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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舊對自己的學生時代念念不忘，可當我細想，卻發現那已是多年以前。對年份的刻意覺察，讓我意識到時間流逝的如此之快。轉眼間，今年已經接近尾聲了，而感覺中春雨綿綿的季節就在昨日。不停留的時間裹挾着我不斷向前。

我提前請了假，然後為春節回家做準備。

這天清晨，我看向天空，是個晴朗的一天，適合出發。我已將一切處理妥當，當汽車朝着我的家鄉駛去時，已表明自己已向這一年正式告別。一年來有許多事情在我身邊發生，而去細想時，卻又無法完全憶起，有太多事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這段回鄉之路，我曾往返過。

我從高速公路拐下來時，已到下午。汽車沿着城區前行，熟悉的街道一閃而過，在幾棟樓房後面，那是我曾經就讀過的高中。我沒有停下。從城區離開，汽車行駛在省道上。綿延的群山，茂密的植被，盤踞在山腰的道路，一條泛着深綠色的河流跟着道路延伸。這條路我再熟悉不過，上學時常常往複於此，它似乎仍舊沒怎麼變。

行駛一段時間后，一些房屋漸漸出現在視野里。它們白色的牆面被陽光照得無比醒目，就像在一片綠色中點綴了些許白墨。

汽車從它們之間駛過，街道上有商店，有行人，一股親切感從我內心升起。汽車沒有停下，這裏還不是我的目的地。

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朵，太陽在遙遠的天邊。寒冷的天氣，溫暖的陽光。遠處明亮的山頂白茫茫一片。身處此環境，我感到寧靜。

汽車來到熟悉的岔路口時，昏黃的陽光灑在馬路上。前面，省道會繼續通向另一個小鎮，而那條馬路則通向我的家。我駛上馬路，我想他們應該已經在等我了。

同樣的路線，大致相同的時間，夕陽已沒入群山大半，我將汽車停在家門口，他們已經站在了門口。我走下車，寒風呼呼地在我耳邊呼嘯。

那座夢中的木屋還在那裏，它泛着歲月的痕迹，在餘暉下彷彿已然蒼老的人。自從父母在旁邊修了一棟新房子，我就幾乎沒有再踏進過那間木屋。我曾經的很多時間都待在裏面：我一部分的小學，我的初中、高中，這代表着太多的歲月。我很久沒再進去過，彷彿我自願與過去劃清界線。

這一年，我想進去仔細地回味過去。我不知道到時看到裏面的陳設，我會不會難過到留淚。長久以來，我常常為自己逝去的美好過往而感傷。

稍晚，我們圍坐在電磁爐上吃晚飯。滿桌的肉。我沒有吃多少，但大家坐在一起每個人都很開心，似乎這種時刻是每個人每一年的期待。

夜深時，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面有股熟悉的味道，一股能將我帶到從前的味道。我的感覺隨着這股味道穿越，與曾經同樣處在這裏的自己的感覺聯通起來。我關上門，到窗邊打開窗戶，寒風襲來，我沒有躲閃。我看向對面，黑暗中，對面有星星點點的光亮，那是房間裏的亮光。現在看不到對面的景色。我呼吸着外面的空氣，我的肺能辨認出家鄉的氣息。

這一晚，我做了個總想回味的夢。我渴望現實也如夢中那般發展，這似乎就是我一直在找尋的。

次日起來時，我感到身體還是有些疲勞。我洗漱完后回到房間，站在窗邊，陽光已經灑滿了大地。對面的群山仍在薄霧中，在我的印象里，那些山體從來沒有改變過，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我下樓走在一段泥路上，

走過它，我就到達了，時間不會超過一分鐘。而這不超過一分鐘的路程，我卻並沒有常常想跨越。

木門靜靜地立在面前。推開門，視線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對面靠牆的桌子上空空如也，我能想到曾經上面擺着一台電視機，我們幾個孩子坐在我現在左手邊的爐子旁看電視，但現在腦海中的都是大家長大的樣子。我試着回味那時對看電視的渴望，身處這裏，我輕易憶了起來，那種感覺，讓人充滿無比的幸福感。右手邊的灶台還在這裏，沒什麼變化。我走進房間，環顧着周圍。房間裏暗暗的，灰塵清晰可見，陽光透過打開的門斜着瀉了進來，灰塵粒子在光束中飛舞。

我推開曾經自己卧室的門，走了進去。裏面，床板已經不見，木質的地板已經斷了幾根，房間裏散發著一股霉味。其中的一面木板牆上，有我曾用黑色的粗字筆抄寫的一首初中的古詩，另一面牆上，我曾寫下了某個人的名字，那時我愛着她。我盯着那一筆一劃，感到難受極了。窗邊的薄沙簾已經爛透，我彎下腰靠近窗戶。我曾無數次坐在床上透過這個窗戶看出去，彷彿這是個可以窺探世界的窗口，如今看出去，外面雜草叢生。

這座房子裏有過我太多的記憶，許多痕迹留存在周圍從不言語的事物上，它們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我。

我輕輕關上門，看着自己的影子印在門上。我走過泥路，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看着窗外，意識到物似乎還在，而那個我已經不再。

對面遍佈在山腰上的白色房屋以及彎曲穿行期間的省道在明亮的光線中彷彿近在眼前，我似乎能看到一個男孩獨自走在那條馬路上，他要去小鎮上。

六年級暑假的一天，記憶里沒有太陽。剛過中午，我就偷偷地離開了家。為了不被發現，我沿着小路來到下面的岔路口，然後走上那條省道。

我走在路上，不時把唯一的一張錢拿出來看一看，確認它沒有不見。我想着到鎮上后要買些什麼。我不會被發現的，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在朋友家玩。

我其實並不想一個人去，我剛剛去找過一個人，我們的家離得不遠，我們是很不錯的朋友。他經常把沒事的這三個字掛在嘴邊，這是他的口頭禪，我覺得他這樣相當瀟洒。我想讓他和我一起去，但他沒在家。

馬路兩旁的農田一片連着一片。我獨自在路上走了很久，沒有車從我身邊開過，一路上也沒有看到任何人，路邊的那些房屋靜靜地待在那裏。

在一條斜斜長長的馬路上，我放緩腳步，看向對面的山，我找到了自己的家，在半山腰上，在一棵禿樹之後。

我繼續向前，終於走完了這條斜斜長長的馬路。我站在終點彎着腰，雙手按在大腿上喘着氣。我回望近乎筆直斜下去的馬路，我剛剛還在最下面。我確信如果自己從這裏扔一個球下去，它可能會一直沿着彎曲的馬路滾到我來時的那個岔路口。

我轉過身，看着去向的馬路。我去過好幾次那個小鎮，我知道現在還離那裏很遠，遠得讓我開始感到有些絕望了。

但我還沒有放棄。

周圍非常安靜，我只聽到自己喘氣的聲音和鞋底與石子的摩搓聲。這讓我陷入孤單，獨自一人完成這件事讓我開始為難。

一個念頭現在從我腦海中閃過，於是我開始抉擇：是回去還是繼續。目的地還很遙遠，而孤單的感覺又讓我難以承受，我的身體已經酸軟，它開始拒絕向前。

我拿出錢看了看，又幻想了一下自己站在小鎮街道上的樣子。在我的印象里，放棄這兩個字總是不怎麼好聽，堅持是勇敢者的品質。於是，我很快做出了自認為正確的抉擇。

又走過一個彎道，這次眼前的馬路並不是空無一人。我看到了一個女孩。她和我走的方向是相同的。她的背影讓我陌生，我不認識她，但她看上去跟我們班的女孩子差不多大。

她在馬路的左側走着，我則在右側。

看到她后，我非常高興，我終於不用一個人走在這條馬路上了。有人與我同行，讓我感到不那麼累了。

沒多久她也發現了我。我走得很慢，一直跟在她後面，不想超過她。我在想，她的目的地是哪裏呢？和我一樣也是小鎮？

我們走過了好幾個彎道，她已經開始挪步了，我也好不到哪裏去。在一塊方形石頭路標旁，她坐了上去，雙手搭在腿上，面向我這一側。我沒看到我這邊有路標，於是只能繼續走。我怯怯地從她面前走過，我們都看了一眼對方，但都沒有打招呼的意思。我們根本不認識彼此。我離她有了一段距離，下一個彎道就在不遠處。她來了沒有？我想知道，可我不敢回頭看。

我走過彎道，繼續走了一會兒，然後迅速扭頭看了一眼。但沒有人，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路面，以及遠處的群山。我繼續走着，有些沮喪。即將再拐一個彎了，我回頭又看了一眼，馬路上仍舊沒有人。她從這條馬路上下去了嗎？她已經到達了目的地？我猜想着。

我又拐了好幾個彎，終於看到了一塊路標，於是我坐了上去。我用手擦了擦汗水，夏天的微風拂過，我感到涼快，很舒服。我看了看接下來的馬路，我知道目的地已經不遠了。我開始放鬆全身，盯着兩腳之間的一顆小草，很快便睡意朦朧了。我在努力剋制着，旅途顯然還沒有結束呢。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感到天都好像變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坐着就在這裏打了個瞌睡。這時，她正從那一側的馬路邊走過。我看到她在看着我，帶着一絲笑意。一定是因為我剛才的睡態，真是太煩了。我迅速摸了摸嘴角，幸好沒有流口水。

我起身再次跟在她的後面，看來，我們的目的地似乎是一樣的。兩旁的樹木漸漸多了起來，我們很快就開始走上下坡路了。走過一棟紅色房屋后，小鎮的一部分面貌就出現在我們的視野里了。我拿出錢看了一眼，興奮極了。

走進街上時，我仍舊走在她的後面。人群開始多了起來，攤位在馬路兩旁延伸下去。我緩步走着，東看看，西看看。有一刻，當我抬頭看向人群時，我沒有在人群中找到她的身影，她不見了。

多年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但我仍舊會憶起她，她曾與我同行。

我離開窗邊，走下樓，想和家人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