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廷議（上）

永樂元年，三月十七。

一晨，夜色尚且還蒙蒙亮，朝的鐘鼓之聲便響徹朝集院空。

包元乾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裏爬起，清兒服侍穿戴好嶄新的朝服，頭戴三梁冠便模狗樣地了馬車朝承門趕。

臣無論品階高低皆蜂擁而，從兩側門魚貫而入，生怕落於後。

包元乾頭一回朝，將象牙笏板咧咧地插後頸，般昏頭昏腦地被裹挾擠，理了理頭搖搖的梁冠，生怕自己一抖給它抖了。

“包。”

“楊。”

群，包元乾被叫喚一聲，舉目看，原楊榮。楊榮彬彬禮，包元乾也好怠慢。如今姜為投了名刺，自己又學士一職，自然楊榮心頭自然頗同僚之意。

只唯自己才明白，今日朝會之後，自己恐怕再無任何門路入。朱棣顯然想栽培自己，甚至極能取代紀綱的地位。

往日的紀綱恭順如綿羊，朱棣使起順手。靖難后的紀綱身居高位，逐漸顯露的獠牙，私的蠅營狗苟朱棣能知，所以朱棣也防，伺機尋找替代的現。

奉殿內，早已兩班當列，御林甲士佇立四方，殿周遭旌旗飛舞，鐘鼓之聲振聾發聵，群臣列於殿，如履薄冰。

包元乾玉階，聽得東西兩側似象鳴之聲，自遠處傳。心頭納悶，朝還得象相隨？

果其然，皇帝老子還沒到，東西兩側的象早已盛裝打扮，駝負金銀珠寶佇立於玉階之的空地之。

包元乾起先站西側一旁，卻被周遭的打量，一副好奇地神色。包元乾原以為自己第一次朝，旁認得。

左右打量了一番，發現些都燕頜虎鬚，眼神炯炯發亮，完全似文。

包元乾才恍然，趕緊躥到對面文官隊列。畢竟，雖驍騎尉，實領的卻學士之職，驀地跑到了武官行列里，實些違。

包元乾攢了攢汗珠，楊榮淡笑：“包，行列能隨意站錯了。”

包元乾看了楊榮意味深長的話，自知一語雙關。心老子但能站錯，更能跟着文武站，包爺只站皇帝老子！

些文官行列，少交頭接耳，所言的都據說聖得了一塊玉璽，自而降，實匪夷所思。

楊榮幾與包元乾只處於隊列位置，而文官首列兩自己從未見的。詢問之，才得知此二的鼎鼎名。

戶部尚書，夏原吉。

吏部尚書，蹇義。

包元乾忖度着，二分管戶部，吏部，足見朱棣對於二能力的肯定。

此二部門乃明朝最為重的害之所，尤其蹇義，身為吏部尚書，便百官之首，丞相之擔。

內閣雛形將將形成的永樂朝，內閣並未閣老之稱。此的內閣更貼近一顧問策的功能，而非後期百官權力的巔峰。

此的內閣多些五六品的學士，翰林院之兼任。些年紀多三十頭，正年富力強之。雖然靠近子，但品階與夏原吉，蹇義二的尚書之職實差的多。

而那赫赫威名的司禮監，此也內十二監一併起眼的部門。論及永樂朝的地位，東廠還未誕生的司禮監，此地位甚至如鄭所的內官監。

，因為自己的提議，讓朱棣龍顏悅，甚得皇帝青睞，曲意迎合知覺間，恐怕司禮監的歷史將會被提。

而自朱元璋廢除丞相制后，吏部便成了六部之首。吏部尚書也一躍成了百官之首，吏部尚書常常自稱己為“宰”，意喻職位便昔日之丞相。

如今的蹇義擔此責任，無論資歷還名望，都堪稱文臣第一。楊榮，楊士奇些內閣之見之蹇義，還略遜一籌。

只見群臣入列，承鼓足足響了九通，又鐘鳴之聲響，朱棣才緩緩走。一身常服監的扈從緩緩登寶座，眼神深邃胸懷思慮而，顯然一場平凡的早朝。

紀綱作為錦衣衛的堂官，則站朱棣左方帶刀侍立，也唯一一臣子以登金鑾殿玉階的機會，紀綱的權力實容覷。

楊榮幾看着朱棣身後竟然跟着幾監，眼神閃動，面露慍色滿，顯然被一變故極的牽扯了情緒。幾互視一眼，都盤算着如何對些閹發難。

而包元乾看眼，卻知果然假，朱棣早就心思，只自己提了，恰巧地迎合了聖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倒很自覺，見朱棣坐定早已跪伏山呼萬安，其聲震徹，響動門扉。

朱棣似乎極為享受之易的至尊之位，百官跪伏片刻，微微閉目感受着帝國至尊的權力，此刻些養尊處優，權勢赫赫的公卿百官，無論心服口服，還口服心服的臣皆匍匐於自己腳。

那種睥睨的尊崇，獨一無二的權力像毒藥一般，讓着魔。靖難數載，生入死所為的，就一刻？

直到好一會兒，朱棣才意猶未盡地緩緩說“平身”二字。

“謝萬歲！”

百官平身後，包元乾老實地左盯右看，彷彿極為好奇般。知早朝會商議什麼，又何開此局，那印象的“事奏，無事退朝。”句話也遲遲沒說，場面就般尷尬。

就此，文官走一，身着五品官帶，正解縉。

解縉立於正，款款而談，眉飛色舞，朱棣也略喜意。

解縉好功貪面，如今編纂永樂典自然朱棣的紅。藉著早朝的機會彙報工作，添磚加瓦一番鼓吹，倒讓嘖嘖稱奇。

只包元乾卻以為意，別知卻知。解縉貪功好進，所編纂的永樂典絕對會讓朱棣滿意的，如今吹的越厲害，屆摔地便越慘。

顯然今日朱棣的心頭事並典之，那解縉高談闊論便隨意贊勸了兩句，便一揭而。

解縉剛剛入內，另一文官便走，此長髯炯鑠，昂聲：“兵部右侍郎方賓，事啟奏！”

此言語作罷，武官臉色都些好看，陰沉着看着。

“准！”

朱棣眉頭一抬，似乎等了鉤的魚兒般。

“啟稟聖，昨年韃靼襲擊北平、山西二行都司，雖被軍擊敗但至此襲擾斷，以及那兀良哈三部，夥同韃靼屢屢犯境。自永樂元年初到兩月間，便已南抄掠數次。”那方賓舉着笏板：“臣冒言，望聖徵發軍北，犁庭掃穴，一舉而蕩平二賊，保北疆萬年永寧！”

此言一，文官行列都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般。少文官都紛紛贊同方賓提議，聲稱朝兵一至，群邪辟易！

而對面之武官卻截然相反，一臉嘆氣地模樣，少搖頭頗為低沉。

其一，像儒將般，金額玉面而：“啟斌聖，臣李彬認為方此言實乃妥，與紙談兵無異。”

朱棣眉頭一抬，“哦？豐城侯何高見？”

李彬淡淡：“靖難數年血戰，明損耗極為嚴重。光河北，山東及江淮兩地士卒死傷便極為慘重，兵額缺損十之四五，心思安厭戰。百姓嗷嗷待哺，將士鬥志昂，倉促徵實非策。”

話音一落，武將紛紛贊同，附議。

方賓對峙：“明富四海，兵甲百萬，即北地兵困尚之兵，何愁滅得區區韃靼，兀良哈？！豐城侯何以長志氣，而滅自家威風？”

李彬哂笑：“早說方知兵，豈會夸夸其談。殊知強弩之末，勢能穿魯縞乎？明雖然富四海，也能輕易屢興征伐，折騰地民聊生！若連年興兵，民怨沸騰，的頭以了事的。”

胡廣列駁斥：“豐城侯此言差矣，等文尚且貪生懼死，爾沙場武將何以如此惜命？都說古文死諫，武死戰。明朝的武卻如此貪戀榮華，難成應府將的血性都洗乾淨了成！？”

“胡廣，放娘的屁！”

李彬還未說話，武將為首一，虯髯狼面，斷喝一聲罵。

“淇國公，怎污言穢語，辱斯文！”

胡廣氣急，卻礙於丘福身份敢回罵。

包元乾第一次見到丘福，此鷹視狼顧倒氣度凡，只惜教子無方，生了畜生，也難以高看此。

丘福乃靖難第一臣，說話極分量，指着胡廣鼻子罵：“胡廣娘什麼東西，靖難朝廷一七品翰林兒，投降挺快。蒙得聖恩拔擢入閣，便當真以為自己物了？老子武戰場爬冰卧雪，血肉當塗之，狗日的應風花雪月，聲色犬馬，當真站着說話腰疼！豐城侯方才哪句話說錯了？眾將士自北平打到應，沿途之慘狀曾見？些窮酸文動動便妄言刀兵，當真動動嘴皮子，反正自己也必戰場，死的也就以放厥詞了！？”

聲如洪鐘，震地胡廣喘着粗氣難以回嘴。只又兩文官跳反駁丘福，武將頭也示弱，跟肆爭吵，一間寬廣壯闊的奉殿成了菜市場。

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朱棣倒以為然，只斜靠着龍椅，捋着長髯看戲般地看着文武爭吵。

包元乾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只見為首的夏原吉，蹇義二置否，顯然官場老賊了。

雖然看起丘福，但此話粗理卻粗。後世都說什麼武主戰，文主，其實都狗屁。

真正沙場，知戰場帶凋敝的武往往深知敵雙方態勢的，往往主的武將。

深知明明以用其方法解決的問題，若非輕言刀兵戰爭解決，那一定兩敗俱輸。

所以古言，兵者，國之事，死生之地，存亡之，察也。

而往往高談闊論的文官腐儒，才堅定的主戰派。因為些只需動動嘴皮子，打，死，贏了決策功，輸了便一股腦扔將領頭，何樂而為？

就如同晚清，甲午戰爭李鴻章等北洋改革派留洋，熟知敵態勢差距早已改變。絕對輕言開戰的，一旦開戰很能失敗。所以甲午戰爭的戰議論，李鴻章堅決主的。

而飽讀詩書，沒留洋，缺乏對外認知的保守派翁同龢等卻堅決主戰。認為清朝國擊敗一區區四島國，彈指既破。

事實則，翁同龢等高談闊論之，北洋水師戰敗，北洋陸軍自朝鮮一路敗退回國，統率葉志超成為了替罪羊。

到了丟現眼簽字畫押，義凜然的翁同龢便消失無蹤了，還由李鴻章親自簽訂的條約。所以主戰的未必忠臣，主的也未必奸臣。

包元乾深知些腐儒給朝廷帶的災難，絕亞於什麼土木堡王振之流。

如今靖難初定，百廢待興。明雖，也經起連年征伐。丘岳，李彬雖武將，卻比些文更加知刀兵輕舉，一旦失利江山則傾覆之險。

而且一後世穿越者也明白，明成祖五征漠北也永樂七年以後才的事。七年朱棣自己也心知肚明，江山穩，民生起，怎輕易對塞北刀兵？

“眾卿家必爭怒。”

一聲緩緩而，雖然卻平息了爭吵的文武，些文武爭吵顯然也吵給朱棣看的，見朱棣發話了，自然也就閉了嘴。

朱棣見文武吵地興起，氣氛正到候便長聲喚：“今日文淵閣學士包元乾，否朝？”

包元乾回倒沒像會同館那般冒冒失失，早便了準備，抽後頸插着的笏板，便自楊榮身旁走：“啟稟聖，臣此。”

“眾卿家何須面紅耳赤，此便同之亂的首功。”朱棣嘴角揚，意味深長地看着滿殿之臣：“對於韃靼實力便最為爛熟於胸，妨聽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