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傳
斜陽透過遮天蔽日的梧桐，向寧靜悠然的小道投下一片斑駁的樹影。赤衣少年踽踽獨行於林樾間，周遭簌簌而落的桐葉恍若金蝶翩飛，更為他添上了幾分清冷。
“三哥哥。”身後驀地傳來一道銀鈴似的呼喚聲，少年略一思索后駐足停下了腳步。
沙……沙……沙……清脆的碎葉聲中別有一番輕盈歡快的韻律。徐徐轉過身，只見身穿一襲白裙的小姑娘正嬌笑着朝他奔來，其身份已猜得一二。
衣着雖似卻是陌生的面孔，小姑娘腳下動作一滯，愣愣地望着眼前人。
“王姬認錯人了。”少年聲音溫潤清和，其姿容更是俊朗無儔，令人不禁心有遐想。
帝姀抿了抿唇角，暗暗懊惱自己行事大意，這人不過是穿了件赤色羅衣，然周身無半分鳳息，她卻毫無察覺還將對方誤當作三王兄。
少年看出了她的窘態，又道：“天界亦有仙侍將本君錯認為景煬，王姬不必自擾。”
“我王兄素日裏喜着硃色，方才情急誤事冒犯了仙君，還請仙君見諒。”
帝姀微微款身同少年行了敬禮。
“無妨。”
少年回以點頭示意，遂轉身離去。
正文
璇霄羅景星，慶雲籠丹闕，初登上界，如墜霧海。彩橋銜着雲階，與層疊環復的仙苑神宮相接，迂曲的廊道左右拓有仙圃，所植琪花瑤草不可勝數。
鶴唳九天霜月冷，清越悠揚的泛音穿過縹緲繚繞的雲霧，引得翠檐下路過的仙娥內息略亂呼出一口寒氣來。翹首仰望天穹，驟見霰珠急摧，肅殺之威直逼面門，值夜眾仙慌忙施法遮罩。
隨着情境變幻，空靈婉轉的琴音漸漸染上了一縷悲涼，霎時天地間雨雪霏霏，良久，渾厚曠遠的尾音散盡，徒留玉塵萬里，地冰如鏡。
撫琴女子着一襲素羅衣，面容冷艷無暇，雲髻間斜插着一支鳳翎藍玉流蘇釵，盡顯冰魂雪魄之姿。
曲終，帝姀輕拂廣袖將桐琴掩去，起身行至雕窗前，目光投向遠處。
廊道里躲雪的仙娥仙侍正一個個探出身子，心有餘悸地抬頭看了看，然後不約而同地長舒一口氣，復與同伴言笑晏晏。
閶闔門開，寒月西沉，長夜將明天愈黑，背後是死亡的氣息在蔓延。
帝姀垂眸看了看雙手，不禁苦笑道：“我如今與魔族竟是一般無二。”
今夜，死的不止是轉世妖靈，亦有無辜凡人與萬千鳥獸花木。
宮殿內愈來愈黯淡，帝姀卻絲毫不予理會，靜靜凝望着一片寂滅的虛空，任憑身後的黑暗將她吞噬殆盡。
曉星漸升，恰是旭陽蒞臨人間前的最後關頭，鬼差見時辰已至，紛紛拽着亡魂沒入冥界。
森羅殿，鬼差拘着亡魂立於堂下，案牘后的閻王一邊揮舞手中判筆，一邊批命：“卓奚，洛水流奴，壽十四，前世妖魂投胎，現轉世入畜生道。”
“林茂，東山樵夫……”
自殿門退出，鬼差押解一干亡魂前往奈何橋。
“依我看啊，將這些妖族餘孽同魔族一塊兒打入無間地獄才是上策。”新赴任的鬼差感慨道。
“有道是生不如死。”搭話的老鬼差瞥了眼輪迴鏡里三魂七魄逸散開來的乞兒，“腹中失怙，幼年失恃，行乞三年終為凍死骨，為一世孤苦之命數。”
話音方落，乞兒已生成新命魂，遂入人道再度輪迴。
“嗚嗚……”後邊是個衣衫盡濕的婦人。
“多情女嫁得薄倖郎，夫君另攀高枝后慘下堂，又遭賊人奪財害命沉屍冰河。”老鬼差頓了頓，“當年妖魔兩族掀起滅世大戰，如今罰其入輪迴轉世受盡八苦，同昔年枉死的無辜生靈償還前世罪孽亦無不可。”
“如此說來，昨夜投胎的妖王，此生命途必定多舛多難了。”
“想來這場天災便是其一。”
西北寒荒，無垠的雪原上獨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八重櫻，除此再無生機。
“落了十日，這雪可算是停了。”
八重櫻已修出靈識，只見樹身一陣抖動，積壓在枝葉間的雪便嘩嘩的掉下地。
倏地，一道銀影不着痕迹地現身在樹下。
“你回來了！”八重櫻見到來人極是歡喜，當即化作一名粉衣女子迎上前去，“成珏，你看，我修出人形了！”
男子微微頷首，讚許道：“百年未見，你的修行果真精進不少。”
“嗯，最緊要的是我現在可以和你一起去雲遊天下了。”
“緋羅，抱歉，我此次前來正是與你道別的。”
聞言，緋羅臉上笑容凝住，不解地問：“這是何意？從前你出去遊歷，每隔百年就會回來，如今同我說這般話，莫不是今後再也不回來了？”
成珏眉頭微蹙，向她致歉道：“我在外結識了一位仙者，不日將隨他升入神界，往後若無天帝旨意不得私自下凡來。”
“你要當神仙？”緋羅望着他愣了愣，然後垂首陷入沉思。
成珏見了她這幅失落的樣子，安撫道：“你悟性極高，潛心修鍊他日必定能飛升成仙。”
“你走罷，”緋羅重新揚起頭，一張小臉滿是倔強，“你先去天界等着，早晚我會來尋你的！”
“嗯。”
兩人也算是相依為命過，成珏到底不能一走了之，只見他憑空變出三枚珠子交付緋羅手中。
“危急關頭捏碎珠子，可保你性命無憂。”
“好，我記下了。”珠子被她謹慎地塞入袖中。
“保重。”
“你也是。”
緋羅強撐着沒有落淚，仿若無事般衝著成珏嫣然一笑，目送他化作清風飄向天際。
“只余我一人了，好生無趣啊。”
緋羅倒癱在雪地上，望着那遙不可及的昊穹楠楠自語，“你曾說過成仙要歷雷劫，也不知屆時我能否熬過去。”
漸漸的眼前一片氤氳，天地萬物彷彿被籠罩在水霧之中，緋羅揚起一隻手臂抵在濕潤的雙目上，身軀一寸一寸地變幻成樹。
成珏離開了，雪原上再沒有出現過熟悉的獨屬於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