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斷輪迴，只為遇見

我走在一條陽光燦爛卻視線模糊的大街上，如同一輛行駛在逆行線上的汽車，一張張似曾相識卻難以想起的面孔從我眼前滑過，很快，快的讓我無法留下任何的印象。我不清楚為什麼要充滿惆悵地不斷前行，就像我不陰白為什麼對於這些人，心中會泛起莫名的熟悉。

這時，從遠處傳來清澈的歌聲：“輪迴的認真，誰苛求的永恆。我在黃泉等，只為見一面你的魂。夢在驚醒中沉淪，用今世描繪來生，眼影遮蓋瀰漫的失神……何必再殘忍，堆一座相思墳。不渝的碑文，是否薄葬了太多人。忍淚到破曉時分，卻要攜着你的吻，忘記前世今生的我們……”

這聲音彷彿牽引着我的身體向它靠近，不知不覺中，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冷。轉眼已來到一座黑色的宮殿前，牌匾上寫着兩個幽藍的大字——地府。

門口，一個淚眼婆娑的女子，對我嫣然一笑。幾乎同時，我停住了腳步，怔在那裏。

是她在等我，還是我在尋她？?

她拿出一個本子，封面寫着“第九百九十九世小白的想念”，想不到與我同名。我饒有興趣地翻閱着它，一堆日記般的記述，卻只圍繞着一個叫做“囡囡”的女子。最後的一頁，只寫下了一行血紅的字——我永遠愛囡囡，至死不渝！?

我笑了笑，打趣道：“這小子應該去寫情詩。該不會有‘第一世小白的想念’吧？”她點了點頭，指着旁邊的兩座書山說：“左邊是你的，右邊是我的！”?

忽然，空白的大腦里塞入了好多不曾發生的記憶。?

兩隻負責搭建鵲橋的喜鵲，彼此相愛。因為同情牛郎織女，拖延解散鵲橋的時間，被貶凡間投胎轉世。它們向玉帝求情，允許其輪流轉世，以讓彼此能感受到自己有多麼深愛對方，玉帝答應了。於是，閻王的生死薄上又多了兩個名字，一個叫“小白”，一個叫“囡囡”。?

我吻了吻她的額頭，嘆息道，你該上路了。她咬着嘴唇，點點頭，塞給我一個東西，然後頭也不回地瘋跑着，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在她墜入凡間的瞬間，我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我低頭看着她塞在我手裏的東西，一本日記，一本寫着“第九百九十九世囡囡的想念”的日記，一本同樣在末尾寫着“我永遠愛小白，至死不渝！”的日記。?

眼淚濺在上面，字被浸濕，如花般綻放。我點起一團冥火扔向那兩堆書山，火燒的出奇地猛烈，竟然不是淡藍色，而是紅色，如血般。我對着上天大吼：“老天爺啊，你還真是‘仁慈’啊！”?

我緩緩地走向奈何橋，看着凡間雙眼迷離的娟娟，心底有一種無法言表的寬慰，喃喃自語道：“下輩子，下輩子你就不會再這麼痛苦了！我保證！”，然後將孟婆湯一飲而盡。頓時，我失去了知覺……?

一個清脆的聲音把我吵醒“爸爸，你看！你看！這頭小豬好白啊！我要給它起個名字，以後它就叫‘小白’啦！”?

從此，我有了名字，一個只有一個滿是天真的女孩才會叫的名字——小白。本來我可以就這麼每天無憂無慮地生活着，可是我卻在一點點長大。我從人類口中知道，我的下場遲早是一死，我憎恨老天讓我能聽懂人類的語言，我就這麼獨自生活在死亡的恐懼中，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因為等待死亡的過程實在是太痛苦了。於是，那個女孩無邪的呼喚成了我唯一的，最後的眷戀。?

後來，她也不再出現了。後來，我的兄弟姐妹們一個個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再後來，我和最後僅剩的一個同伴被低價賣到了屠宰場。?

原來，飼養我們的主人急用錢，那個女孩病了，聽說是白血病，治不好的。聽到這個消息，我第一次哭了，我問自己為什麼哭？她可是人類啊！就是他們殺害了我的親人們啊，他們死了活該，哭什麼？可是就是找不到答案。

在我們被殺的前夜，我對那頭從來就沒有名字的同伴說，我們趕緊跑吧，不然陰天就死定了。?

我們趁夜逃跑了，我只想去看一眼那個女孩，至於為什麼。我還是說不清，也許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沒有原因的吧。當我們花了一天一夜跑到那個醫院的時候，我看到的只是一具冰涼的屍體，她旁邊的親人哭喊着她的名字：“囡囡，囡囡，醒醒啊……”?

我的心一震，為什麼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當我們被抓回屠宰場的時候，望着屠夫的屠刀，它笑着對我說，謝謝你，因為你，我多活了一天，真開心！我乾乾地笑了笑。?

它說，你給我起個名字吧，以後如果再遇到，我的命就是你的。我搖了搖頭，真是頭單純的豬啊！對着滿身斑點的它說，就叫你斑吧，你的命永遠屬於你自己。

它突然開心地大叫道，我也有名字了，我叫斑！當屠刀將它頭割下的時候，它的臉上還洋溢着幸福。我仰着頭望着天，原來對於有些人來說，有個名字，能多活一天亦是幸福啊，真是太荒謬了！——我聽到自己頭顱落地的聲音……?

當我遊盪到地府的時候，一個熟悉的面孔映入我的眼帘，那個給我取名字的小女孩，雙目哀怨。她手裏攥着一本書，書的封面寫着——第九百九十九世囡囡的想念。?

一瞬間，我又有了很多很多的記憶。?

她憤怒地說，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做？你是頭豬，大笨豬！我苦笑了下，自嘲道，我本來就是頭豬！?

她忍不住一笑，然後馬上又恢復成先頭的樣子，哭訴道，你不是說要永遠愛我，至死不渝嗎？我向著奈何橋走去，頭也不回地冷冷道，我們已經死了，所以這個誓言也就不必遵守了。我知道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有多麼蒼白無力，心如刀割，但是我怕，我怕自己哪怕有一秒鐘的遲疑都會後悔。?

當我將孟婆湯灌入口中的時候，記憶的漣漪迅速地在腦海中擴散，就這麼一圈圈的變淡，猶如迴音。在它消失的剎那，我狂笑起來，笑的很放肆……?

我成了一頭狼的後代，在積雪中孤傲地生存着。要不是遇到它，一頭快要凍死在雪原的狼。我不清楚為什麼會去救它，我有一百多個不救它的理由，但是事實卻是我救了它。它問我叫什麼，我不屑地說，我們這種高貴的種群根本不需要那些低俗的符號。它沒有辯駁什麼，自顧自地說，我叫囡囡，你毛那麼白，以後就叫你小白吧。我想說些什麼，可是還是默許了。從此，我就不再一個人奔跑在雪域，囡囡總會纏着我問這問那，彷彿它有問不完的問題。?

它真的不適合當狼，它太善良，除非餓的跑不動，不然它就不捕殺動物。由於跟它在一起，我也每天飢腸轆轆，因為很多次捕殺行動，都因為它跳出來把獵物嚇跑而宣告失敗。?

有一天，我看到一對情侶走在雪原里，雖然那個男人帶着獵槍，但是飢餓感告訴我，我已經沒有體力去等下個未知時間裏的獵物了。當我潛伏在雪叢里，等他靠近的時候，囡囡又跳了出來。?

這個笨蛋，真拿它沒辦法，我又好氣又好笑的嘆了口氣。當我決定再次放棄這次行動的時候，我看見那個人正舉起獵槍對準它。?

我想都沒想地撲向那個人，對準他的喉管正要咬下去的時候，一個驚叫傳進我的耳膜“班，小心！”?

班？好熟悉的名字！就在我猶豫的片刻，子彈穿過了我的胸膛，看着囡囡驚恐的表情，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原來，有一個名字，能多活一天真的很幸福!原來，我好想對她說那最簡單的三個字……?

我迷迷糊糊地來到了地府，驀然回首，溫柔一笑，她正向這裏飛奔來……

於是，我們又在一起了。但是我們要投胎，要喝那個可以忘記一切的孟婆湯。於是我們相約輪流轉世，以讓再次回到地府的另一半能記起曾經的一切。?

她淘氣地躲在一邊，在一張冥紙上寫着什麼，然後小心翼翼的摺疊好，放在我的手上。趁我不注意，她飛快地跑過了奈何橋……?

我打開那張冥紙，上面寫着：因為你上輩子不乖，所以罰你這輩子想我一輩子！?

我笑了，在冥紙做成的日記封面上寫下：第一世小白的想念。正準備動筆，突然想到什麼，在最後的一頁上寫道：小白永遠愛囡囡，直到魂飛魄散。為什麼是魂飛魄散？錯愕間，我望見奈何橋的柱子最底下寫着兩行很小的字：小白永遠愛囡囡，囡囡永遠愛小白。?

那是誰寫的？什麼時候寫的……

我正在思索着，突然身體像被一個繩子狠狠的搖拽了一下，又失去了意識。

我獃獃的坐在床上，這個夢依然是那麼的清晰，我興奮的搖醒了熟睡中的京，他半睜半閉的看着我唾沫橫飛的描述，嘴巴越張越大。

良久，京很是鬱悶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兄弟，你不去當編劇真是屈才了！一個思春期妄想症青年的日常世界，硬是能被你整成光怪陸離的神話故事，還TMD的是千世姻緣！你咋不創造世界，共建美好未來呢？”

我很激動的搖着他的肩膀：“你想想，這個輪迴夢，這麼的離奇，你不覺得這可能是某種預示嗎？”

“別搖了！我都快被你搖散架了！”他調整了下枕頭說：“你的意淫能力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這是病，要趕緊治！”

我把他一陣暴打，沒好氣的說：“為啥我每次激情澎湃的時候，你總打擊報復？你就不能為我鼓掌叫好，以資鼓勵嗎？”

“好！”京馬上鼓掌大叫道。

“這大半夜的，你一驚一乍的幹嘛？”我嚇了一跳。

“我不是在按照你的要求鼓掌叫好，以資鼓勵嗎？你還知道是大半夜？你大半夜的把我推起來，大半夜的給我講鬼故事，大半夜的影響一個少年心智的成長，你有沒有公德心？”京故作可憐狀的貧嘴道。

我又是一陣暴打，他求饒道：“好了，你陰天還要見你的千世姻緣，趕緊睡吧！還有，以後再有什麼離奇古怪的夢，求你別折騰我，我又不是周公，你去找別人解夢！”說完便倒頭就睡了。

看着京熟睡的背影，我依然輾轉難眠，開始胡思亂想起來。要是囡囡聽到這個夢，她會有什麼反應，想想都開心的不得了！

突然，京一個翻身，我的餘光看到一道黑影向我面部襲來！！

我靠，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