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１．那天早晨打完牌，其他人都趕在我老婆回來前走了，肖志軍留下幫我崐打掃了一下，然後和我在窗口聊了會兒天。肖志軍走後我全無睡意，在家裏打掃衛崐生時，偶然在一本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床底下的書里翻到了一張照片。是我和肖志軍的合影。我記得這張照片好像是我們剛剛高中畢業那天照的，拍這張照片的好像是那時候常常和我們在一起的某個女孩，我記得她的臉，但卻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我和肖志軍是小學初中高中同學。後來我上了大學后他常常來我們學校找我玩牌，後來他就犯了事，被判了五年刑，五年後他並沒有因此改過自新，而是繼續從事犯罪活動。肖志軍是這麼一個人，當年我們幾個幾乎可以算是個小幫派，高二那年，我們和另一校的孩子碼架，仨人面對人家七八個。我記得當時肖志軍把手往軍大衣里一插，在人眼前走來走去，若無其事。其實他的大衣里根本沒有菜刀什麼的東西。事情的起因我記得是因為他磕了一個外校的女孩兒，而那個女孩兒在本校有個男生追了很久。肖志軍的臉上有一道傷疤，那是他小時候淘氣磕的，但他喜歡對人說那是打架打的，別人似乎也願意相信，無論如何，那道疤給他憑添了一股不羈不遜的英氣。那時候我們在北京一中上學，是所老學校，據說是清末康有為維新運動時創辦的，現在校園裏還豎立有康有為題字的一塊碑。但因為學校在衚衕深處，加之文革期間這裏又鬧得凶，所以在我們上學時學習環境並不好，常常有一幫校外的痞子或在校門口堵女生或是尋釁打架什麼的，那時候我們的老師在講課之餘常常會說起些文革時的事兒，都是些老教師。他們往往喜歡把校風不好歸結於文革。我們畢業那年，因為社會上一通嚴打，再加上改革開放的慢慢深化等等因素，滋事的痞子越來越少了。肖志軍高中畢業后工作一直沒着落，我記得那時候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這年頭咱們得掙錢，打架有什麼用？犯事那次是他最後一次打架，非常偶然地把自己折了進去。是在公共汽車上，因為一次無意的碰撞，肖志軍被人抽了個大嘴巴，然後他從懷裏抽出刀來給了那人一刀，然後從容下車。如果不是當時事情是發生在十字路口，正好有兩個警察在值勤，也可能他就那麼走掉了。當時我好像正在上大學一年級。當時郭勇跟着他叔叔在西直門外香賣煙，照他自己的話說是慘淡經營，艱難度日。
現在我們都是三十齣頭的人，在別人看起來似乎我們還很年輕，我一直以為我在三十歲的時候至少應該混得相當棒了。從上中學時起我就是這麼想的，可是如今我一事無成。我上了十六年的學，工作了一年就辭了職，結了婚，有了小孩，然後就到了現在。我一直想做一個成功者，但是某天晚上我檢查自己的十幾年的生活道路后發現自己正處在一敗塗地的邊緣，這讓我傷心不已。我流出了眼淚。我對生活已經完全喪失了激情。在我決定結婚的那一天我突然悲哀地想到，也許我的一生就是這個樣子了，只不過到現在我才知道。
“我被一個女人給纏上了。”肖志軍出來后第一次來找我時，我正被結婚還是不結婚弄得愁眉苦臉。
肖志軍瞪起還是中學時的那表情的大眼睛，不解地看我。一看他那種表情，我就知道了他絕對是在獄中度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剛剛獲得自由的那種人。
“那就和她結婚吧。”聽完我的愛情描述，肖志軍說。
“不能結婚呀。”我說。
“為什麼不能？”
“一結婚這輩子不就完了嗎？”
“那你想這輩子還想要幹嘛？”
“也不幹嘛？就是……”我沒了詞。
“結婚吧，結婚多好呀。”肖志軍那樣子肯定是在裏面素急了。
我想我要是把我們那幫孩子的現狀一一記錄下來也許就是一篇挺棒的小說，只可惜除了我和肖志軍、郭勇、三兒這幾個住得近的同時又都是無所事事的人還在一起，有聯繫，別的同學都找不到了。他們有的出國了，有的結婚了，有的去了外地，比如說南方，也許有的已經死了。無外乎這麼幾種吧。
２．一家星級酒店的咖啡廳。肖志軍遠遠看見西裝筆挺、風貌一新的劉泉正和一個中年胖子談笑，喝咖啡。肖志軍舉手示意了一下。胖子和劉泉看見肖志軍紛紛露出笑容。
劉泉起身為兩個人介紹：“這位是李先生，老闆，著名企業家。這位就是我跟您說的哥們兒，肖志軍。”
胖子：“正說你呢，年輕有為啊。”
肖志軍和那個人握手時努力咧咧嘴角表示笑，但還是顯得有些面無表情。然後坐下抽煙。
劉泉笑：“你先不用裝這麼酷，都是哥們兒。”
肖志軍靦腆地笑了下，說：“拿我開心。”
胖子豪放地朗聲假笑，然後攤開手掌說：“不瞞你們說，從前我也是個頑主，你看，我手上這道疤，是抓刀刃抓得。”
“跟您比起來我們都是小玩鬧。”劉泉有些討好地眯着眼沖胖子笑。
胖子沒理劉泉，接著說：“都是過去的事了，當時這就這麼個年代，不象現在。當時上學呀後來又插隊呀，沒事幹，不打架滋事才怪。六六年你們也就剛出生吧。”
劉泉道：“可不，正剛出生。”
胖子：“我年輕的時候玩刀子在北京是出了名的，不過後來栽了，腳筋讓人挑了。”
劉泉故做驚訝，表示感興趣：“那不是廢了嗎？”
“那不至於，不象傳說的那麼玄。但現在你看我走路是不是有點不穩？打晃？”胖子沉吟了一下，繼續侃：“細算起來我得算是第二撥下海的，當時，只要肯干、敢幹，瞄準了，真是遍地金元寶，所謂平地摳餅啊，說得就是那段。那時候你們還上學呢吧。你們沒趕上當時，說起來我們算是被耽誤的一撥人，但是我們的機會比你們現在多，泉兒，就拿你寫東西說吧，倒退十幾年，憑你的才華你肯定出大名，你看跟我齊肩大的那撥作家，都火過。你們成嗎？不成！劉泉，你天天趴家裏苦寫，沒用。你有才華，沒用。真的，不是說就真的沒戲啊，沒那意思，就是說你趕不上你上撥那些人，他們至少得再壓你十年不多吧？”
劉泉媚笑：“不多不多。”
“真正感謝改革開放的是我們這撥人，”胖子長嘆一聲以抒情：“時也勢也！你說是不是？這位兄弟，你悶那想什麼呢，也不說話，是覺得我們說得沒興趣還是天生不愛說話？”
肖志軍被對方的目光逼得無奈，只得笑笑：“是是，聽着呢。”
胖子：“我這人就是這樣，現在咱是商人了，但年輕時在黑道上混時學的規矩沒忘，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別人要是給我玩黑的，我比他更黑更狠，不瞞你們說商界就甭提了，在軍界、警界、政界我都有哥們兒，想玩我？到最後玩得都是自己。”說著說著胖子突然目露凶光，凶光一閃而逝。面目慈詳得象個彌勒佛。
胖子悶了會兒，恢復了儒商形象，整整衣服站起來：
“好，我走先一步，還有事。肖先生，咱們這就算認識了，有興趣的話哪天你來我公司，咱好好聊聊？這是我名片。”
肖志軍：“這孫子說得什麼意思啊？東拉西扯說一大套。”
劉泉：“咳，想嚇唬人唄。都這路子。”劉泉背着胖子遠去的背影，小聲說：“傻逼。”
肖志軍問：“老逼是幹嘛的？”
劉泉：“文藝圈裏一混混兒的親戚，這不是正準備弄電視劇的嘛。”
肖志軍：“我是說我跟着他幹嘛呀？”
劉泉：“走趟貨，去南方。一孫子吞他一筆錢，討回來。”
肖志軍：“可靠嗎？”
“難說。事是這樣，那孫子騙了他筆錢，他已經報了案，不過他知道了那孫子躲在哪兒，你去了逮着他就打個半死，然後你就回來，就這麼簡單，然後當地警察會拘捕他。”
肖志軍皺着眉頭嘬了嘬牙花子：“這是什麼事啊？就這個？不是故事吧？沒什麼套吧？這也太容易了。”
劉泉：“下回你別再干小打小鬧的事了，栽了虧得慌。你也三張的人了，掙份明白錢吧。”
肖志軍：“行！幹了，我他媽也三張的人，總得掙份明白錢吧。幹了。”
劉泉：“你自己掂量吧，這錢明白不明白也難說，不過比你從前那種明火執仗要強，強多了，其實每回我晚上睡不着想起你們乾的事心裏都后怕，你不能再栽了，再栽一次你出來怕也沒什麼景兒了，你說呢。那年你讓人鉚了三年，可當時你年輕啊，現在你也不小了。”
肖志軍：“這輩子怕也就這樣了，我能幹什麼呀，從前你說，在工廠當工人咱又不安心，做別的事又沒本事。高中都沒畢業。其實在圈裏幾年我也沒白呆，東西學得也不少。”
劉泉：“這我也知道，可我總覺得玄。出來一後言談行事都為之一變，象個漢子了，象個經過事兒的人了。”
肖志軍：“現在又加上一條服刑人員。你說我能幹什麼？這輩子反正是已經毀了，我一點也不怕栽是假的，但也不是特怕。就這樣了，說實話死我都過好幾回了，就那麼一下子，也許真是早死早投生呢。下輩子再好好混吧。”
劉泉：“談個戀愛吧，別有點錢全撒到雞身上了，不是事兒，而且只能越陷越深。”
肖志軍眯起眼睛笑，心馳眼往的樣子：“我實話實話，我長這麼大，怎麼戀愛我都不會。只會橫着眼睛看人。”
劉泉也笑了：“我教你啊。守着我你怕什麼呀？橫着眼看人不怕，現在興這個，酷啊。別說你挺招女人喜歡的，那時候三班那個李紅你還記得嗎？號稱咱校里校花呀，後來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了，認不出我了，提了半天醒兒，後來聊起中學同學，第一個就是問你現在幹嘛呢。”
“你說呢？”
“我說你出國了，當時你不是還在裏面呢嗎。”
“她當時幹嘛呢？”
“結婚了，找了個什麼人，操，幹什麼的來着？反正特一般的那種，相貌平平，好象掙錢也不多。我也是聽人說。估計現在也孩兒他媽了吧。”
劉泉、肖志軍臨窗而坐，望着街外行人，很長時間沒有話說。
我對那天的情景記憶深刻，因為那是最後一次我和肖志軍坐在一起聊天，我們談到了許多往事，後來肖志軍把那些美好往事留給了我自己。肖志軍後來去了南方，後來他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但是和那個胖子，叫李軍的人沒有關係，或者說關係不大，我曾經去問過李軍，李軍含混其辭地說到肖志軍坐飛機去了南方后就沒再和他聯繫，或者說失去了聯繫，李軍說：“他什麼事也沒給我辦。”
４．一家大型遊戲廳里，四排機器分頭排開。清一色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專心致志地每人守着一台遊戲機，象是電影上“大幹、苦幹，為四化獻禮”的那種車間。煙霧迷漫。服務小姐們來回穿梭走動，不時為那些輸光的傢伙兌幣或拿飲料。那些年輕人是那麼的相象，青春，充滿精力，一絲不苟，瞪着眼神，皺着眉頭。
劉泉推開門，立刻感到有些頭疼。他不得不一一走上前去仔細辯認。不是，不是，遠看有點像，但走到近前，又發現不是。每當他和一個小子四目相對時，那種沉默中，總多多少少帶一點火藥味。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郭勇三十歲的人還成天泡在這種地方，也真難為他了，一點兒也不為將來考慮。那天，我想到去找郭勇是想問問肖志軍的消息。自從肖志軍坐飛機去了南方以後，就一直沒和我聯繫，也不知道他回來沒回來。肖志軍走的時候，我正在寫一篇雜誌約稿的小說，我不想完不成任務，這樣我在寫作事業上的發展會受到影響，所以也沒有去送他。小說寫完交稿后，我躺在床上感到十分疲倦，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心裏覺得不忠實踏實。
劉泉找到郭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郭勇抬頭看了眼劉泉，只點了下頭，又緊張地盯着遊戲機屏幕：“有事嗎？”
“想找你聊聊，出來吧，這太鬧了。”
“等會，馬上就滿分了。”
“肖志軍最近幹嘛呢？”
“噢，等會兒，馬上就得。”郭勇嘴上應着，眼睛還是放光地盯着屏幕，“操，操，操操！”郭勇嘴上下意識地喊着，呆了一會兒，還是喊得那個沒有什麼具體含義的字：“操！”
劉泉嘆了口氣，擦了擦被煙霧迷住的眼睛，“快點兒，我在外面等你。”
郭勇顯然是功虧一匱了，“操！”他喊了聲，用拳頭擂了下機殼，抬頭問劉泉“什麼事？”
“外面說吧。”劉泉轉身往外走。
陽光從外面漫入室內，使得屋裏的煙霧原形畢露，變化着各種形狀。劉泉穿過那些煙霧，拉開門走了出去。他的後背看上去顯得很寬。郭勇的動做有些遲疑，可能是對遊戲機戀戀不捨，然後他也拉開門出去了。從遊戲廳里向外望去，街上人來人往，無意義地走動着。肖和劉站在玻璃門外，說著話，邊說手裏還做着一些手勢。玻璃門上寫着一些字，因為我們站在反面，那些字看不出意義來。
郭勇：“操，我他媽還在找肖志軍呢，呼丫也不回。我他媽比你急，有買賣等着我們呢。訂貨那邊都急了。”
這時候，兩個巡警由街角拐過來，朝兩個人慢慢走來，悠哉游哉，不緊不慢。走到郭勇和劉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走了過去。劉泉和郭勇望着遠去的巡警的背影看了許久。郭勇才接著說：“丫不是卷了錢跑了吧？**！”
劉泉：“你們到底乾的是什麼事啊？除了搶出租車？”
郭勇：“多了，想聽嗎？”
劉泉：“算了我也不想打聽。”
郭勇：“我也不能告訴你。不是我不夠哥們兒，關鍵不是我一人的事。知道嗎？”
劉泉點點頭：“知道。”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中學畢業后，我和肖志軍、郭勇他們的交往僅僅限於一起打打牌、喝喝酒。我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怎麼掙錢。既使我聽他們時候炫耀地跟我講他們在靠搶劫為生，我也沒想到會那麼嚴重。我一直以為他們僅僅是在缺錢的時候一時興起才幹那麼一次。直到後來郭勇落網，我才知道他們乾的是什麼營生。郭勇落網是在半年以後的事了，他在送貨的時候被捕，然後警察們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殺人、搶車、換牌、倒賣的犯罪集團。銷贓的主犯好像是河北哪兒的一個供銷科長。後來在電視台的法制節目中播放了案件偵破的全過程。當拍到郭勇帶着警察、法醫去挖那些被他們殺害的出租司機時，我看到郭勇面對着那些已經腐爛的屍體抖得像個害了虐疾病的人。直到結案的時候，我記得好像仍是主犯之一肖志軍在逃，然後那個案件就被人忘掉了。
５．劉泉坐在窗前的陽光中一邊抽煙一邊津津有味地閱讀着一篇剛剛在故紙堆里翻出的自己中學時代的作文。《一堂歷史課》。初二（一）班□□劉泉。十幾年那堂歷史課重新出現在了劉泉的眼前。在那篇作文中，劉泉記述了歷史老師講述鴉片戰爭時的沉重以及同學們對清**的憤慨，描述了同學們暗暗立志要為“中華之堀起而讀書”的豪邁。翻來複去看了幾遍，劉泉忍不住對自己少年時代的才華以及目前的不得志而狠狠地唏噓感嘆了一番。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劉泉聽出是他的老婆聲音：“我昨交待你買的東西別忘了。明兒我歇班，你把孩子今兒個接回來。”
領完老婆派的任務，劉泉沒了心思再欣賞自己的傑作，拿在手裏掂了掂，把那篇作文扔進了紙簍，然後開始換衣服下樓。我想起了從前的一件事，那一年我的小說接二連三被退稿，經我老婆勸說，我去一個朋友的書店去賣書。我總共也就幹了半年。就是那半年裏，有一個女孩兒說她愛上了我。那件事我老婆一直不知道，我覺得也沒必要告訴她。後來，我還碰到過那個女孩一次，各自沒話找話地聊了兩句后，她對我說：“我給你打過一個電話，當時你好像正在發脾氣，我也就把電話掛了。”我想了想說：“我從來不在電話里發脾氣”她不說話，低頭撇嘴笑了笑，似乎帶些無奈與傷感。
“確實有一次，”她說“剛通，你接起電話就是一通大罵，說如果我要是再打電話來你就操我媽。”
我想了半天，隱約想起來了。那次好像也是有一個電話接二連三地打錯，我開始還克制自己的情緒，後來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我還想起來，我扔下電話后，蜷縮在沙發上生氣，結果一個字也沒寫。
“不是沖你，沒想到是你。”
“我知道。”她說。剛才接我老婆的電話時，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彷彿是時光的一次輪迴，我常常有這樣的錯覺，覺得剛剛發生的事情從前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一次。
７．許東下中班，他清點好貨，交了班，然後韓晴一起走出了商廈。剛出大門，許東就趕緊掏兜點煙。
韓晴：“你還知不知道別的，一出門就點煙？”
許東：“可不，都憋了一天了。”
地鐵車廂里，許東：“明兒我歇班，你有空嗎？”
韓晴：“明兒上午我得去個朋友那兒，下午你們都歇了我得來盯着了。”
許東：“明兒上午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韓晴：“邊兒玩去，該幹嘛去幹嘛去，你姐那是正事。”
許東：“相親？什麼時候辦事別忘了請我。”
韓晴：“忘不了你，行了吧？你說你俗不俗？幹嘛結婚，我現在還是獨身主義者，這輩子不想那事了。”
劉泉在菜市場買菜。一個年輕母親騎車帶着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小孩坐在後座上，自得其樂地拚命喊：“有人騎車帶人嘍，有人騎車帶人嘍。”樣子十分可愛。孩兒他媽：“寶貝別喊了，你想讓媽媽被警察抓住呀？嗯？”劉泉看着那母子兩遠去，想：一會兒就能見到自己的兒子了。
韓晴在自己家衚衕口的小煙攤前買了包“摩爾”煙，攤主大約和韓穎認識，沖她笑笑，開了句玩笑。
韓晴回到家，父母還沒有下班，妹妹正和一個男孩坐在床頭一起看錄相，見到韓睛，男孩拘緊地沖她點頭。
８．一家迪斯科舞廳里。燈光，人家在扭動。主持人對着麥克風，跟着強弱次強弱的布魯斯節奏，一字一頓地：“哪位－同志－丟了一個－錢包，請來－認領！”
底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時吼起來：“我！”然後繼續自我陶醉地扭動。
主持人這回沒有跟節奏，大聲衝著話筒說：“什麼，我聽不清？”
底下再一次異口同聲：“我！”
主持人：“如果沒人認就是我的了？請丟錢包的同志去保衛室認領。”然後留一頭披肩長發的小夥子，主持人跳下了領舞台。
李小紅瘋狂地扭動着被牛仔褲綳得渾圓的臀部，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跳着衝著她過來，撞了她一下，李小紅若無其事地繼續着跳着。
韓晴家裏。一家四口在看電視，韓晴坐了一會兒，對她母親說：“我到那邊兒看書去了。”然後她出門到衚衕口另一間房子。她躺在床上，拿起本雜誌一邊翻一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一天下來我往往覺得很累，我每天晚上都差不多，看一會兒書，然後把房門閂好，就睡覺了。第二天又重新開始，沒什麼兩樣。
李小紅在**，閉着眼睛。她上面伏着一個男人。
劉泉一家三口在看電視，孩子坐中間，劉泉和老婆坐在沙發兩頭。
妻子：“明天帶孩子去逛公園吧。”
劉泉問兒子：“你想去哪兒玩兒？”
兒子說：“去遊樂園。”
李小紅從一棟區民樓的門洞裏款款走出，神情略有疲憊。走到路邊李小紅伸手攔了一輛夏利，坐了進去。
１．那天早晨打完牌，其他人都趕在我老婆回來前走了，肖志軍留下幫我崐打掃了一下，然後和我在窗口聊了會兒天。肖志軍走後我全無睡意，在家裏打掃衛崐生時，偶然在一本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床底下的書里翻到了一張照片。是我和肖志軍的合影。我記得這張照片好像是我們剛剛高中畢業那天照的，拍這張照片的好像是那時候常常和我們在一起的某個女孩，我記得她的臉，但卻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我和肖志軍是小學初中高中同學。後來我上了大學后他常常來我們學校找我玩牌，後來他就犯了事，被判了五年刑，五年後他並沒有因此改過自新，而是繼續從事犯罪活動。肖志軍是這麼一個人，當年我們幾個幾乎可以算是個小幫派，高二那年，我們和另一校的孩子碼架，仨人面對人家七八個。我記得當時肖志軍把手往軍大衣里一插，在人眼前走來走去，若無其事。其實他的大衣里根本沒有菜刀什麼的東西。事情的起因我記得是因為他磕了一個外校的女孩兒，而那個女孩兒在本校有個男生追了很久。肖志軍的臉上有一道傷疤，那是他小時候淘氣磕的，但他喜歡對人說那是打架打的，別人似乎也願意相信，無論如何，那道疤給他憑添了一股不羈不遜的英氣。那時候我們在北京一中上學，是所老學校，據說是清末康有為維新運動時創辦的，現在校園裏還豎立有康有為題字的一塊碑。但因為學校在衚衕深處，加之文革期間這裏又鬧得凶，所以在我們上學時學習環境並不好，常常有一幫校外的痞子或在校門口堵女生或是尋釁打架什麼的，那時候我們的老師在講課之餘常常會說起些文革時的事兒，都是些老教師。他們往往喜歡把校風不好歸結於文革。我們畢業那年，因為社會上一通嚴打，再加上改革開放的慢慢深化等等因素，滋事的痞子越來越少了。肖志軍高中畢業后工作一直沒着落，我記得那時候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這年頭咱們得掙錢，打架有什麼用？犯事那次是他最後一次打架，非常偶然地把自己折了進去。是在公共汽車上，因為一次無意的碰撞，肖志軍被人抽了個大嘴巴，然後他從懷裏抽出刀來給了那人一刀，然後從容下車。如果不是當時事情是發生在十字路口，正好有兩個警察在值勤，也可能他就那麼走掉了。當時我好像正在上大學一年級。當時郭勇跟着他叔叔在西直門外香賣煙，照他自己的話說是慘淡經營，艱難度日。
現在我們都是三十齣頭的人，在別人看起來似乎我們還很年輕，我一直以為我在三十歲的時候至少應該混得相當棒了。從上中學時起我就是這麼想的，可是如今我一事無成。我上了十六年的學，工作了一年就辭了職，結了婚，有了小孩，然後就到了現在。我一直想做一個成功者，但是某天晚上我檢查自己的十幾年的生活道路后發現自己正處在一敗塗地的邊緣，這讓我傷心不已。我流出了眼淚。我對生活已經完全喪失了激情。在我決定結婚的那一天我突然悲哀地想到，也許我的一生就是這個樣子了，只不過到現在我才知道。
“我被一個女人給纏上了。”肖志軍出來后第一次來找我時，我正被結婚還是不結婚弄得愁眉苦臉。
肖志軍瞪起還是中學時的那表情的大眼睛，不解地看我。一看他那種表情，我就知道了他絕對是在獄中度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剛剛獲得自由的那種人。
“那就和她結婚吧。”聽完我的愛情描述，肖志軍說。
“不能結婚呀。”我說。
“為什麼不能？”
“一結婚這輩子不就完了嗎？”
“那你想這輩子還想要幹嘛？”
“也不幹嘛？就是……”我沒了詞。
“結婚吧，結婚多好呀。”肖志軍那樣子肯定是在裏面素急了。
我想我要是把我們那幫孩子的現狀一一記錄下來也許就是一篇挺棒的小說，只可惜除了我和肖志軍、郭勇、三兒這幾個住得近的同時又都是無所事事的人還在一起，有聯繫，別的同學都找不到了。他們有的出國了，有的結婚了，有的去了外地，比如說南方，也許有的已經死了。無外乎這麼幾種吧。
２．一家星級酒店的咖啡廳。肖志軍遠遠看見西裝筆挺、風貌一新的劉泉正和一個中年胖子談笑，喝咖啡。肖志軍舉手示意了一下。胖子和劉泉看見肖志軍紛紛露出笑容。
劉泉起身為兩個人介紹：“這位是李先生，老闆，著名企業家。這位就是我跟您說的哥們兒，肖志軍。”
胖子：“正說你呢，年輕有為啊。”
肖志軍和那個人握手時努力咧咧嘴角表示笑，但還是顯得有些面無表情。然後坐下抽煙。
劉泉笑：“你先不用裝這麼酷，都是哥們兒。”
肖志軍靦腆地笑了下，說：“拿我開心。”
胖子豪放地朗聲假笑，然後攤開手掌說：“不瞞你們說，從前我也是個頑主，你看，我手上這道疤，是抓刀刃抓得。”
“跟您比起來我們都是小玩鬧。”劉泉有些討好地眯着眼沖胖子笑。
胖子沒理劉泉，接著說：“都是過去的事了，當時這就這麼個年代，不象現在。當時上學呀後來又插隊呀，沒事幹，不打架滋事才怪。六六年你們也就剛出生吧。”
劉泉道：“可不，正剛出生。”
胖子：“我年輕的時候玩刀子在北京是出了名的，不過後來栽了，腳筋讓人挑了。”
劉泉故做驚訝，表示感興趣：“那不是廢了嗎？”
“那不至於，不象傳說的那麼玄。但現在你看我走路是不是有點不穩？打晃？”胖子沉吟了一下，繼續侃：“細算起來我得算是第二撥下海的，當時，只要肯干、敢幹，瞄準了，真是遍地金元寶，所謂平地摳餅啊，說得就是那段。那時候你們還上學呢吧。你們沒趕上當時，說起來我們算是被耽誤的一撥人，但是我們的機會比你們現在多，泉兒，就拿你寫東西說吧，倒退十幾年，憑你的才華你肯定出大名，你看跟我齊肩大的那撥作家，都火過。你們成嗎？不成！劉泉，你天天趴家裏苦寫，沒用。你有才華，沒用。真的，不是說就真的沒戲啊，沒那意思，就是說你趕不上你上撥那些人，他們至少得再壓你十年不多吧？”
劉泉媚笑：“不多不多。”
“真正感謝改革開放的是我們這撥人，”胖子長嘆一聲以抒情：“時也勢也！你說是不是？這位兄弟，你悶那想什麼呢，也不說話，是覺得我們說得沒興趣還是天生不愛說話？”
肖志軍被對方的目光逼得無奈，只得笑笑：“是是，聽着呢。”
胖子：“我這人就是這樣，現在咱是商人了，但年輕時在黑道上混時學的規矩沒忘，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別人要是給我玩黑的，我比他更黑更狠，不瞞你們說商界就甭提了，在軍界、警界、政界我都有哥們兒，想玩我？到最後玩得都是自己。”說著說著胖子突然目露凶光，凶光一閃而逝。面目慈詳得象個彌勒佛。
胖子悶了會兒，恢復了儒商形象，整整衣服站起來：
“好，我走先一步，還有事。肖先生，咱們這就算認識了，有興趣的話哪天你來我公司，咱好好聊聊？這是我名片。”
肖志軍：“這孫子說得什麼意思啊？東拉西扯說一大套。”
劉泉：“咳，想嚇唬人唄。都這路子。”劉泉背着胖子遠去的背影，小聲說：“傻逼。”
肖志軍問：“老逼是幹嘛的？”
劉泉：“文藝圈裏一混混兒的親戚，這不是正準備弄電視劇的嘛。”
肖志軍：“我是說我跟着他幹嘛呀？”
劉泉：“走趟貨，去南方。一孫子吞他一筆錢，討回來。”
肖志軍：“可靠嗎？”
“難說。事是這樣，那孫子騙了他筆錢，他已經報了案，不過他知道了那孫子躲在哪兒，你去了逮着他就打個半死，然後你就回來，就這麼簡單，然後當地警察會拘捕他。”
肖志軍皺着眉頭嘬了嘬牙花子：“這是什麼事啊？就這個？不是故事吧？沒什麼套吧？這也太容易了。”
劉泉：“下回你別再干小打小鬧的事了，栽了虧得慌。你也三張的人了，掙份明白錢吧。”
肖志軍：“行！幹了，我他媽也三張的人，總得掙份明白錢吧。幹了。”
劉泉：“你自己掂量吧，這錢明白不明白也難說，不過比你從前那種明火執仗要強，強多了，其實每回我晚上睡不着想起你們乾的事心裏都后怕，你不能再栽了，再栽一次你出來怕也沒什麼景兒了，你說呢。那年你讓人鉚了三年，可當時你年輕啊，現在你也不小了。”
肖志軍：“這輩子怕也就這樣了，我能幹什麼呀，從前你說，在工廠當工人咱又不安心，做別的事又沒本事。高中都沒畢業。其實在圈裏幾年我也沒白呆，東西學得也不少。”
劉泉：“這我也知道，可我總覺得玄。出來一後言談行事都為之一變，象個漢子了，象個經過事兒的人了。”
肖志軍：“現在又加上一條服刑人員。你說我能幹什麼？這輩子反正是已經毀了，我一點也不怕栽是假的，但也不是特怕。就這樣了，說實話死我都過好幾回了，就那麼一下子，也許真是早死早投生呢。下輩子再好好混吧。”
劉泉：“談個戀愛吧，別有點錢全撒到雞身上了，不是事兒，而且只能越陷越深。”
肖志軍眯起眼睛笑，心馳眼往的樣子：“我實話實話，我長這麼大，怎麼戀愛我都不會。只會橫着眼睛看人。”
劉泉也笑了：“我教你啊。守着我你怕什麼呀？橫着眼看人不怕，現在興這個，酷啊。別說你挺招女人喜歡的，那時候三班那個李紅你還記得嗎？號稱咱校里校花呀，後來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了，認不出我了，提了半天醒兒，後來聊起中學同學，第一個就是問你現在幹嘛呢。”
“你說呢？”
“我說你出國了，當時你不是還在裏面呢嗎。”
“她當時幹嘛呢？”
“結婚了，找了個什麼人，操，幹什麼的來着？反正特一般的那種，相貌平平，好象掙錢也不多。我也是聽人說。估計現在也孩兒他媽了吧。”
劉泉、肖志軍臨窗而坐，望着街外行人，很長時間沒有話說。
我對那天的情景記憶深刻，因為那是最後一次我和肖志軍坐在一起聊天，我們談到了許多往事，後來肖志軍把那些美好往事留給了我自己。肖志軍後來去了南方，後來他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但是和那個胖子，叫李軍的人沒有關係，或者說關係不大，我曾經去問過李軍，李軍含混其辭地說到肖志軍坐飛機去了南方后就沒再和他聯繫，或者說失去了聯繫，李軍說：“他什麼事也沒給我辦。”
４．一家大型遊戲廳里，四排機器分頭排開。清一色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專心致志地每人守着一台遊戲機，象是電影上“大幹、苦幹，為四化獻禮”的那種車間。煙霧迷漫。服務小姐們來回穿梭走動，不時為那些輸光的傢伙兌幣或拿飲料。那些年輕人是那麼的相象，青春，充滿精力，一絲不苟，瞪着眼神，皺着眉頭。
劉泉推開門，立刻感到有些頭疼。他不得不一一走上前去仔細辯認。不是，不是，遠看有點像，但走到近前，又發現不是。每當他和一個小子四目相對時，那種沉默中，總多多少少帶一點火藥味。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郭勇三十歲的人還成天泡在這種地方，也真難為他了，一點兒也不為將來考慮。那天，我想到去找郭勇是想問問肖志軍的消息。自從肖志軍坐飛機去了南方以後，就一直沒和我聯繫，也不知道他回來沒回來。肖志軍走的時候，我正在寫一篇雜誌約稿的小說，我不想完不成任務，這樣我在寫作事業上的發展會受到影響，所以也沒有去送他。小說寫完交稿后，我躺在床上感到十分疲倦，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心裏覺得不忠實踏實。
劉泉找到郭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郭勇抬頭看了眼劉泉，只點了下頭，又緊張地盯着遊戲機屏幕：“有事嗎？”
“想找你聊聊，出來吧，這太鬧了。”
“等會，馬上就滿分了。”
“肖志軍最近幹嘛呢？”
“噢，等會兒，馬上就得。”郭勇嘴上應着，眼睛還是放光地盯着屏幕，“操，操，操操！”郭勇嘴上下意識地喊着，呆了一會兒，還是喊得那個沒有什麼具體含義的字：“操！”
劉泉嘆了口氣，擦了擦被煙霧迷住的眼睛，“快點兒，我在外面等你。”
郭勇顯然是功虧一匱了，“操！”他喊了聲，用拳頭擂了下機殼，抬頭問劉泉“什麼事？”
“外面說吧。”劉泉轉身往外走。
陽光從外面漫入室內，使得屋裏的煙霧原形畢露，變化着各種形狀。劉泉穿過那些煙霧，拉開門走了出去。他的後背看上去顯得很寬。郭勇的動做有些遲疑，可能是對遊戲機戀戀不捨，然後他也拉開門出去了。從遊戲廳里向外望去，街上人來人往，無意義地走動着。肖和劉站在玻璃門外，說著話，邊說手裏還做着一些手勢。玻璃門上寫着一些字，因為我們站在反面，那些字看不出意義來。
郭勇：“操，我他媽還在找肖志軍呢，呼丫也不回。我他媽比你急，有買賣等着我們呢。訂貨那邊都急了。”
這時候，兩個巡警由街角拐過來，朝兩個人慢慢走來，悠哉游哉，不緊不慢。走到郭勇和劉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走了過去。劉泉和郭勇望着遠去的巡警的背影看了許久。郭勇才接著說：“丫不是卷了錢跑了吧？**！”
劉泉：“你們到底乾的是什麼事啊？除了搶出租車？”
郭勇：“多了，想聽嗎？”
劉泉：“算了我也不想打聽。”
郭勇：“我也不能告訴你。不是我不夠哥們兒，關鍵不是我一人的事。知道嗎？”
劉泉點點頭：“知道。”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中學畢業后，我和肖志軍、郭勇他們的交往僅僅限於一起打打牌、喝喝酒。我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怎麼掙錢。既使我聽他們時候炫耀地跟我講他們在靠搶劫為生，我也沒想到會那麼嚴重。我一直以為他們僅僅是在缺錢的時候一時興起才幹那麼一次。直到後來郭勇落網，我才知道他們乾的是什麼營生。郭勇落網是在半年以後的事了，他在送貨的時候被捕，然後警察們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殺人、搶車、換牌、倒賣的犯罪集團。銷贓的主犯好像是河北哪兒的一個供銷科長。後來在電視台的法制節目中播放了案件偵破的全過程。當拍到郭勇帶着警察、法醫去挖那些被他們殺害的出租司機時，我看到郭勇面對着那些已經腐爛的屍體抖得像個害了虐疾病的人。直到結案的時候，我記得好像仍是主犯之一肖志軍在逃，然後那個案件就被人忘掉了。
５．劉泉坐在窗前的陽光中一邊抽煙一邊津津有味地閱讀着一篇剛剛在故紙堆里翻出的自己中學時代的作文。《一堂歷史課》。初二（一）班□□劉泉。十幾年那堂歷史課重新出現在了劉泉的眼前。在那篇作文中，劉泉記述了歷史老師講述鴉片戰爭時的沉重以及同學們對清**的憤慨，描述了同學們暗暗立志要為“中華之堀起而讀書”的豪邁。翻來複去看了幾遍，劉泉忍不住對自己少年時代的才華以及目前的不得志而狠狠地唏噓感嘆了一番。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劉泉聽出是他的老婆聲音：“我昨交待你買的東西別忘了。明兒我歇班，你把孩子今兒個接回來。”
領完老婆派的任務，劉泉沒了心思再欣賞自己的傑作，拿在手裏掂了掂，把那篇作文扔進了紙簍，然後開始換衣服下樓。我想起了從前的一件事，那一年我的小說接二連三被退稿，經我老婆勸說，我去一個朋友的書店去賣書。我總共也就幹了半年。就是那半年裏，有一個女孩兒說她愛上了我。那件事我老婆一直不知道，我覺得也沒必要告訴她。後來，我還碰到過那個女孩一次，各自沒話找話地聊了兩句后，她對我說：“我給你打過一個電話，當時你好像正在發脾氣，我也就把電話掛了。”我想了想說：“我從來不在電話里發脾氣”她不說話，低頭撇嘴笑了笑，似乎帶些無奈與傷感。
“確實有一次，”她說“剛通，你接起電話就是一通大罵，說如果我要是再打電話來你就操我媽。”
我想了半天，隱約想起來了。那次好像也是有一個電話接二連三地打錯，我開始還克制自己的情緒，後來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我還想起來，我扔下電話后，蜷縮在沙發上生氣，結果一個字也沒寫。
“不是沖你，沒想到是你。”
“我知道。”她說。剛才接我老婆的電話時，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彷彿是時光的一次輪迴，我常常有這樣的錯覺，覺得剛剛發生的事情從前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一次。
７．許東下中班，他清點好貨，交了班，然後韓晴一起走出了商廈。剛出大門，許東就趕緊掏兜點煙。
韓晴：“你還知不知道別的，一出門就點煙？”
許東：“可不，都憋了一天了。”
地鐵車廂里，許東：“明兒我歇班，你有空嗎？”
韓晴：“明兒上午我得去個朋友那兒，下午你們都歇了我得來盯着了。”
許東：“明兒上午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韓晴：“邊兒玩去，該幹嘛去幹嘛去，你姐那是正事。”
許東：“相親？什麼時候辦事別忘了請我。”
韓晴：“忘不了你，行了吧？你說你俗不俗？幹嘛結婚，我現在還是獨身主義者，這輩子不想那事了。”
劉泉在菜市場買菜。一個年輕母親騎車帶着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小孩坐在後座上，自得其樂地拚命喊：“有人騎車帶人嘍，有人騎車帶人嘍。”樣子十分可愛。孩兒他媽：“寶貝別喊了，你想讓媽媽被警察抓住呀？嗯？”劉泉看着那母子兩遠去，想：一會兒就能見到自己的兒子了。
韓晴在自己家衚衕口的小煙攤前買了包“摩爾”煙，攤主大約和韓穎認識，沖她笑笑，開了句玩笑。
韓晴回到家，父母還沒有下班，妹妹正和一個男孩坐在床頭一起看錄相，見到韓睛，男孩拘緊地沖她點頭。
８．一家迪斯科舞廳里。燈光，人家在扭動。主持人對着麥克風，跟着強弱次強弱的布魯斯節奏，一字一頓地：“哪位－同志－丟了一個－錢包，請來－認領！”
底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時吼起來：“我！”然後繼續自我陶醉地扭動。
主持人這回沒有跟節奏，大聲衝著話筒說：“什麼，我聽不清？”
底下再一次異口同聲：“我！”
主持人：“如果沒人認就是我的了？請丟錢包的同志去保衛室認領。”然後留一頭披肩長發的小夥子，主持人跳下了領舞台。
李小紅瘋狂地扭動着被牛仔褲綳得渾圓的臀部，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跳着衝著她過來，撞了她一下，李小紅若無其事地繼續着跳着。
韓晴家裏。一家四口在看電視，韓晴坐了一會兒，對她母親說：“我到那邊兒看書去了。”然後她出門到衚衕口另一間房子。她躺在床上，拿起本雜誌一邊翻一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一天下來我往往覺得很累，我每天晚上都差不多，看一會兒書，然後把房門閂好，就睡覺了。第二天又重新開始，沒什麼兩樣。
李小紅在**，閉着眼睛。她上面伏着一個男人。
劉泉一家三口在看電視，孩子坐中間，劉泉和老婆坐在沙發兩頭。
妻子：“明天帶孩子去逛公園吧。”
劉泉問兒子：“你想去哪兒玩兒？”
兒子說：“去遊樂園。”
李小紅從一棟區民樓的門洞裏款款走出，神情略有疲憊。走到路邊李小紅伸手攔了一輛夏利，坐了進去。
１．那天早晨打完牌，其他人都趕在我老婆回來前走了，肖志軍留下幫我崐打掃了一下，然後和我在窗口聊了會兒天。肖志軍走後我全無睡意，在家裏打掃衛崐生時，偶然在一本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床底下的書里翻到了一張照片。是我和肖志軍的合影。我記得這張照片好像是我們剛剛高中畢業那天照的，拍這張照片的好像是那時候常常和我們在一起的某個女孩，我記得她的臉，但卻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我和肖志軍是小學初中高中同學。後來我上了大學后他常常來我們學校找我玩牌，後來他就犯了事，被判了五年刑，五年後他並沒有因此改過自新，而是繼續從事犯罪活動。肖志軍是這麼一個人，當年我們幾個幾乎可以算是個小幫派，高二那年，我們和另一校的孩子碼架，仨人面對人家七八個。我記得當時肖志軍把手往軍大衣里一插，在人眼前走來走去，若無其事。其實他的大衣里根本沒有菜刀什麼的東西。事情的起因我記得是因為他磕了一個外校的女孩兒，而那個女孩兒在本校有個男生追了很久。肖志軍的臉上有一道傷疤，那是他小時候淘氣磕的，但他喜歡對人說那是打架打的，別人似乎也願意相信，無論如何，那道疤給他憑添了一股不羈不遜的英氣。那時候我們在北京一中上學，是所老學校，據說是清末康有為維新運動時創辦的，現在校園裏還豎立有康有為題字的一塊碑。但因為學校在衚衕深處，加之文革期間這裏又鬧得凶，所以在我們上學時學習環境並不好，常常有一幫校外的痞子或在校門口堵女生或是尋釁打架什麼的，那時候我們的老師在講課之餘常常會說起些文革時的事兒，都是些老教師。他們往往喜歡把校風不好歸結於文革。我們畢業那年，因為社會上一通嚴打，再加上改革開放的慢慢深化等等因素，滋事的痞子越來越少了。肖志軍高中畢業后工作一直沒着落，我記得那時候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這年頭咱們得掙錢，打架有什麼用？犯事那次是他最後一次打架，非常偶然地把自己折了進去。是在公共汽車上，因為一次無意的碰撞，肖志軍被人抽了個大嘴巴，然後他從懷裏抽出刀來給了那人一刀，然後從容下車。如果不是當時事情是發生在十字路口，正好有兩個警察在值勤，也可能他就那麼走掉了。當時我好像正在上大學一年級。當時郭勇跟着他叔叔在西直門外香賣煙，照他自己的話說是慘淡經營，艱難度日。
現在我們都是三十齣頭的人，在別人看起來似乎我們還很年輕，我一直以為我在三十歲的時候至少應該混得相當棒了。從上中學時起我就是這麼想的，可是如今我一事無成。我上了十六年的學，工作了一年就辭了職，結了婚，有了小孩，然後就到了現在。我一直想做一個成功者，但是某天晚上我檢查自己的十幾年的生活道路后發現自己正處在一敗塗地的邊緣，這讓我傷心不已。我流出了眼淚。我對生活已經完全喪失了激情。在我決定結婚的那一天我突然悲哀地想到，也許我的一生就是這個樣子了，只不過到現在我才知道。
“我被一個女人給纏上了。”肖志軍出來后第一次來找我時，我正被結婚還是不結婚弄得愁眉苦臉。
肖志軍瞪起還是中學時的那表情的大眼睛，不解地看我。一看他那種表情，我就知道了他絕對是在獄中度過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歲月剛剛獲得自由的那種人。
“那就和她結婚吧。”聽完我的愛情描述，肖志軍說。
“不能結婚呀。”我說。
“為什麼不能？”
“一結婚這輩子不就完了嗎？”
“那你想這輩子還想要幹嘛？”
“也不幹嘛？就是……”我沒了詞。
“結婚吧，結婚多好呀。”肖志軍那樣子肯定是在裏面素急了。
我想我要是把我們那幫孩子的現狀一一記錄下來也許就是一篇挺棒的小說，只可惜除了我和肖志軍、郭勇、三兒這幾個住得近的同時又都是無所事事的人還在一起，有聯繫，別的同學都找不到了。他們有的出國了，有的結婚了，有的去了外地，比如說南方，也許有的已經死了。無外乎這麼幾種吧。
２．一家星級酒店的咖啡廳。肖志軍遠遠看見西裝筆挺、風貌一新的劉泉正和一個中年胖子談笑，喝咖啡。肖志軍舉手示意了一下。胖子和劉泉看見肖志軍紛紛露出笑容。
劉泉起身為兩個人介紹：“這位是李先生，老闆，著名企業家。這位就是我跟您說的哥們兒，肖志軍。”
胖子：“正說你呢，年輕有為啊。”
肖志軍和那個人握手時努力咧咧嘴角表示笑，但還是顯得有些面無表情。然後坐下抽煙。
劉泉笑：“你先不用裝這麼酷，都是哥們兒。”
肖志軍靦腆地笑了下，說：“拿我開心。”
胖子豪放地朗聲假笑，然後攤開手掌說：“不瞞你們說，從前我也是個頑主，你看，我手上這道疤，是抓刀刃抓得。”
“跟您比起來我們都是小玩鬧。”劉泉有些討好地眯着眼沖胖子笑。
胖子沒理劉泉，接著說：“都是過去的事了，當時這就這麼個年代，不象現在。當時上學呀後來又插隊呀，沒事幹，不打架滋事才怪。六六年你們也就剛出生吧。”
劉泉道：“可不，正剛出生。”
胖子：“我年輕的時候玩刀子在北京是出了名的，不過後來栽了，腳筋讓人挑了。”
劉泉故做驚訝，表示感興趣：“那不是廢了嗎？”
“那不至於，不象傳說的那麼玄。但現在你看我走路是不是有點不穩？打晃？”胖子沉吟了一下，繼續侃：“細算起來我得算是第二撥下海的，當時，只要肯干、敢幹，瞄準了，真是遍地金元寶，所謂平地摳餅啊，說得就是那段。那時候你們還上學呢吧。你們沒趕上當時，說起來我們算是被耽誤的一撥人，但是我們的機會比你們現在多，泉兒，就拿你寫東西說吧，倒退十幾年，憑你的才華你肯定出大名，你看跟我齊肩大的那撥作家，都火過。你們成嗎？不成！劉泉，你天天趴家裏苦寫，沒用。你有才華，沒用。真的，不是說就真的沒戲啊，沒那意思，就是說你趕不上你上撥那些人，他們至少得再壓你十年不多吧？”
劉泉媚笑：“不多不多。”
“真正感謝改革開放的是我們這撥人，”胖子長嘆一聲以抒情：“時也勢也！你說是不是？這位兄弟，你悶那想什麼呢，也不說話，是覺得我們說得沒興趣還是天生不愛說話？”
肖志軍被對方的目光逼得無奈，只得笑笑：“是是，聽着呢。”
胖子：“我這人就是這樣，現在咱是商人了，但年輕時在黑道上混時學的規矩沒忘，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別人要是給我玩黑的，我比他更黑更狠，不瞞你們說商界就甭提了，在軍界、警界、政界我都有哥們兒，想玩我？到最後玩得都是自己。”說著說著胖子突然目露凶光，凶光一閃而逝。面目慈詳得象個彌勒佛。
胖子悶了會兒，恢復了儒商形象，整整衣服站起來：
“好，我走先一步，還有事。肖先生，咱們這就算認識了，有興趣的話哪天你來我公司，咱好好聊聊？這是我名片。”
肖志軍：“這孫子說得什麼意思啊？東拉西扯說一大套。”
劉泉：“咳，想嚇唬人唄。都這路子。”劉泉背着胖子遠去的背影，小聲說：“傻逼。”
肖志軍問：“老逼是幹嘛的？”
劉泉：“文藝圈裏一混混兒的親戚，這不是正準備弄電視劇的嘛。”
肖志軍：“我是說我跟着他幹嘛呀？”
劉泉：“走趟貨，去南方。一孫子吞他一筆錢，討回來。”
肖志軍：“可靠嗎？”
“難說。事是這樣，那孫子騙了他筆錢，他已經報了案，不過他知道了那孫子躲在哪兒，你去了逮着他就打個半死，然後你就回來，就這麼簡單，然後當地警察會拘捕他。”
肖志軍皺着眉頭嘬了嘬牙花子：“這是什麼事啊？就這個？不是故事吧？沒什麼套吧？這也太容易了。”
劉泉：“下回你別再干小打小鬧的事了，栽了虧得慌。你也三張的人了，掙份明白錢吧。”
肖志軍：“行！幹了，我他媽也三張的人，總得掙份明白錢吧。幹了。”
劉泉：“你自己掂量吧，這錢明白不明白也難說，不過比你從前那種明火執仗要強，強多了，其實每回我晚上睡不着想起你們乾的事心裏都后怕，你不能再栽了，再栽一次你出來怕也沒什麼景兒了，你說呢。那年你讓人鉚了三年，可當時你年輕啊，現在你也不小了。”
肖志軍：“這輩子怕也就這樣了，我能幹什麼呀，從前你說，在工廠當工人咱又不安心，做別的事又沒本事。高中都沒畢業。其實在圈裏幾年我也沒白呆，東西學得也不少。”
劉泉：“這我也知道，可我總覺得玄。出來一後言談行事都為之一變，象個漢子了，象個經過事兒的人了。”
肖志軍：“現在又加上一條服刑人員。你說我能幹什麼？這輩子反正是已經毀了，我一點也不怕栽是假的，但也不是特怕。就這樣了，說實話死我都過好幾回了，就那麼一下子，也許真是早死早投生呢。下輩子再好好混吧。”
劉泉：“談個戀愛吧，別有點錢全撒到雞身上了，不是事兒，而且只能越陷越深。”
肖志軍眯起眼睛笑，心馳眼往的樣子：“我實話實話，我長這麼大，怎麼戀愛我都不會。只會橫着眼睛看人。”
劉泉也笑了：“我教你啊。守着我你怕什麼呀？橫着眼看人不怕，現在興這個，酷啊。別說你挺招女人喜歡的，那時候三班那個李紅你還記得嗎？號稱咱校里校花呀，後來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了，認不出我了，提了半天醒兒，後來聊起中學同學，第一個就是問你現在幹嘛呢。”
“你說呢？”
“我說你出國了，當時你不是還在裏面呢嗎。”
“她當時幹嘛呢？”
“結婚了，找了個什麼人，操，幹什麼的來着？反正特一般的那種，相貌平平，好象掙錢也不多。我也是聽人說。估計現在也孩兒他媽了吧。”
劉泉、肖志軍臨窗而坐，望着街外行人，很長時間沒有話說。
我對那天的情景記憶深刻，因為那是最後一次我和肖志軍坐在一起聊天，我們談到了許多往事，後來肖志軍把那些美好往事留給了我自己。肖志軍後來去了南方，後來他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但是和那個胖子，叫李軍的人沒有關係，或者說關係不大，我曾經去問過李軍，李軍含混其辭地說到肖志軍坐飛機去了南方后就沒再和他聯繫，或者說失去了聯繫，李軍說：“他什麼事也沒給我辦。”
４．一家大型遊戲廳里，四排機器分頭排開。清一色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專心致志地每人守着一台遊戲機，象是電影上“大幹、苦幹，為四化獻禮”的那種車間。煙霧迷漫。服務小姐們來回穿梭走動，不時為那些輸光的傢伙兌幣或拿飲料。那些年輕人是那麼的相象，青春，充滿精力，一絲不苟，瞪着眼神，皺着眉頭。
劉泉推開門，立刻感到有些頭疼。他不得不一一走上前去仔細辯認。不是，不是，遠看有點像，但走到近前，又發現不是。每當他和一個小子四目相對時，那種沉默中，總多多少少帶一點火藥味。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郭勇三十歲的人還成天泡在這種地方，也真難為他了，一點兒也不為將來考慮。那天，我想到去找郭勇是想問問肖志軍的消息。自從肖志軍坐飛機去了南方以後，就一直沒和我聯繫，也不知道他回來沒回來。肖志軍走的時候，我正在寫一篇雜誌約稿的小說，我不想完不成任務，這樣我在寫作事業上的發展會受到影響，所以也沒有去送他。小說寫完交稿后，我躺在床上感到十分疲倦，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心裏覺得不忠實踏實。
劉泉找到郭勇，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郭勇抬頭看了眼劉泉，只點了下頭，又緊張地盯着遊戲機屏幕：“有事嗎？”
“想找你聊聊，出來吧，這太鬧了。”
“等會，馬上就滿分了。”
“肖志軍最近幹嘛呢？”
“噢，等會兒，馬上就得。”郭勇嘴上應着，眼睛還是放光地盯着屏幕，“操，操，操操！”郭勇嘴上下意識地喊着，呆了一會兒，還是喊得那個沒有什麼具體含義的字：“操！”
劉泉嘆了口氣，擦了擦被煙霧迷住的眼睛，“快點兒，我在外面等你。”
郭勇顯然是功虧一匱了，“操！”他喊了聲，用拳頭擂了下機殼，抬頭問劉泉“什麼事？”
“外面說吧。”劉泉轉身往外走。
陽光從外面漫入室內，使得屋裏的煙霧原形畢露，變化着各種形狀。劉泉穿過那些煙霧，拉開門走了出去。他的後背看上去顯得很寬。郭勇的動做有些遲疑，可能是對遊戲機戀戀不捨，然後他也拉開門出去了。從遊戲廳里向外望去，街上人來人往，無意義地走動着。肖和劉站在玻璃門外，說著話，邊說手裏還做着一些手勢。玻璃門上寫着一些字，因為我們站在反面，那些字看不出意義來。
郭勇：“操，我他媽還在找肖志軍呢，呼丫也不回。我他媽比你急，有買賣等着我們呢。訂貨那邊都急了。”
這時候，兩個巡警由街角拐過來，朝兩個人慢慢走來，悠哉游哉，不緊不慢。走到郭勇和劉泉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們兩眼，走了過去。劉泉和郭勇望着遠去的巡警的背影看了許久。郭勇才接著說：“丫不是卷了錢跑了吧？**！”
劉泉：“你們到底乾的是什麼事啊？除了搶出租車？”
郭勇：“多了，想聽嗎？”
劉泉：“算了我也不想打聽。”
郭勇：“我也不能告訴你。不是我不夠哥們兒，關鍵不是我一人的事。知道嗎？”
劉泉點點頭：“知道。”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中學畢業后，我和肖志軍、郭勇他們的交往僅僅限於一起打打牌、喝喝酒。我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怎麼掙錢。既使我聽他們時候炫耀地跟我講他們在靠搶劫為生，我也沒想到會那麼嚴重。我一直以為他們僅僅是在缺錢的時候一時興起才幹那麼一次。直到後來郭勇落網，我才知道他們乾的是什麼營生。郭勇落網是在半年以後的事了，他在送貨的時候被捕，然後警察們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殺人、搶車、換牌、倒賣的犯罪集團。銷贓的主犯好像是河北哪兒的一個供銷科長。後來在電視台的法制節目中播放了案件偵破的全過程。當拍到郭勇帶着警察、法醫去挖那些被他們殺害的出租司機時，我看到郭勇面對着那些已經腐爛的屍體抖得像個害了虐疾病的人。直到結案的時候，我記得好像仍是主犯之一肖志軍在逃，然後那個案件就被人忘掉了。
５．劉泉坐在窗前的陽光中一邊抽煙一邊津津有味地閱讀着一篇剛剛在故紙堆里翻出的自己中學時代的作文。《一堂歷史課》。初二（一）班□□劉泉。十幾年那堂歷史課重新出現在了劉泉的眼前。在那篇作文中，劉泉記述了歷史老師講述鴉片戰爭時的沉重以及同學們對清**的憤慨，描述了同學們暗暗立志要為“中華之堀起而讀書”的豪邁。翻來複去看了幾遍，劉泉忍不住對自己少年時代的才華以及目前的不得志而狠狠地唏噓感嘆了一番。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劉泉聽出是他的老婆聲音：“我昨交待你買的東西別忘了。明兒我歇班，你把孩子今兒個接回來。”
領完老婆派的任務，劉泉沒了心思再欣賞自己的傑作，拿在手裏掂了掂，把那篇作文扔進了紙簍，然後開始換衣服下樓。我想起了從前的一件事，那一年我的小說接二連三被退稿，經我老婆勸說，我去一個朋友的書店去賣書。我總共也就幹了半年。就是那半年裏，有一個女孩兒說她愛上了我。那件事我老婆一直不知道，我覺得也沒必要告訴她。後來，我還碰到過那個女孩一次，各自沒話找話地聊了兩句后，她對我說：“我給你打過一個電話，當時你好像正在發脾氣，我也就把電話掛了。”我想了想說：“我從來不在電話里發脾氣”她不說話，低頭撇嘴笑了笑，似乎帶些無奈與傷感。
“確實有一次，”她說“剛通，你接起電話就是一通大罵，說如果我要是再打電話來你就操我媽。”
我想了半天，隱約想起來了。那次好像也是有一個電話接二連三地打錯，我開始還克制自己的情緒，後來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我還想起來，我扔下電話后，蜷縮在沙發上生氣，結果一個字也沒寫。
“不是沖你，沒想到是你。”
“我知道。”她說。剛才接我老婆的電話時，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彷彿是時光的一次輪迴，我常常有這樣的錯覺，覺得剛剛發生的事情從前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一次。
７．許東下中班，他清點好貨，交了班，然後韓晴一起走出了商廈。剛出大門，許東就趕緊掏兜點煙。
韓晴：“你還知不知道別的，一出門就點煙？”
許東：“可不，都憋了一天了。”
地鐵車廂里，許東：“明兒我歇班，你有空嗎？”
韓晴：“明兒上午我得去個朋友那兒，下午你們都歇了我得來盯着了。”
許東：“明兒上午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韓晴：“邊兒玩去，該幹嘛去幹嘛去，你姐那是正事。”
許東：“相親？什麼時候辦事別忘了請我。”
韓晴：“忘不了你，行了吧？你說你俗不俗？幹嘛結婚，我現在還是獨身主義者，這輩子不想那事了。”
劉泉在菜市場買菜。一個年輕母親騎車帶着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小孩坐在後座上，自得其樂地拚命喊：“有人騎車帶人嘍，有人騎車帶人嘍。”樣子十分可愛。孩兒他媽：“寶貝別喊了，你想讓媽媽被警察抓住呀？嗯？”劉泉看着那母子兩遠去，想：一會兒就能見到自己的兒子了。
韓晴在自己家衚衕口的小煙攤前買了包“摩爾”煙，攤主大約和韓穎認識，沖她笑笑，開了句玩笑。
韓晴回到家，父母還沒有下班，妹妹正和一個男孩坐在床頭一起看錄相，見到韓睛，男孩拘緊地沖她點頭。
８．一家迪斯科舞廳里。燈光，人家在扭動。主持人對着麥克風，跟着強弱次強弱的布魯斯節奏，一字一頓地：“哪位－同志－丟了一個－錢包，請來－認領！”
底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時吼起來：“我！”然後繼續自我陶醉地扭動。
主持人這回沒有跟節奏，大聲衝著話筒說：“什麼，我聽不清？”
底下再一次異口同聲：“我！”
主持人：“如果沒人認就是我的了？請丟錢包的同志去保衛室認領。”然後留一頭披肩長發的小夥子，主持人跳下了領舞台。
李小紅瘋狂地扭動着被牛仔褲綳得渾圓的臀部，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跳着衝著她過來，撞了她一下，李小紅若無其事地繼續着跳着。
韓晴家裏。一家四口在看電視，韓晴坐了一會兒，對她母親說：“我到那邊兒看書去了。”然後她出門到衚衕口另一間房子。她躺在床上，拿起本雜誌一邊翻一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一天下來我往往覺得很累，我每天晚上都差不多，看一會兒書，然後把房門閂好，就睡覺了。第二天又重新開始，沒什麼兩樣。
李小紅在**，閉着眼睛。她上面伏着一個男人。
劉泉一家三口在看電視，孩子坐中間，劉泉和老婆坐在沙發兩頭。
妻子：“明天帶孩子去逛公園吧。”
劉泉問兒子：“你想去哪兒玩兒？”
兒子說：“去遊樂園。”
李小紅從一棟區民樓的門洞裏款款走出，神情略有疲憊。走到路邊李小紅伸手攔了一輛夏利，坐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