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妄之災

當孔雀聽到那隱約的轟鳴聲時，他正在5號州際公路上行走。

這條公路曾經是貫通南北的幹道，但現在卻是面目全非。

它就快被雜草全都吞沒了，也只有偶爾露出來的水泥路面，才能證明這裏曾經是一條高速公路。

看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孔雀皺起了眉。

兄弟會今天有6人在外巡獵，但都不在那個方向。孔雀也沒在內部頻道中收到通知，所以他敢斷言，來的不是自己人。

這種突然的遭遇是很危險的，因為現在可是末世，而且這裏還是完全沒有秩序的惡土。

30年前，某個瘋子在華府引爆了一顆核彈，核大戰就此爆發。

這場戰爭整整打了8年，如今地球上60%的土地都成了高污染區，文明之光僅能照亮屈指可數的區域。

為了彰顯彼此的差異，聚落里的文明人把外面的世界稱為惡土，在惡土上討生活的就是遊盪者。

雖說惡土是法外之地，但兄弟會也不是見人就搶的土匪。

為了避免產生誤會，孔雀一邊快步離開公路，一邊把手搭在腰間的槍套上。

這就是如今惡土上最友好的禮節，它的意思是：我對你沒興趣，請你也別打我的主意。

在孔雀走出20多步之後，不速之客的身影就在遠處出現了。

他應該也看到了孔雀，但卻沒有任何反應，還是大咧咧地沿着公路前行。

就在二人即將擦肩而過時，那個騎士卻一頭栽下了車子。他的摩托車也因此倒下，在地上蹭出一連串的火星。

看着幾乎已經滾到自己身前的騎士，孔雀先是拔出轉輪手槍，隨後才小心翼翼走向那人。

因為那人是仰面躺着，所以孔雀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臉。憑着自己的經驗，孔雀認為對方很有可能已經掛了。

蹲下身略一檢查之後，孔雀就忍不住輕咦了一聲。

他沒有看錯，這人的確已經死了。因為這人的周身上下都未見任何傷痕，因此孔雀也不能確定死因。

只是一個死人，當然不能讓孔雀吃驚，他是在看到死屍手臂上那明顯的屍斑時才皺起眉頭的。

在人類死亡后，血液就不再循環。它們停留在毛細血管里，就會在皮膚上形成青黑色的屍斑。

這個過程大致需要2~4個小時，如果這麼算的話，地上這傢伙應該已經至少死了兩個小時。

對於這個互相矛盾的結論，孔雀自己都覺得荒唐。於是他開始摸屍，試圖找到一些線索。

一番搜羅過後，死者的隨身物品全都被搜了出來。

在這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中，孔雀只對那隻牛皮袋有興趣。

當他找到它時，這袋子就掛在死鬼的脖子上，顯然它非常重要。

“什麼啊，只有這個嗎？”

才打開那口袋，孔雀就很是失望，因為那裏面居然只有一張紙。

展開這張像是從某本書上撕下來的紙頁，孔雀看到數排文字。

它們用某種古怪的紅黑色墨水寫成，字跡已經不能算是潦草，而是極度扭曲。

才看到紙上那段英文，孔雀就生出某種衝動，於是他情不自禁就讀出了聲：

“孕育萬千子孫的森之黑山羊啊，您是太古之初的孕育生命者。

在這月圓之夜寂靜的森林中，我以瘋狂的嚎叫向您獻祭。

耶！耶！莎布-尼古拉斯！”

才剛念完，孔雀就後悔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耳朵聾了。

就像是突然被人摁到了水中，孔雀只覺得耳朵里嗡嗡做響。

非但如此，這周遭的空氣也變得怪怪的。他只是吸了一口氣，它們就像是漿糊般糊住了他的肺，讓人喘不上氣。

也就在這時，孔雀再次看到了手中的書頁，然後他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就在他的注視之下，那張紙上的字母突然散開，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紅黑色小點。

一開始時，它們還只是到處亂竄，隨後就一窩蜂地湧向孔雀捏着紙頁的手指。

大驚失色的孔雀慌忙撒手，那張紙也就隨即飄向地面。

剛甩脫那張古怪的書頁，困擾孔雀的窒息感就突然消失。現在孔雀又能呼吸了，他的聽覺也回來了。

恢復過來的孔雀第一時間就去看自己的手，他反反覆復看了很多遍，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於是他再去看地上那張紙。

那張紙上依然還是歪歪扭扭的文字，它們沒有解體，更沒有變成會到處亂竄的小蟲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再次看向地上的那具屍體，孔雀突然覺得有些寒意。

這裏發生的事情已然超出了他的認知，現在他不想弄清原委，孔雀只想儘快離開。

匆匆收拾了自己的戰利品，孔雀跨上自己的機車。他逃也似地離開，趕回20公里以外的宿營地。

想要在惡土上生存，人類就必須抱團。獨行俠是活不久的，所以遊盪者都有自己的組織。

孔雀所在的團隊名為“摩托兄弟會”，十年前他被會長迪克老爹收留。從那天起，兄弟會就是他的家。

就在司庫清點孔雀帶回來的物資時，遠處正有兩人在偷窺兄弟會的駐地。

“是的，大人，我們跟隨着舊印，已經找到了那伙人。

他們是一個小型的遊盪者家族，總計有19個男人，11個女人，其中三分之一是老弱婦孺。

不，大人，我認為他們基本沒有威脅，他們只有一些舊時代的火藥槍。只要您允許，我現在就能動手。”

“隊長，我們是不是現在就開干？”

在自家隊長眼中的藍光消散后，他的副手這才小聲詢問。

2077年是一個兩極分化相當嚴重的年代：

惡土上有很多人類的部族已經退化到通訊靠吼的地步，但這些人卻能使用顱內通訊系統，和千里之外的人通電話。

在核戰爆發的前9年，維蘭德-湯谷公司公開發售了世界上第1款增強型輔助智能插件，那一年也被稱為是賽博科技的元年。

人類的核彈差點就毀了地球的生物圈，但卻沒能摧毀賽博科技。經過這些年的發展，這種科技已經愈發成熟。

時至今日，身上有智能晶片已經成為文明人的特徵。只要有足夠強力的賽博插件，任何人都能立馬變成超人。

隊長和他的副手就是這樣的超人，他們的大腦集成了通訊模塊，所以他們只要轉轉眼珠，就能撥打或接聽電話。

“不，上面讓我們等。他們給我們派來了一名神將，那位大人將在4個小時後到達。”

“居然派來了一個神將？！”

所謂的神將似乎是個禁忌的話題，隊長和副手相視無言，齊齊閉上了自己的嘴。

隨着太陽下山月上中天，兄弟會的營地已經是寂然無聲。

在惡土上組團討生活有很多好處，其中之一就是晚上大家能睡得比較安穩。

之所以能這樣，是因為他們有專門負責值夜的夥伴，那些人從不會令人失望。

摩托兄弟會的元老幾乎都是退役老兵，所以老爹用管理軍隊的方法管理着營地。

兄弟會的守夜是每4小時一班，每班一明兩暗三個哨兵。

這套制度簡潔高效，向來都很管用，但今晚它卻失效了。

凌晨2點的時候，已經等了大半夜的那些人終於動手了。

憑着偵查義眼的夜視能力，他們輕鬆就摸掉了營地外圍的那兩個守夜人。

不過在對付第3個哨兵時，這些人遇到了一些小麻煩。

這個暗哨很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傢伙，他沒有按照常規佈置哨位，而是在地上刨了一個坑，躲在裏面暗中監視。

這種小伎倆在30年前也許還有用，但現在卻過時了。

在啟動了熱感掃描的電子義眼面前，藏在坑裏的哨兵暴露無遺。

當襲擊者從後面繞過來的時候，那個老兵還一無所知。

悄悄潛行到那個土坑邊上后，殺手突然啟動，一下就撲倒了坑裏的哨兵。

雖然他的刀在第一時間就捅進了老人家的心窩，但他卻還是觸發了老兵的保險機制。

還未等死者倒地，一聲清脆的哐當聲就打破了營地的安靜。

直到這時，襲擊者才發現那哨兵的手腕上還繫着一根細細的繩。

這根繩子的另一頭綁着一個挑着空罐頭盒子的樹枝。只要這哨兵動作稍大，繩子就會扯動樹枝，讓空罐頭盒子掉到地上。

拼着自己的性命，坑裏的老兵為摩托兄弟會做出了最後一絲貢獻。現在敵人已經無法再偷營，他們只能強攻了。

隨着那哐當聲響起，營地里已經有1/3的人被驚醒，孔雀就是其中之一。

還未完全睜開眼睛，他就翻身滾下自己的行軍床。

當他撲倒在地時，他不但已經完全清醒，而且也摸到了手槍和子彈帶，不過孔雀卻沒有急着衝出去。

摩托兄弟會常年在惡土上遊盪，遭遇過的夜襲也不是一次兩次。每次他們都能安然無恙，而這都是迪克老爹的功勞。

老爹喜歡未雨綢繆，大家平時也沒少過模擬演習，所以兄弟會的每個人都知道現在該做什麼。

“蘭迪，帶上你的人守住大篷車。托馬斯，我要你去北面建立防線。孔雀，阿爆，向我靠攏。”

當老爹的聲音在內部頻道中響起時，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在大家眼中，迪克老爹無所不能。

他是惡土上最好的快槍手，也是百戰百勝的戰術大師。只要他在，兄弟會就不會吃虧。

也正是因為這種信心，雖然此時已經槍聲大作，但兄弟會這邊並沒有出現混亂。

現在所有能戰鬥的成員都拿起了武器，所有的婦孺則是安靜地藏好，大家都希望戰鬥早些開始早些結束。

在發動夜襲之前，襲擊者就仔細清點過營地里的總人數。

當時那位隊長就發現，這個遊盪者的群落結構很有意思。

在總共40人里，只有14個是青壯男子，其餘的不是女性就是老人和孩子。

按照常理來說，惡土上的遊盪者團隊是不歡迎老人和小孩的。

就算他們肯留下老弱婦孺，其人數也不可能太多。在這末世時代，有誰會願意給自己增加負擔呢？

隊長不清楚這伙遊盪者為何會如此反常，不過他也不打算弄清楚。

這些人已經註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他又何必多費心思。

與遊盪者相比，夜襲者的優勢是壓倒性的。

暴風突擊隊是執行教團旨意的正統作戰單元，隊長手下有14個武裝到牙齒的士兵。

除了裝備精良外，每個士兵的身上都有輔助戰鬥的智能插件。

若是再算上突襲的優勢，這無論如何都是一場一邊倒的戰鬥，然而現實的情況卻令隊長大跌眼鏡。

雖說遭受了突襲，那伙遊盪者卻顯得極為冷靜。

面對暴風突擊隊的強攻，對方非但沒有炸營，相反還迅速組成了層層的火力網。

除了那些青壯外，至少一半的老弱也拿起武器參加戰鬥。

在這樣的層層阻擊下，暴風隊很快就喪失了銳氣，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

“真難看啊，你們真的是暴風突擊隊嗎？”

當那位隊長聽到這樣的質疑時，他惶恐地縮了縮脖子。

雖說心中很是不滿，但隊長不敢反駁，因為給出這種評定的人是教團的神將。

為了在神將大人面前有所表現，隊長沒有吝嗇兵力，上來就投入了全部的人員。

在開戰前，暴風突擊隊的上下都以為他們能一口氣搞定對方，然而現在他們的臉卻被打得啪啪山響。

遊盪者們雖然只有舊時代的槍械，但他們卻把裝備了防彈皮膚的新人類打得哭爹喊娘。

舊式的槍械沒辦法擊穿那些人的防禦插件，但卻能牢牢拖住他們。

只要那些士兵稍有破綻，大口徑的子彈就會精準飛向他們的頭顱。

因為某些原因，就算是新人類，也沒辦法把防彈插件裝到腦袋上，所以頭顱依然還是這些士兵的要害。

在又一個暴風突擊隊的人被一槍爆頭后，沉默觀戰的神將大人終於發表了意見，這就讓隊長非常緊張了。

“大人，我們肯定有能力完成這個任務。

請容我稍微調整一下部署，我保證馬上就能解決這些垃圾佬。”

“隨你的便，反正我要上了，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神將大人就這樣完全忽視了隊長的決心，他合上自己的全罩式頭盔，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此時的營地里，兄弟會已經在老爹的指揮下徹底穩住了形勢。

因為大家的奮勇戰鬥，襲擊者始終攻不進營地。雖說如此，兄弟會也已出現了傷亡。

看着距離自己不遠的那個同伴，孔雀的心在滴血。

那兄弟是剛才中槍的，之前他還在抽搐，但現在卻不動了。

此刻的兄弟會已經佔據上風，大家也就不像開始那樣緊張，不過孔雀卻不在其列。

兄弟會的年輕一代幾乎全都是老爹的學生，不過這些人里，也只有孔雀學到了老爹最拿手的本能射擊術。

本能射擊術無需瞄準全憑感覺，因此老爹一直在用最嚴苛的手段錘鍊孔雀的直覺。

經過十年的努力，孔雀現在儼然是一部人形的雷達。

孔雀周圍的20米區域就是他的絕對領域，任何抱有敵意的人靠近這個區域，他立馬就會生出感應。

從剛才開始，孔雀就感到一陣接一陣的驚悸。在這種感覺的刺激下，他不斷轉頭，看向身後的東方。

今晚的敵人是從西面和北面過來的，東面尚未接戰，所以那個方向很安靜，但孔雀卻越來越不放心。

孔雀知道那個方向是有人的，大個子巴瑞和三名兄弟正守着那裏，所以大家不會有後顧之憂。

然而東面越是安靜，孔雀便越是心驚肉跳。就在他快要被這種感覺逼瘋的時候，那裏終於有了動靜。

“呼哧呼哧……”

當某個喘着粗氣的人從黑暗裏衝出來時，孔雀的槍立刻就鎖定了目標。

在搖曳的火光中，孔雀看清了那人，那居然是大個子巴瑞。

巴瑞是那種被7條變異狼圍住都面不改色的硬漢，但現在他卻是面容扭曲只顧奔逃，一副被嚇破膽的模樣。

終於看到了這邊的自己人，巴瑞臉上露出了喜色。他剛想開口說什麼，一把刀就從身後刺來，一刀將其洞穿。

“阿爆！擋住他！”

看着那截露出來的刀尖，孔雀已然色變。他趕緊招呼另一個護衛，自己則是急急跑向老爹所在的位置。

隨着巴瑞的被殺，兄弟會的防線終於出現了一個大口子。

孔雀有理由相信東面的兄弟已經全軍覆滅，現在他和阿爆就是護衛老爹的最後一道防線。

在孔雀的吼聲中，阿爆立即舉槍，向那個殺害巴瑞的兇手開火。

面對着撲面而來的彈雨，教團的神將卻是不慌不忙。巴瑞的身體就是盾牌，他只要推着大個子就能繼續前進。

和暴風突擊狗一樣，神將大人一開始也沒把這些遊盪者放在眼裏。

看到對方是如何痛打暴風突擊狗之後，神將大人立刻收起輕慢之心，開始嚴肅對待今晚的敵人。

在軍用級偵聽設備的幫助下，他黑入兄弟會的通訊頻道，開始偷聽那些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