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白禹四傑

雲海樓上，敖靖滄攤開手，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怎麼就不信呢？”

郁如溪一臉狐疑，“道貌岸然，人面獸心！”

計平南皺眉，咳嗽一聲，朝郁如溪搖了搖頭，郁如溪自知失言，忙歉意道：“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開玩笑...”

敖靖滄擺擺手，毫不在意，笑道：“不打緊。”

計安南和烈燃一左一右把敖靖滄夾在中間，惡狠狠盯着他，逼問道：“你小子真的還是雛兒？那茫茫多的小娘子，你都沒下手？”

敖靖滄老臉一紅，嚅囁道：“真的...”

計安南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個不爭氣的，至少也吃一回肉啊！”

烈燃也唉聲嘆氣，道：“恥與為伍，恥與為伍！”

敖伊伊一聽，差點就被這三個狼狽為奸的傢伙給氣哭了，惱羞成怒指着他們，“你們...果然都不是什麼好人！”

郁如溪與她同仇敵愾，點頭道：“都不是好人！”

西荷輕飄飄看了計安南一眼，計二爺頓時像是小雞崽看見老鷹似的，縮了縮脖子閉上嘴巴。

敖靖滄無奈地看着敖伊伊，問道：“六公主，六姐姐，您到底要怎麼才肯放過我？”

敖伊伊挺胸抬頭，義正言辭道：“我要打敗你！”

烈燃和計安南對視一眼，差點就綳不住笑出聲來。

烈燃咳嗽一聲，吐出一個字：“難。”

計安南喝了口茶，吐出兩個字：“很難。”

郁如溪捏起兩顆瓜子就朝這兩個烏鴉嘴臉上砸去。

敖伊伊一愣，小嘴一扁，卻很快又鬥志昂揚，道：“總有一天我會打敗你！”

這是，另一道聲音淡淡道：“非常難。”

那是計平南的聲音。

郁如溪抓起一把瓜子就砸了過去，不過都被計平南隨手全部收入手掌。

郁如溪實在是怕敖伊伊受不了這幾個傢伙，自尊心再次遭受打擊，站起身開始趕人。

“你們幾個臭男人都出去！出去出去，我們要幫伊伊出謀劃策，明日就與敖靖滄決戰天闕之巔。”

西荷也附和道：“趕緊走！”

於是幾個大男人就嘻嘻哈哈地被趕出了雅間，隨他們幹嘛去了。

雲海樓一樓的大堂角落裏，兩個十分不起眼的人正在對飲，桌上擺着幾盤下酒好菜，正喝得不亦樂乎。

一人是落魄道士打扮，三角眼，稀疏毛，正是敖袞；另一人也其貌不揚，一雙眼睛尤其大，鼻子又極小，看起來十分古怪。

大眼男子舉起杯，唏噓道：“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敖袞也舉起杯，搖頭嘆道：“雨兄，可苦了你了。”

原來那人正是敖伊伊的暗中護衛，雨梟。

雨梟一杯下肚，哈了一聲，道：“袞兄也受累了，太子殿下果然不是好伺候的吧？”

敖袞唉了一聲，道：“我家少爺哪裏都好，就是太認死理，明知道伊伊公主在後邊追，還一心想要甩掉她，自以為隱匿功夫了得，哪知道破綻百出，一路能留下那麼多蛛絲馬跡？偏偏我還要幫他掩飾一二。倒是雨兄，伊伊公主可讓你費盡心思了吧？”

雨梟閉上眼，長嘆一聲，“袞兄知我！若不是我想方設法讓公主不走歪路，千方百計讓她跟上太子殿下，這會兒我怕是都到東海了啊。”

“兄弟！”

“弟兄！”

二人惺惺相惜，“滿飲此杯！”

雨梟忽然壓低了聲音，擔憂道：“袞兄，若是將來我家公主與你家太子真的成婚了，咱們二人所作所為敗露，不會被抓起來扒皮抽筋餵魚吧？”

敖袞三角眼一轉，捏着稀疏的鬍鬚，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搖頭道：“雨兄就沒有想過，若是我家少爺和伊伊公主兩情相悅呢？”

雨梟渾身一震，大眼睛閃爍着激動的光，興奮地搓了搓手，道：“那你我豈不就是成人之美？”

敖袞嘿嘿一笑，點頭道：“你我當居首功啊，雨兄。”

二人對視一眼，如同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袞兄，真乃雨某知己！”

“雨兄此言差矣，雨兄才是袞之貴人！”

二人仰天大笑，一直喝到明月高懸才散去。

而從那日後，郁如溪和西荷就整日帶着敖伊伊遊山玩水，敖靖滄則時常找計安南幾人飲酒閑談，敖伊伊與敖靖滄的決鬥，在天闕城卻一次也沒有實現。

————

那年的天闕校武，東庭四門生一鳴驚人，如夜空中最閃耀的流星，震顫了整個白禹帝國，在白禹帝國那段幽暗的歲月里成了最明亮的煙火。

司馬平洲、烈燃、楊玉、計平南，被皇帝贊為“後起之秀，白禹四傑”。

再後來，三人離開天闕城，司馬平洲回歸露雲，隨其父司馬東南開始征伐四方，抵禦盛龍和幽雲，將帝國東北領土層層擴張，戰功彪炳，風頭無兩。

烈燃亦是回到霸王門，卻一改往日風流做派，開始深居簡出，修身養性，多年不曾出現在世人視野。

楊玉則是留在了天闕，定西楊氏距離天闕本就不遠，而楊氏又有心將楊玉培養成楊氏在天闕的代表人物，加之皇帝陛下對楊玉十分欣賞，使楊玉成了帝國年輕一代最受矚目的將星人物。

最令人意外的卻是計平南，名聲鵲起后，忽然銷聲匿跡，不知去向，只有極少幾人知道，計平南那些年去了何方。

在拜別了恩師顧岐山後，計平南便與計安南一同回到了西南。

冬日晴朗的午後，當兄弟二人風塵僕僕出現在曠雪城相國府門前時，羅漢依舊躺在大門下的搖椅上，愜意地喝着小酒，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兄弟二人恭恭敬敬朝着羅漢行禮，齊聲道：“見過羅漢大爺。”

左相國計震南和夫人慕南鳳親自出門迎接，慕夫人臉上滿是欣慰和喜悅。

兄弟二人又恭恭敬敬向父母跪下，磕頭起身，“父親，母親。”

左相國計震南依舊是不苟言笑，一副冰冷模樣，夫人慕南鳳則端莊美麗，氣度縹緲。

左相國和夫人當然不是為了兩個兒子而來，這兩個混賬哪有資格，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沒有打折了他們的腿就不錯了。

慕夫人望向亭亭玉立正靜立在一旁的郁如溪和西荷，早已難掩心中激動心情，熱淚盈眶，幾步走上前去，一手牽起一個，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郁如溪和西荷齊齊施禮，低聲道：“見過伯母。”

慕夫人嘴唇微顫，“好好好...”

一邊說一邊拉着兩女就走進了相國府，從頭至尾幾乎就沒正眼瞧過兩個兒子。

計安南滿臉獃滯瞪着三人背影，計平南倒是神情自若，心中卻也十分愉快。

計震南一巴掌就扇在計安南後腦勺，罵道：“瞪着你那雙狗眼看啥？”

計安南一個趔趄，摸着後腦勺嘟囔道：“父親，有您這樣一回來就罵的嘛？”

計震南一瞪眼，鬍子一翹，道：“老子罵你還要找時候是不是？要等你計二爺挑個舒暢日子？你小子偷偷跑去天闕也就算了，還順帶拐了個姑娘回來是怎麼回事兒？”

計安南連忙嬉皮笑臉，兩部小跑，給計震南按着肩膀，諂媚道：“父親大人在上，就不要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了，您給瞧瞧，西荷這姑娘，是不是萬里挑一？”

計震南一聽，冷哼一聲，倒是沒有再罵他，看了一眼正一左一右挽着慕夫人聊天的西荷和郁如溪，心底其實舒爽得很，卻還是故作淡然，慢吞吞道：“嗯...還不錯。”

轉眼又看了一眼計平南，頓時又來了氣，粗着嗓子道：“顧老頭兒捨得放你回來了？”

計平南點頭應是，道：“先生說師生緣分已盡，我也該回來了。”

計震南冷笑一聲，道：“那老東西倒也算是沒將你教歪了，怎麼著？你們倆在天闕就光學會怎麼找媳婦兒了？”

計平南面不改色，淡然道：“父親，如溪與我情比金堅，還請父親成全。”

計安南馬上也附和道：“老頭兒，我和西荷那是天造地設、海枯石爛、木已成舟啊！您必須得認這個兒媳婦！”

計震南又是一巴掌摔在他後腦勺上，怒罵道：“木已成舟！木已成舟...”

計安南抱頭鼠竄，哭天喊地。

計震南轉過身，背對着二人，走入相國府，計安南和計平南也隨之走進門。

計震南一邊走，一邊語氣深沉道：“計氏傳承，你們兄弟二人應該清楚。”

計平南和計安南聞言，皆是沉默下來，良久不語。

計震南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疲憊，道：“此事不用急，來日方長，細水長流。”

計平南和計安南看着計震南又蒼老了些許的背影，對視一眼，都已明白計震南的言外之意，是為了西荷和郁如溪好，心中感激，齊聲道：“多謝父親！”

計震南點點頭，道：“你的來信我看了，那兩位姑娘我也稍稍看了一眼，都是極好的孩子，願意捨棄一切跟你們回來，切記莫要辜負。”

二人停下腳步，深深行禮，應道：“是。”

計震南沒有再說話，擺了擺手，獨自走向書房去了。

五日後，計平南與郁如溪離開曠雪城，往南方而去，開始了遊歷東域的旅途。

郁如溪的《東遊慢記》所寫的便是東域各國各地的所見所聞和她的各種遊記，她最大的夢想便是將所有有生靈的國度全都走過，將所有美麗的事物都記在她的書里。所以當她告訴計平南她想做的事情時，計平南毫不猶豫就決定了陪她直到世界盡頭。

他們從曠雪乘着馬車一路南下，在修羅島看過輝煌的修羅秘境，與計遠廉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繼續南行進入南楚境內，來到南楚皇都鳳鳴城，在鳳鳴城與詩詞大家把酒共飲；接着從南楚出海，去到南海觀音島，瞻仰過慕夫人的家鄉，在南海中的小漁村學會了打魚；然後往東北上岸，進入了古老的九黎國，他們在九黎之地與毒蛇猛獸為鄰，跟部落里的孩子們學着打獵；再往北而上來到白禹帝國的中部，拜訪有東域“劍宗”之稱的冷霧山莊，欣賞了聞名東陸的冷霧雲海；再往東行去，來到東南第一雄稱東皇城，順帶還去霸王門看望了烈燃，蹭吃蹭喝了半月；又去過了最東方的東海，只是可惜沒能踏上妖族神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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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那裏有他們的故友，無奈盛龍與白禹不合；再一路沿着東海北上，走到了白禹最為富庶的東北諸州，那裏是司馬家的地盤，好在司馬平洲也沒有找他們的麻煩；他們還跨過了雄偉的落山，北上來到了幽雲境內，在幽雲王庭，見到了被稱為“北方猛虎”和“紅潮白狼”的赤律多輪與白業，而且在王庭一住就是大半年；再後來，就到了東域最北方的極北冰原，見過被稱為北海神跡的北冰城；又踏入了北魏王國的疆域，在冰海邊緣徹夜長談；最後又沿着東域最西方的天擎山脈一路南下，走到了曾經的西域諸國，那裏只剩下一片荒涼；再一直往南，回到了白禹境內，沿着帝國西方的邊境，順着“神州之巔”天擎山脈跋山涉水，看過了白禹與甲嵐殘酷的戰場，一直走到了這片大陸的最南端。

三年後，幾乎踏遍東域大半山川河嶽的計平南與郁如溪回到曠雪城。

不久，二人成婚，婚禮極為簡單，僅有寥寥十幾人在場，那時郁如溪已懷有身孕月余。

又不久，左相國夫人慕南鳳病逝，曠雪城家家縞素，一片悲戚。

數月之後，郁如溪誕下一子，卻不幸難產離世，曠雪城宛如靜止，唯有雪山上涼爽卻令人倍感寒冷的西風緩緩吹過。

計氏一年內痛失兩任家主夫人，計震南歸隱修羅島，計平南繼任新朝帝國左相國后，修羅島將鎮守在帝國邊境的修羅夜叉軍團盡數調回，一時間西南十五州雲波詭譎，陷入亂局。

次年，在看似十分平靜的權利更替后，計平南忽然以雷霆之勢領軍出世，風捲殘雲般蕩滌西南十五州所有野心叛逆，風林火山軍團初露鋒芒便一鳴驚人，修羅五虎初入世人視野。

計安南則依舊閑雲野鶴，不問世事，在劍道一途一騎絕塵，數次問劍冷霧山莊，挑戰東域各大傳奇武道宗師，與西荷隱居在曠雪城相國府和修羅島海心別苑，時常陪西荷遊山玩水，閑雲野鶴，與世無爭。

郁如溪離世后，遵從她的遺願，西荷便成了曠雪城如溪書院的院長，每月都要在如溪書院為學子們講學幾次，也常常收留一些因戰亂失去親人的孤苦兒童，久而久之，曠雪城的人們就將這位溫婉慧智的女子稱為“西荷先生”了，就與從前的“如溪先生”一般收人愛戴。

隨着楊氏入主天闕，新皇登基，白禹帝國迎來了又一次朝堂與世間的變革。

楊玉統領玉槍軍，五年間數次北上落山，與幽雲猛虎赤律多輪鏖戰落山，又西越天擎，迎戰甲嵐，大小數百戰無一敗績，戰功彪炳。久而久之，從一開始的被世人質疑，到最後被崇尚武力與功勛的天闕子民贊為“二郎神將”，皇帝封楊玉為玉親王，官拜大將軍，后迎娶杜師影，被譽為“天作之合”。

杜師影生一女，受封定西公主，杜師影婚後一改少女時跳脫，轉而嫻靜婉約，潛心研學治學，深受博文苑學子喜愛，最終因其在古文研究上突出的貢獻與崇高品德，成為了博文苑歷史上最年輕的大學士。

司馬平洲繼任新朝右相國，鎮守帝國東北領土，倚靠着東北十九州雄厚的財力人力物力，常年與盛龍妖族、幽雲帝國、亡國叛軍三線作戰，卻仍舊穩如磐石，且能穩中求進，一點點蠶食着他國領地，司馬平洲運籌帷幄、高瞻遠矚，掌管東北軍政兩界，司馬氏在東北的聲望也被司馬平洲一舉抬至巔峰。

烈燃回歸霸王門后，受到烈氏其餘幾大支分家的指責與質疑，以其在天闕“言行荒誕有損烈氏門風”為由要剝奪烈燃的繼承權，烈燃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只是在不久后的霸王門武道大考上將烈氏蠢蠢欲動的旁支嫡系年輕一代盡數踩在腳下稍稍敲打了一番后，就又穩坐少主之位，烈焚城對此不聞不問，那些先前對烈燃頗有微詞的族老們便也沉默下去。幾年期間偶爾現身在東皇城陪他母親喝喝茶，其餘時間幾乎從不露面；但只有極少數人知曉，在烈燃回到東皇城后，霸王門有一支僅萬人編製的秘密軍團，時常會隱秘傾巢而出，歸來時人人浴血，血紅戰甲沐浴着月色，戰馬後方掛滿了一個個頭顱，如同幽冥惡鬼歸來，那領軍之人正是烈燃。

在盛龍妖族千年一次的萬族祭天大典上，妖族之主敖世在神龍城千百萬妖族子民的見證下，封三皇子敖靖滄為盛龍太子，並於妖祖女媧神像之下，將妖族至高皇權的象徵——萬妖神幡，親手傳予皇族太子敖靖滄，這等若是欽定了敖靖滄就是下一任的盛龍之主，妖族最高領袖。自那之後，敖世便很少出現在盛龍皇宮，妖族大小事務，基本都是敖靖滄與聖族長老會共同處理。次年，敖靖滄與西海六公主敖伊伊成婚，西海向來是盛龍八荒海域中最為強大的一方諸侯，西海也是盛龍疆域的最西方，已到西陸與甲嵐帝國交界，西海與盛龍的關係一直若即若離，二人成婚的消息一出，震驚整個妖族，誰都想不到，向來孤傲的西海王會捨得將掌上明珠嫁給敖靖滄，其中密情卻無跡可尋，但這卻讓敖靖滄在盛龍的威望霍然拔高，許多他從前的政敵和對手也悄然沉寂，終於坐穩了盛龍太子之位。

東域風起雲湧，歲月浮沉，距今已過二十餘年。雲海樓上，敖靖滄攤開手，道：“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們怎麼就不信呢？”

郁如溪一臉狐疑，“道貌岸然，人面獸心！”

計平南皺眉，咳嗽一聲，朝郁如溪搖了搖頭，郁如溪自知失言，忙歉意道：“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開玩笑...”

敖靖滄擺擺手，毫不在意，笑道：“不打緊。”

計安南和烈燃一左一右把敖靖滄夾在中間，惡狠狠盯着他，逼問道：“你小子真的還是雛兒？那茫茫多的小娘子，你都沒下手？”

敖靖滄老臉一紅，嚅囁道：“真的...”

計安南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個不爭氣的，至少也吃一回肉啊！”

烈燃也唉聲嘆氣，道：“恥與為伍，恥與為伍！”

敖伊伊一聽，差點就被這三個狼狽為奸的傢伙給氣哭了，惱羞成怒指着他們，“你們...果然都不是什麼好人！”

郁如溪與她同仇敵愾，點頭道：“都不是好人！”

西荷輕飄飄看了計安南一眼，計二爺頓時像是小雞崽看見老鷹似的，縮了縮脖子閉上嘴巴。

敖靖滄無奈地看着敖伊伊，問道：“六公主，六姐姐，您到底要怎麼才肯放過我？”

敖伊伊挺胸抬頭，義正言辭道：“我要打敗你！”

烈燃和計安南對視一眼，差點就綳不住笑出聲來。

烈燃咳嗽一聲，吐出一個字：“難。”

計安南喝了口茶，吐出兩個字：“很難。”

郁如溪捏起兩顆瓜子就朝這兩個烏鴉嘴臉上砸去。

敖伊伊一愣，小嘴一扁，卻很快又鬥志昂揚，道：“總有一天我會打敗你！”

這是，另一道聲音淡淡道：“非常難。”

那是計平南的聲音。

郁如溪抓起一把瓜子就砸了過去，不過都被計平南隨手全部收入手掌。

郁如溪實在是怕敖伊伊受不了這幾個傢伙，自尊心再次遭受打擊，站起身開始趕人。

“你們幾個臭男人都出去！出去出去，我們要幫伊伊出謀劃策，明日就與敖靖滄決戰天闕之巔。”

西荷也附和道：“趕緊走！”

於是幾個大男人就嘻嘻哈哈地被趕出了雅間，隨他們幹嘛去了。

雲海樓一樓的大堂角落裏，兩個十分不起眼的人正在對飲，桌上擺着幾盤下酒好菜，正喝得不亦樂乎。

一人是落魄道士打扮，三角眼，稀疏毛，正是敖袞；另一人也其貌不揚，一雙眼睛尤其大，鼻子又極小，看起來十分古怪。

大眼男子舉起杯，唏噓道：“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敖袞也舉起杯，搖頭嘆道：“雨兄，可苦了你了。”

原來那人正是敖伊伊的暗中護衛，雨梟。

雨梟一杯下肚，哈了一聲，道：“袞兄也受累了，太子殿下果然不是好伺候的吧？”

敖袞唉了一聲，道：“我家少爺哪裏都好，就是太認死理，明知道伊伊公主在後邊追，還一心想要甩掉她，自以為隱匿功夫了得，哪知道破綻百出，一路能留下那麼多蛛絲馬跡？偏偏我還要幫他掩飾一二。倒是雨兄，伊伊公主可讓你費盡心思了吧？”

雨梟閉上眼，長嘆一聲，“袞兄知我！若不是我想方設法讓公主不走歪路，千方百計讓她跟上太子殿下，這會兒我怕是都到東海了啊。”

“兄弟！”

“弟兄！”

二人惺惺相惜，“滿飲此杯！”

雨梟忽然壓低了聲音，擔憂道：“袞兄，若是將來我家公主與你家太子真的成婚了，咱們二人所作所為敗露，不會被抓起來扒皮抽筋餵魚吧？”

敖袞三角眼一轉，捏着稀疏的鬍鬚，苦思冥想了一會兒，搖頭道：“雨兄就沒有想過，若是我家少爺和伊伊公主兩情相悅呢？”

雨梟渾身一震，大眼睛閃爍着激動的光，興奮地搓了搓手，道：“那你我豈不就是成人之美？”

敖袞嘿嘿一笑，點頭道：“你我當居首功啊，雨兄。”

二人對視一眼，如同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袞兄，真乃雨某知己！”

“雨兄此言差矣，雨兄才是袞之貴人！”

二人仰天大笑，一直喝到明月高懸才散去。

而從那日後，郁如溪和西荷就整日帶着敖伊伊遊山玩水，敖靖滄則時常找計安南幾人飲酒閑談，敖伊伊與敖靖滄的決鬥，在天闕城卻一次也沒有實現。

————

那年的天闕校武，東庭四門生一鳴驚人，如夜空中最閃耀的流星，震顫了整個白禹帝國，在白禹帝國那段幽暗的歲月里成了最明亮的煙火。

司馬平洲、烈燃、楊玉、計平南，被皇帝贊為“後起之秀，白禹四傑”。

再後來，三人離開天闕城，司馬平洲回歸露雲，隨其父司馬東南開始征伐四方，抵禦盛龍和幽雲，將帝國東北領土層層擴張，戰功彪炳，風頭無兩。

烈燃亦是回到霸王門，卻一改往日風流做派，開始深居簡出，修身養性，多年不曾出現在世人視野。

楊玉則是留在了天闕，定西楊氏距離天闕本就不遠，而楊氏又有心將楊玉培養成楊氏在天闕的代表人物，加之皇帝陛下對楊玉十分欣賞，使楊玉成了帝國年輕一代最受矚目的將星人物。

最令人意外的卻是計平南，名聲鵲起后，忽然銷聲匿跡，

（本章未完，請翻頁）

不知去向，只有極少幾人知道，計平南那些年去了何方。

在拜別了恩師顧岐山後，計平南便與計安南一同回到了西南。

冬日晴朗的午後，當兄弟二人風塵僕僕出現在曠雪城相國府門前時，羅漢依舊躺在大門下的搖椅上，愜意地喝着小酒，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兄弟二人恭恭敬敬朝着羅漢行禮，齊聲道：“見過羅漢大爺。”

左相國計震南和夫人慕南鳳親自出門迎接，慕夫人臉上滿是欣慰和喜悅。

兄弟二人又恭恭敬敬向父母跪下，磕頭起身，“父親，母親。”

左相國計震南依舊是不苟言笑，一副冰冷模樣，夫人慕南鳳則端莊美麗，氣度縹緲。

左相國和夫人當然不是為了兩個兒子而來，這兩個混賬哪有資格，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沒有打折了他們的腿就不錯了。

慕夫人望向亭亭玉立正靜立在一旁的郁如溪和西荷，早已難掩心中激動心情，熱淚盈眶，幾步走上前去，一手牽起一個，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郁如溪和西荷齊齊施禮，低聲道：“見過伯母。”

慕夫人嘴唇微顫，“好好好...”

一邊說一邊拉着兩女就走進了相國府，從頭至尾幾乎就沒正眼瞧過兩個兒子。

計安南滿臉獃滯瞪着三人背影，計平南倒是神情自若，心中卻也十分愉快。

計震南一巴掌就扇在計安南後腦勺，罵道：“瞪着你那雙狗眼看啥？”

計安南一個趔趄，摸着後腦勺嘟囔道：“父親，有您這樣一回來就罵的嘛？”

計震南一瞪眼，鬍子一翹，道：“老子罵你還要找時候是不是？要等你計二爺挑個舒暢日子？你小子偷偷跑去天闕也就算了，還順帶拐了個姑娘回來是怎麼回事兒？”

計安南連忙嬉皮笑臉，兩部小跑，給計震南按着肩膀，諂媚道：“父親大人在上，就不要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了，您給瞧瞧，西荷這姑娘，是不是萬里挑一？”

計震南一聽，冷哼一聲，倒是沒有再罵他，看了一眼正一左一右挽着慕夫人聊天的西荷和郁如溪，心底其實舒爽得很，卻還是故作淡然，慢吞吞道：“嗯...還不錯。”

轉眼又看了一眼計平南，頓時又來了氣，粗着嗓子道：“顧老頭兒捨得放你回來了？”

計平南點頭應是，道：“先生說師生緣分已盡，我也該回來了。”

計震南冷笑一聲，道：“那老東西倒也算是沒將你教歪了，怎麼著？你們倆在天闕就光學會怎麼找媳婦兒了？”

計平南面不改色，淡然道：“父親，如溪與我情比金堅，還請父親成全。”

計安南馬上也附和道：“老頭兒，我和西荷那是天造地設、海枯石爛、木已成舟啊！您必須得認這個兒媳婦！”

計震南又是一巴掌摔在他後腦勺上，怒罵道：“木已成舟！木已成舟...”

計安南抱頭鼠竄，哭天喊地。

計震南轉過身，背對着二人，走入相國府，計安南和計平南也隨之走進門。

計震南一邊走，一邊語氣深沉道：“計氏傳承，你們兄弟二人應該清楚。”

計平南和計安南聞言，皆是沉默下來，良久不語。

計震南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疲憊，道：“此事不用急，來日方長，細水長流。”

計平南和計安南看着計震南又蒼老了些許的背影，對視一眼，都已明白計震南的言外之意，是為了西荷和郁如溪好，心中感激，齊聲道：“多謝父親！”

計震南點點頭，道：“你的來信我看了，那兩位姑娘我也稍稍看了一眼，都是極好的孩子，願意捨棄一切跟你們回來，切記莫要辜負。”

二人停下腳步，深深行禮，應道：“是。”

計震南沒有再說話，擺了擺手，獨自走向書房去了。

五日後，計平南與郁如溪離開曠雪城，往南方而去，開始了遊歷東域的旅途。

郁如溪的《東遊慢記》所寫的便是東域各國各地的所見所聞和她的各種遊記，她最大的夢想便是將所有有生靈的國度全都走過，將所有美麗的事物都記在她的書里。所以當她告訴計平南她想做的事情時，計平南毫不猶豫就決定了陪她直到世界盡頭。

他們從曠雪乘着馬車一路南下，在修羅島看過輝煌的修羅秘境，與計遠廉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繼續南行進入南楚境內，來到南楚皇都鳳鳴城，在鳳鳴城與詩詞大家把酒共飲；接着從南楚出海，去到南海觀音島，瞻仰過慕夫人的家鄉，在南海中的小漁村學會了打魚；然後往東北上岸，進入了古老的九黎國，他們在九黎之地與毒蛇猛獸為鄰，跟部落里的孩子們學着打獵；再往北而上來到白禹帝國的中部，拜訪有東域“劍宗”之稱的冷霧山莊，欣賞了聞名東陸的冷霧雲海；再往東行去，來到東南第一雄稱東皇城，順帶還去霸王門看望了烈燃，蹭吃蹭喝了半月；又去過了最東方的東海，只是可惜沒能踏上妖族神城神龍城，那裏有他們的故友，無奈盛龍與白禹不合；再一路沿着東海北上，走到了白禹最為富庶的東北諸州，那裏是司馬家的地盤，好在司馬平洲也沒有找他們的麻煩；他們還跨過了雄偉的落山，北上來到了幽雲境內，在幽雲王庭，見到了被稱為“北方猛虎”和“紅潮白狼”的赤律多輪與白業，而且在王庭一住就是大半年；再後來，就到了東域最北方的極北冰原，見過被稱為北海神跡的北冰城；又踏入了北魏王國的疆域，在冰海邊緣徹夜長談；最後又沿着東域最西方的天擎山脈一路南下，走到了曾經的西域諸國，那裏只剩下一片荒涼；再一直往南，回到了白禹境內，沿着帝國西方的邊境，順着“神州之巔”天擎山脈跋山涉水，看過了白禹與甲嵐殘酷的戰場，一直走到了這片大陸的最南端。

三年後，幾乎踏遍東域大半山川河嶽的計平南與郁如溪回到曠雪城。

不久，二人成婚，婚禮極為簡單，僅有寥寥十幾人在場，那時郁如溪已懷有身孕月余。

又不久，左相國夫人慕南鳳病逝，曠雪城家家縞素，一片悲戚。

數月之後，郁如溪誕下一子，卻不幸難產離世，曠雪城宛如靜止，唯有雪山上涼爽卻令人倍感寒冷的西風緩緩吹過。

計氏一年內痛失兩任家主夫人，計震南歸隱修羅島，計平南繼任新朝帝國左相國后，修羅島將鎮守在帝國邊境的修羅夜叉軍團盡數調回，一時間西南十五州雲波詭譎，陷入亂局。

次年，在看似十分平靜的權利更替后，計平南忽然以雷霆之勢領軍出世，風捲殘雲般蕩滌西南十五州所有野心叛逆，風林火山軍團初露鋒芒便一鳴驚人，修羅五虎初入世人視野。

計安南則依舊閑雲野鶴，不問世事，在劍道一途一騎絕塵，數次問劍冷霧山莊，挑戰東域各大傳奇武道宗師，與西荷隱居在曠雪城相國府和修羅島海心別苑，時常陪西荷遊山玩水，閑雲野鶴，與世無爭。

郁如溪離世后，遵從她的遺願，西荷便成了曠雪城如溪書院的院長，每月都要在如溪書院為學子們講學幾次，也常常收留一些因戰亂失去親人的孤苦兒童，久而久之，曠雪城的人們就將這位溫婉慧智的女子稱為“西荷先生”了，就與從前的“如溪先生”一般收人愛戴。

隨着楊氏入主天闕，新皇登基，白禹帝國迎來了又一次朝堂與世間的變革。

楊玉統領玉槍軍，五年間數次北上落山，與幽雲猛虎赤律多輪鏖戰落山，又西越天擎，迎戰甲嵐，大小數百戰無一敗績，戰功彪炳。久而久之，從一開始的被世人質疑，到最後被崇尚武力與功勛的天闕子民贊為“二郎神將”，皇帝封楊玉為玉親王，官拜大將軍，后迎娶杜師影，被譽為“天作之合”。

杜師影生一女，受封定西公主，杜師影婚後一改少女時跳脫，轉而嫻靜婉約，潛心研學治學，深受博文苑學子喜愛，最終因其在古文研究上突出的貢獻與崇高品德，成為了博文苑歷史上最年輕的大學士。

司馬平洲繼任新朝右相國，鎮守帝國東北領土，倚靠着東北十九州雄厚的財力人力物力，常年與盛龍妖族、幽雲帝國、亡國叛軍三線作戰，卻仍舊穩如磐石，且能穩中求進，一點點蠶食着他國領地，司馬平洲運籌帷幄、高瞻遠矚，掌管東北軍政兩界，司馬氏在東北的聲望也被司馬平洲一舉抬至巔峰。

烈燃回歸霸王門后，受到烈氏其餘幾大支分家的指責與質疑，以其在天闕“言行荒誕有損烈氏門風”為由要剝奪烈燃的繼承權，烈燃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只是在不久后的霸王門武道大考上將烈氏蠢蠢欲動的旁支嫡系年輕一代盡數踩在腳下稍稍敲打了一番后，就又穩坐少主之位，烈焚城對此不聞不問，那些先前對烈燃頗有微詞的族老們便也沉默下去。幾年期間偶爾現身在東皇城陪他母親喝喝茶，其餘時間幾乎從不露面；但只有極少數人知曉，在烈燃回到東皇城后，霸王門有一支僅萬人編製的秘密軍團，時常會隱秘傾巢而出，歸來時人人浴血，血紅戰甲沐浴着月色，戰馬後方掛滿了一個個頭顱，如同幽冥惡鬼歸來，那領軍之人正是烈燃。

在盛龍妖族千年一次的萬族祭天大典上，妖族之主敖世在神龍城千百萬妖族子民的見證下，封三皇子敖靖滄為盛龍太子，並於妖祖女媧神像之下，將妖族至高皇權的象徵——萬妖神幡，親手傳予皇族太子敖靖滄，這等若是欽定了敖靖滄就是下一任的盛龍之主，妖族最高領袖。自那之後，敖世便很少出現在盛龍皇宮，妖族大小事務，基本都是敖靖滄與聖族長老會共同處理。次年，敖靖滄與西海六公主敖伊伊成婚，西海向來是盛龍八荒海域中最為強大的一方諸侯，西海也是盛龍疆域的最西方，已到西陸與甲嵐帝國交界，西海與盛龍的關係一直若即若離，二人成婚的消息一出，震驚整個妖族，誰都想不到，向來孤傲的西海王會捨得將掌上明珠嫁給敖靖滄，其中密情卻無跡可尋，但這卻讓敖靖滄在盛龍的威望霍然拔高，許多他從前的政敵和對手也悄然沉寂，終於坐穩了盛龍太子之位。

東域風起雲湧，歲月浮沉，距今已過二十餘年。

“白禹博文苑，博採天下英才，匯聚人文精粹，尊為東域文宗。有東庭之所，顧岐山為師，弟子數人，俱風流無雙，尤以司馬平洲、烈燃、楊玉、計平南為最，皆文武雙絕，於白禹將傾之時入世，挽狂瀾於既倒，有‘白禹四傑’之美譽，‘神庭’之名，蜚聲東域。”

——《白禹·東庭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