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管理就是一種政治行為

“聽說老丁要走了。”強子猛吸了一口煙，說道。

我手裏拿着冰紅茶，剛抿了一口，被這個消息嗆得直咳嗽。

“聽說老丁要走了。”強子猛吸了一口煙，說道。

我手裏拿着冰紅茶，剛抿了一口，被這個消息嗆得直咳嗽。

店門外的吸煙處，角落裏，就我們倆人趁着不忙，吸根煙的時間，小憩一下。

“哪傳出來的消息？準確嗎？”我正色問道。

強子踩滅了煙頭，長出了一口氣，說：“龍哥說的，應該是准了。接替他的，應該是雙安店長的老婆，好像姓江。”

“開業半個月了，業績這麼猛，老丁付出了這麼多辛苦，這就走了？公司咋想！”我憤憤不平的說。

強子也無奈的搖搖頭。

“這樣吧，今晚上，叫上耗子和剛子，咱們四個安排老丁吃個飯，老丁這人不錯，咱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他留住。”我當即做了個決定。

“行，我告訴他倆一聲，晚上不在店裏吃了。你約老丁啊？”強子詢問着。

我點點頭，說：“就回宿舍路上那個蘭州拉麵吧，他家菜不錯，要個小包房。”

主意打定，我就直奔辦公室，去找老丁。

老丁正忙着準備材料，見我敲門進來，用手扶了扶眼鏡，笑着問：“急匆匆來找我，是什麼情況？”

我哈哈一笑，說：“店長，晚上能否賞臉，一起吃個飯？”

“你這是要賄賂領導啊，是不是有啥非分之想？”老丁打趣道。

我連忙搖手，說：“不劫財不劫色，就是約領導吃個飯，談談心，也沒別人，就我們四個。”

“哈哈，是不是聽說點啥了？”老丁故作神秘的說。

“嗯，真要走呀？”我認真地問。

他略顯落寞的點點頭，說：“嗯，畢竟家在島城，而且我的主要任務就是完成開荒和開業工作，最終還是要回總部另行安排的。”

“能不走嗎？”我急切的問。

他搖搖頭，說：“我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都是革命工作，要接受組織安排，這是職業經理人起碼的素質啊！”

從老丁的話里，我也聽出了些許無奈和不舍。

“那，晚上——”我徵求着他的意見。

“一會收拾完東西，我得去趟雙安店，人事部韓總來了，到那一起開個會。如果回來的早，路上我給你打電話！”老丁笑着說。

“好，不管多晚，死等你昂！”說完，我轉身走了。

我這人重感情，最見不得分離，分離最痛苦。尤其是看他收拾東西，把個人物品歸納到箱子裏。以往一絲不亂的髮型，今天好像髮膠也失效了，竟有一縷頭髮，凌亂在額前。老丁如此略顯頹廢的形象，在我們的印象中，這還是第一次。

晚上接到老丁的電話，已經是九點多，預計還得一個多小時回來。我們四個，在蘭州拉麵館，要了個小包房，點好了菜，告訴廚房先別上，就在包房裏等着，嘮着些閑嗑。

“這半個多月累的，誰能想到一個火鍋店，天天排隊呀！”耗子吐槽着。

剛子一笑，說：“一個月給咱們開一千多塊錢呢，這錢得花的有價值啊！”

“是啊，拿人錢財，與人消災，要是生意不忙，我還覺得沒意思呢！忙點好，時間過得快呀！”強子拿着一瓶白牛二進了屋，說道。

我抬頭看了一眼，說：“咋，今晚準備不醉不歸了？”

“哈哈，這點酒還不至於醉，老丁也挺能喝，我估計咋也得整倆一斤裝的。”強子掂量着白牛二，說道。

“這酒好，42度的，不上頭，大能，今晚給老丁踐行，你也喝點。”耗子忽悠着我說。

我連忙搖頭，說：“你們也不是不了解我，本來我喝酒就臉紅，沒什麼酒量，而且不喝酒是因為我要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

“大老爺們，誰不得醉幾回啊，喝點、喝點！”剛子也開始攛掇。

“嗯，一會等老丁到了再說，我只能小酌一點點。”我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塊，比劃着說。

強子接過話去，說：“行，你自己看，想喝就喝點，不喝就以茶代酒！”

我感激地看了強子一眼，在一起這麼久了，強子還是非常懂我的。

“哎，我說，培訓的時候我覺得這個公司太牛B了，幹個火鍋，裏面的講究太多了。”耗子用牙籤剔着牙，特愜意地絮叨着：“實際幹上，我突然覺得，也就那麼回事把！”

“哈哈，你說的我有同感。”剛子接話說：“京城的顧客，普遍還是比較有素質的，基本上有客訴了，你能解釋清楚，他們都還是抱着理解的態度，很少有抓着不放的現象。”

強子卻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

“你倆是不是還記着嬌嬌老師培訓時候說過的，董事長名言：‘只要會煮方便的人，就可以做火鍋’？”我跟他倆逗着悶子。

“對對，乾飯店嘛，屬實也沒有想像的那麼難。”剛子贊成地點着頭。

我臉上掛着笑，心裏卻並不認同，我覺得他倆還是沒有真正的進入工作節奏，沒在工作中找到汲取能量的點。

強子發話了，說：“也別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要是每個會煮方便麵的都能做好火鍋，為什麼成為連鎖企業的那麼少？多少人創業都黃了。所以，咱們還是虛心點吧！”

“對，其實每個崗位都挺鍛煉人，不能小看。”我說：“這次我覺得特別榮幸，一出來打工，就遇見了這麼正規的連鎖企業，真是收穫不小啊！服務員吧，每天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他們會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有些我們見過了，有些我們還沒遇到，當這些要求我們達到了，客人自然滿意，如果達不到，肯定是落下一番埋怨。廚工呢，每天備料、出餐，看着挺簡單的，但是耗子當時學殺魚就用了兩三天，而我至今還不會。再加上刨肉、砧板、粗加工，最重要的出菜口，這些都需要功夫啊！能幹好可不容易。”

幾人都是點點頭。

“行吧，管它什麼彎彎繞呢，反正就是個假期工，無需考慮那麼多。當初還有個找我去做群演的活呢，我嫌不穩定，不然就不會來這了。”剛子自嘲的說道。

“嗯，你行啊，還會街舞，屬於技術型人才啊!”耗子逗着他說。

我指了指耗子，又說：“你也不錯，后廚的崗位，已經會三個了吧？燒烤、葷菜和爆肉，你也是技術型人才！”

“擦，我算啥技術型人才啊！頂多一夥夫。”耗子翻個白眼，無語了。

強子接話：“干一行，愛一行，愛一行，就鑽研一行，沒毛病呀！”

哈哈——

我們幾個一陣大笑。

正說笑着，老丁掀開帘子進屋了。

“聊啥呢，這麼熱鬧？”老丁風塵僕僕的放下包，解下圍巾，又脫下風衣掛起來，笑着問我們。

“嗨，閑着無聊，瞎貧唄！”我回答他：“耗子，快叫老闆上菜！”

“是啊，為了晚上這頓，我中午可都沒吃啊！今天受四位小友盛情邀請，榮幸之至啊！”老丁笑着說。

“把酒倒滿，今天不醉不歸！”強子一邊倒酒，一邊說。

老丁也不含糊，直接說：“必須滿，滿杯酒、半杯茶嘛！”

就這樣，菜上齊，端酒杯。

“店長，你說兩句唄？”我提議道。

“對對，說兩句。”他們幾個附和着。

老丁端着杯，環視了我們幾個一眼，感慨說道：“京城一行，到今天大概兩月有餘了，從監工到開荒，從開荒到開業，看着咱家店從一片瓦礫到如今生意火爆，我非常滿足。這次，確實要回島城總部了，其實是升職，到綜管部任副經理，以後再來京城，可就是欽差大人了，有上方寶劍的。所以我很高興，你們也不必為我的離開而傷感！”

“離開咱們房山店，要非說有啥遺憾的，那就是啊，跟你們沒處夠！你們這四個大學生啊，全公司都出名了，有思想、有能力、有情也有義，看到你們我就想，年輕是真好哇！”老丁深情款款的說道：“來，先干一杯，不談上下級工作，今晚就是哥們感情，我幹了——”

看着老丁一飲而盡，他們三個也不含糊，全都陪着乾杯了。

“丁哥，我冒昧叫聲丁哥，你也說了，今晚我們不是上下級，就是好哥們嘛！那個，你知道的，我不不能喝酒，喝了就過敏，但今天我得喝，為你高升壯行，我幹不了杯，但我喝一大口。”我說著，一抬頭，倒進嘴裏一大口白酒，火辣辣的直衝胃裏澆下去，然後一陣劇烈的咳嗽。

“你慢點喝，沒人跟你搶。”老丁抬手拍拍我說。

強子遞給我餐巾紙，讓我擦擦嘴。

“丁哥，我也這麼叫。你知道，我們幾個窮學生，沒啥錢，但是特別想請你吃頓飯，就找了這個蘭州拉麵，雖然沒啥檔次，但我們挺珍惜這個緣分的。”剛子深情地說。

不知怎的，我在這深情中，感覺到了世故，總覺得他說的話，太場面了，不夠真誠。

“說哪的話？”老丁靠在椅子上，接過強子點的一顆煙，說：“咱們是哥們，哥幾個聚在一起，吃什麼還重要嗎？飯這個東西，最重要的跟誰吃啊！你們就是泡方便麵，能想到我老丁，請我吃一口，我都覺得比山珍海味強！”

“來，丁哥，沖你這句話，我敬你一杯，幹了！”強子頓生豪氣，舉杯相敬。

“強子啊，你敬我這杯，我喝，我一直都知道，你小子非常仗義！但是咱們別整太猛，夜還長，慢慢喝，深點喝一口就行昂！”老丁夾着煙捲，跟強子碰了杯，說道。

“對，別喝急酒，吃兩口菜！”我拿着筷子招呼着大家。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們也是天南地北的聊着，誰也沒提離愁別緒的事。

“丁哥，認識這麼久了，以前從沒碰見過你這麼有能力的大哥，評價一下我們幾個唄？”剛子提議道。

“哈哈，我就是比你們大十來歲，出來混的早一些，沒啥特殊才能，哪有資格評價你們啊！你們是半隻腳進入社會，未來充滿無限可能呢！過早評價，沒啥好處。”老丁謙虛着推辭。

“丁哥，其實我們都想聽你說說心裏話的，就評價評價唄？”我也贊成剛子的提議。

“還真是盛情難卻啊！”老丁擦擦嘴，扶了扶眼鏡。

“先說說我，我應該是最沒特點的吧！”耗子不無悲傷的說道。

“哈哈，沒特點也是最大的優勢啊！大浩這人，憨厚、老實而且意志堅定，一件事交給他，不幹則已，要是幹上了，可能就一直到底！這樣的執着精神，是他們三個所不具備的。”老丁注視着耗子，認真說道。

“耗子，你行啊！”剛子拍拍他的肩膀。

耗子顯然還沉浸在老丁的表揚中，沒緩過神來。

“給他點建議唄，丁哥？”我催促道。

“從幹事業的角度，我建議大浩啊，如果就做餐飲的話，要保持初心、堅定不移把當下做好，未來發展就算上限不會很高，但也會是獨擋一面的將才。”老丁鼓勵道。

“哈哈，耗子，丁哥說的，你得記住。”剛子用手肘碰了一下耗子，提醒道。

“說說你吧，剛子同學。說實話，你除了長得帥點，符合服務員的基本要求外，要是做餐飲還真埋沒人才了。我覺得，你的志嚮應該不是餐飲，將來會從事什麼行業說不好。你善於表現自己，比他們成熟的相對早了一些，所以面對事情會非常理智，這是你的優勢。”老丁侃侃而談着：“要是讓我給你點建議的話，就是你的理智也好，你的善於表現也好，都過猶不及啊！如果想在事業上取得進步，要懂得掌握一個度，別用力過猛！”

“受教了！”剛子的情緒突然有些低落。

“哈哈，丁哥，那我呢？”強子迫不及待地問。

老丁把酒倒上，又跟他要了根煙，說道：“強子，天生豪爽義氣，是個自來熟的樂天派，同時也是個嫉惡如仇的‘戰爭販子’，愛打抱不平！你這種性格，在東北人中應該屬於典型了。”

“哈哈，還真是，我打小就這樣！”強子得意的晃晃腦袋。

“可是這種性格，也容易出問題。好交朋友，換來的可能是酒肉朋友，打抱不平，維護的也可能只是你那個角度的正義，所以，深了會吃虧。”老丁吸了幾口煙，看着他說：“如果讓我給你建議的話，就是擦亮眼睛交朋友，遇到事情要三思，如果做到了，就你這性格，360行，做哪行你都挺厲害！”

“敬你一杯！”強子端起酒杯，與老丁碰了杯，仰頭一飲而盡，說：“痛快啊，說到我心裏去了。”

我內心震撼，平時我們與老丁的接觸，沒那麼頻繁和深入，為啥我覺得他說的話，對我們的評價，刀刀見血呢！

“說說大能吧？”耗子提醒道。

“嗯，這小子我得好好說說他。”老丁笑着，手指點點我，說：“大能啊，是你們當中最有城府的一個了。當然，這個城府可不是貶義詞！”

我啞然失笑，心想，怎麼老丁給我這麼個評價呢！

“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大能啊，陰顯屬於這個範圍。”老丁用筷子敲打着桌沿，繼續說：“要是你做別的行業，我不敢說。若果就做餐飲的話，我堅信，你的上限會非常高！你是天生的領袖型人才，知道怎麼拉攏人心，也知道上級要什麼、下級缺什麼，這是打造團隊的核心氣質啊！”

“那是，他從小就當班長，牛B！”強子補充道。

“所以啊，給你的建議就是兩個字：‘沉澱’！”老丁正色道：“隨着時間的推移，你會褪去青澀，逐漸成熟起來。如果你能把餐飲行業當成保命的行業來做，認真鑽研，細細體驗，未來會充滿無限可能！”

“真的嗎？”我問。

“別問我，問你自己，答案在你心裏。”老丁抿了一口茶水，說。

震撼！

突然就覺得，老丁是真的懂我呢！

“丁哥，我敬你，你不用喝，我把這杯酒幹了！”我舉杯飲盡杯中酒，越發紅得發紫的臉上，洋溢着的都是佩服！

老丁也端起杯子，沖我示意：“這杯酒我喝一半，剩下的半杯，如果將來有一天我說准了，你請我喝！”

“好，一言為定！”我雙手握拳，一捶桌子。

這頓晚餐，在後來的許多年裏，都是我和強子津津樂道的話題。那時候半隻腳踏進社會，在工作中全心全意去奉獻、去體驗，也解決不了對未來的迷茫和彷徨！幸好遇見了老丁，像暗夜裏的一盞燈，可能照不到未來的終點，卻能把當下看的真切。

忘年之交，得友如此，夫復何求！

就這樣，我們喝到很晚，聊到很晚，直到老闆娘第N次來催促，我們才結賬回宿舍。

老丁說，管理者是革命的一塊磚，哪裏需要哪裏搬！

老丁說，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老丁說，有機會去島城，他海鮮大餐款待！！

老丁喝多了，還說，管理，其實就是一種政治行為！

我們都喝多了，記不清他都說了啥，也沒完全理解他最後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