她去練字。

慕飛白本想拒絕,卻被邱聿一個眼神止住，乖乖陪自家熊侄女去院子裏玩車。

邱聿則披着大衣，和唐執面對面坐在玻璃牆圍出來的門廊里，一邊喝茶，一邊看着院子裏快樂玩耍的慕飛白、慕夕嵐和大黑狗。

“硯台還是怕你？”唐執忽然問了一句。

“嗯。”邱聿點頭，“我是不太受動物歡迎，拿着它最喜歡的零食喂它，他都不理我。”說不理他都輕了,硯台是見到他就逃。

“它可是附近出了名的惡霸狗,出去遛的時候,不管見了誰家貓貓狗狗都要上去吼兩嗓子。”唐執笑道,“沒想到它也有今天。”

邱聿笑笑,不置可否。

唐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視線落在邱聿臉上。

邱聿幾乎瞬間就感受到了對方在觀察他，收回目光,毫不退縮地望了回去。

唐執放下茶杯,笑道：“說實話，我在你身上還真看不到屬於Omega的氣質。我在懷疑，你是不是一直被按照Beta或者Alpha養大的,直到分化后才發現自己是Omega。”

邱聿不知道這位來自大家族的長輩有沒有在暗中調查過原身的事，這句話就不太好接，怕露出什麼破綻。於是他只能報以微笑。

“果然。”唐執又道，“大部分被按照傳統Omega教育的人，聽到這句話一定會不自在，而你卻沒有。我也大概能理解你打算做手術的緣由了。”

聽到這話，邱聿垂眸片刻，道：“其實我現在反而沒有當初那麼堅定。”

唐執訝異：“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小白？”

邱聿卻搖了搖頭：“不是。他一直支持我的決定，不會動搖我的決心。影響我的……是很多其實與我並不相關的人。”

沉思片刻，邱聿看向坐在對面的長輩：“唐先生認識章泉女士嗎？”

“認識。”唐執眉頭輕皺，“她找過你？”

見邱聿點頭，他輕嗤了一聲：“我還和他們說過不要找你麻煩。她是不是請求你加入Omega聯合會了？”

“那倒沒有。”邱聿道，“她只是，出於某些立場，不太希望我接受手術。”

他簡略將自己的手術審核結果和章泉對他說的那些話告訴了唐執，並沒有隱瞞自己的想法：“我的確動搖了。”

“但你還是登記了手術審批。”唐執笑道，“這說明，你對自己身體的態度依然是堅定的。”

“是。”邱聿道，“我希望我能夠完全掌控我的身體，不受信息素的支配。但其實這個目的，在飛白給我標記之後，已經基本達到了。只要及時補標記，我就不會在比賽里失控，也不會被其他Alpha影響，除了被他標記的時候有些……情難自抑，但其實和做過手術之後的狀況應該差不多。”

說著，他低低笑嘆了一聲：“手術，我最終應該還是會做。但我在考慮把時間向後推遲一些，推遲到……當這個世界的大多數Omega都有接受手術的權利的時候。”

唐執凝視着邱聿的雙眼，看不出他有絲毫說謊或是勉強的跡象。

“你是真的這麼想。”他只覺得不可思議。

“真的。”邱聿無奈笑道，“我可能永遠都做不到真正的冷血。”

哪怕當初在末世廢土，他也從來不是一個完全冷血的殺戮機器。

他們的正規軍是有軍魂的，他們的軍魂是守護，以無盡的殺伐來守護身後的家園，守護那些盼望着安寧的夢想，守護那些為了文明存續而竭盡所能的人們。

至死不渝。

所以，哪怕戰死之後來到了這個世界，他依然無法改變早已銘刻在他心裏的，那種對守護的執着。

“悲天憫人的英雄情情結，”邱聿問，“是不是有點可笑？”

唐執扣起蓋碗，向邱聿的茶杯里斟了一道茶水。

“我們現在的平靜生活，是無數悲天憫人的前輩們為我們拼搏出來的。”他道，“人總不能一邊享受着歲月靜好，一邊嘲笑那樣的英雄情結。哪怕這個世界還不完美，還依然有很多苦難，但這都不是我們嘲笑那些先驅者的理由。”

邱聿端起茶杯，絲毫不講究品茶的優雅，直接將杯中茶湯一飲而盡，無比豪放。

唐執忍不住笑了一聲。

“比起茶，我覺得你更適合喝酒。”唐執的語氣裏帶着笑意，“但我酒量一般，陪不了你，只能勞你陪我喝茶了。”

“我沒關係。”邱聿無所謂，“喝什麼都行。”

唐執再次洗盞烹茶，給邱聿斟了一杯。

話題轉接回方才：“你有沒有想過，要等‘Omega性別選擇權’完全確定下來，可能會耗費許多年時間？而且，就算耗費許多年，也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你為此做出的犧牲，值得嗎？”

聽到這話，邱聿卻笑了：“有什麼值得不值得？”

他語氣輕鬆，沒有絲毫猶豫：“反正我已經拿到手術資格了，而且是終身的。如果在這幾年裏的某個時候，我突然覺得不值得了，那我也可以隨時去做手術。我相當於是一個……擁有豁免權的戰士，還有什麼好怕的？”

唐執微笑看着邱聿，卻沒開口。

邱聿道：“不知道為什麼，如果慕飛白，和您，都勸我不要做手術的話，我或許反而不會動搖我最初的想法。可每當他說他會支持我所有決定的時候，當您為我分析利弊、話里話外都在勸我慎重考慮的時候，我卻反而覺得，我的確該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

他的目光透過玻璃牆，落在院子裏正玩得歡快的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我就更想把那些不夠溫柔的部分暴力拆除了。”

手裏的茶杯輕輕落在桌面，唐執道：“高層鬥爭的事，暫時還不用你們這些小輩上陣。”

邱聿訝異地看向他。

唐執道：“現在你需要做的，就是繼續屬於你的‘戰鬥’。春季賽、夏季賽、星盟杯……明年的全部賽事，你都要積极參与，讓大家看一看，即使在戰鬥領域，Omega也是可以脫穎而出的。就像我當年，證明了Omega在棋壇也能拿到一席之地，如今才會有那麼多Omega小朋友出現在線上圍棋比賽里。

“鬥爭，不只有明面上的對抗，也可以通過改變人們的固有認知，來達到改變世界的目的。

“鬥爭也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你要做的，只是在Omega們心裏埋下一顆火種，告訴他們，Omega並不是天生弱小，只要肯走出前人為他們劃下的圈子，他們也一樣可以活出屬於自己的精彩。”

“至於你想看到的，所有Omega都能選擇接受手術的那天，”唐執輕輕笑了一聲，“就先交給我們這些‘老戰士’吧。”

聽完這一席話，邱聿明白，唐執是已經將他當做攜手鬥爭的後輩來看了。

而他也並不抗拒從唐執這裏領到“繼續戰鬥”的命令。

只是，眼下劉今戎回歸，他又不走了，不知賀教練得頭疼失眠幾個晚上。

……

就在邱聿和唐執相談甚歡的時候，二樓的花園露台上，戚折鋒和慕斫青兩人正吹着冷風，喝啤酒。

“我看你是想凍死我。”戚折鋒晃了晃酒瓶，“這就是慕總的待客之道？是不是該重修家族禮儀了？”

“聽飛白說，戚醫生在俱樂部可是很高冷的。”慕斫青道，“怎麼懟我懟得這麼順溜？讓飛白和邱聿看到，你人設要崩了啊戚醫生。”

戚折鋒從鼻腔發出一聲輕嗤。

慕斫青灌了口酒，冰冷的液體從他的喉嚨一路凍到胃裏。

“道歉的話當年說了太多，我知道你也聽煩了。”他垂眸道，“今天我想說的是，那時你讓我做的保證，我做到了。他現在很幸福，兒女雙全，沒有被困在自責里，也沒有罹患心理疾病。余溪很好……我也很好。”

話音落，他看向戚折鋒，問：“倒是你呢？真的走出來了嗎？”

“還能騙你？”戚折鋒抿了一口啤酒，“如果我還沒看開，不管你那個弟弟怎麼勸我，我也不會來你家的。”

“……當年的事，飛白並不知道細節。”慕斫青道，“別怪他。”

“我要真的怪他，我也是不會來的。”戚折鋒無語，“在你心裏，我就是個小氣鬼？我當年那麼生氣，是我小心眼的問題嗎？”

慕斫青做了個投降的姿勢：“我的錯。好了，不說那些了。”

戚折鋒眄他一眼：“看你的樣子，好像在懷疑我說謊？”

“那倒沒有。”慕斫青道，“我只是擔心，你以為你自己走出來了，可是看到他還是會難過。你們兩個那時候鬧得，情緒和行為都有些極端……我不敢賭。”

說著，他看向戚折鋒，語氣輕鬆了些：“不過我也的確沒想到你真會來我家過年。”

“怎麼，我就不能洒脫，沒資格走出來？”戚折鋒道。

“有有有，你什麼都有資格。”慕斫青笑了，“多久沒聽你這樣說話了，居然還有點兒懷念。”

默然片刻，戚折鋒道：“其實我自己也挺驚訝的。我意識到我已經放下過去的事，是因為，我發現我失去了責怪他的立場。我……移情別戀了。”

“什麼？”這回慕斫青是真震驚了，“你？移情別戀？！哪家孩子啊？”

戚折鋒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家孩子。”

慕斫青：？？？

慕斫青：“夕嵐才五歲！”

戚折鋒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個“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慕斫青神色詭異：“你該不會是……看上飛白了吧？”

雖說Beta和Alpha也可以，但，戚折鋒怎麼瞧着都不像是肯做下位的人。

戚折鋒沒再繼續打啞謎，嘖道：“我可能是受了什麼詛咒，總對Omega生出不該有的感情。邱聿那樣的Omega，堅強，洒脫，很吸引我。”

聽到這話，慕斫青神色變幻，最終固定在一個奇異而糾結的表情，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總不能因為對戚折鋒的愧疚，就把自家親弟弟的幸福斬了。

“其實我也有過很陰暗的想法。”

戚折鋒垂着眼睫，半遮住眸色，語氣低沉。

“邱聿是想做切除手術的，我想過動用自己的一切能量，讓他繞過審核，直接切除線體，讓他儘快捨棄禁錮Omega的一切，讓他不再依賴Alpha，然後……趁他還沒有對任何人產生感情之前，把他從你弟弟那裏搶過來。”

慕斫青聽到這些話，心頭不由顫了一下。

他知道戚折鋒其實是有能力和人脈做到那些事的。聯絡其它星區的地下診所，獲得手術所需的儀器和團隊，對戚折鋒來說，也不過是回收之前賣出去的幾份人情而已。

戚折鋒抬起眼睫，眸中卻沒有絲毫陰霾，清澈而澄明。

他笑着嘆了口氣：“但我身為醫生的良知不允許我那麼做。有什麼辦法？只能看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