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愛花的人
春深，穀雨，杏花已謝了，梨花卻開的正芳。
陽光照在雪一般燦爛的梨園上，春風吹過，枝頭花瓣卻偏偏又像是蝴蝶飛舞的翅膀。
一個人就那麼樣懶洋洋地卧在梨花下，卧在陽光里，卧在春風中……
他年輕、洒脫、自由自在、不拘一格，雙眼中的笑意也正像這春風中的梨花。
他喜歡春天，喜歡賞花，喜歡各種各樣的花，所以他也喜歡姑娘，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可愛的女孩子豈非本也是一種花？
他衣服又破又舊，但是比他的刀還要更新一些，那把普普通通、比靴底還破的刀，現在卻又成了他的枕頭，被他隨隨便便地枕在腦後。
現在他終於閉上了眼，彷彿要睡覺，又似已有些醉了，可是他根本沒喝酒，醉人的也許只不過是花香，是這天地間化也化不開的濃濃春意。
這裏的確是個睡覺的好地方，但他還未睡着，因為這時他已聽見了腳步聲。
梨園裏的腳步由遠及近，既輕且柔，就好像矯捷的狐狸在追蹤它的獵物。
能發出這種腳步聲，若非是狐狸，就一定是個輕功了得的人。
當然是人，可是這人卻偏偏又很像狐狸，步伐輕盈如狐，動作亦帶着種狐狸般的優雅和美感。
“沈愛花，你終於肯來見我了么？”
狐狸般的腳步在一丈外停了，說話的聲音卻更像枝頭的黃鶯。
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女孩子，當然也絕不會是一個醜八怪的，可聽見這句話，梨花下的年輕人卻笑了。
他仍不肯睜眼，淡淡道：“大名鼎鼎的‘飛狐狸’讓我來，我又怎麼敢不來？”
“飛狐狸”當然是她的綽號，因為她不僅有一雙美麗深邃、狐狸般迷人的眼睛，她的人也像狐狸一樣狡猾聰明，輕功也如狐狸一般靈敏迅捷。
就像其他所有隻聞其名的飛賊一樣，江湖中很少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能捉住她的人自然更少！
現在，她卻就這樣站在這裏，既未蒙面，也不防備。
她盯着他，眼波流動，更加說不出的嫵媚動人：“既然你肯來，那你一定也知道我為什麼要你來。”
沈愛花居然搖頭：“我不知道。”
“我叫你來，只不過想管你要一樣東西。”
“哦？”沈愛花終於忍不住了，睜眼斜瞟了飛狐狸一眼，“江湖上誰都知道飛狐狸神偷無雙，輕功無敵，皇宮大內說不定也進過多少次了，居然要管我這個窮光蛋要東西？”
時隔半年，沈愛花終於又見到了飛狐狸的面，雖然只看了這一眼……
飛狐狸果然還是飛狐狸，她和半年前還是一樣的，和六年前幾乎也是一樣的，都說女人最怕衰老，可是她卻好像永遠也不會老。
她好像永遠都是少女，永遠美麗，永遠都有一雙狡黠迷人的眼睛，沈愛花似乎還是不敢直視這雙眼睛……
飛狐狸目中露出絲絲笑意，卻又立刻轉為嚴肅：“江湖上誰都知道你窮，窮得只剩下你那把破刀了，不過我要的這東西你卻一定有的，而且只有你能給我。”
沈愛花扭了扭頭，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淡淡道：“我一定有？……你究竟想管我要什麼？”
飛狐狸目光閃動，嘴角漸漸露出詭秘的微笑，一字字緩緩道：“我只不過想要你的頭……”
話剛出口，劍已出鞘！
劍光燦爛，劍光耀眼，劍光快如電！
飛狐狸的短劍刺出去時，她的人也如靈狐般一躍而起，風忽也在這時吹了起來。
梨花紛飛，梨花飄落，梨花一片片落到草席上，草席上的人卻不見了。
被當做枕頭的那柄舊刀也不見了……
飛狐狸站定，抬頭，然後就看見沈愛花已遠遠站在一株梨樹下，正背負着雙手，昂頭欣賞着滿樹的梨花。
“多美的花，只可惜未免無情，不讓人欣賞卻偏偏要落下……”沈愛花故意嘆了口氣，喃喃說著。
他嘴裏說著梨花，一雙眼睛卻正轉向飛狐狸。
“再好看的花，給一雙缺心少肺的眼睛看着也是白費，還不如快些落下的好！”也不知為了什麼，飛狐狸居然好像在生氣。
“嗤”的一聲，她手腕翻轉，已將身旁梨枝斬下一大段來。
沈愛花又嘆了口氣，苦笑道：“這人的脾氣可真差……我現在終於知道了，好看的花果然大多都是有刺的。”
“只可惜花上的刺還是太少，還是太短，只能刺人的手，卻不能要人的命！”
劍光又閃，飛狐狸的短劍又已刺了出去。
但這一劍還是沒能刺中，沈愛花側身，伸手……
能避開這一劍的人或許不少，但是能抓住飛狐狸手腕的人卻實在不多，只可惜這次她的對手是沈愛花，所以劍刺出去時手腕卻已被三根手指擒住。
一轉，一提，右臂再也用不上力，手中短劍脫手，再輕輕一送，飛狐狸的人也站不穩了，但她卻並未倒下，飛狐狸畢竟還是飛狐狸！
凌空翻身，一轉、再一轉，裙擺飛揚，梨花紛落，動作輕靈優雅，宛若舞蹈。
飛狐狸穩穩站定，人已退出兩丈之外。
梨花猶自雪花般落下，落在她繡鞋上，落在她香肩頭，落進她衣領里，竟讓人再也不能分辨究竟哪裏是梨花，哪裏是她的肌膚……
飛狐狸咬住了嘴唇，她每當生氣時都會做出這個表情。
沈愛花喜歡看她這幅表情，卻又好像偏偏不敢看，所以他故意扭過頭去看天上的雲彩。
“把劍還我！”也不知過了多久，飛狐狸忽然跺了跺腳，恨恨說道。
沈愛花斜睨着她，微笑道：“我拿了你的劍？”
“總是你把它打掉的！”
沈愛花笑了：“明明是你自己把它丟了，我可從未碰過它。”
“你！……”飛狐狸嘴唇咬得更緊，忽又重重跺了跺腳，衝過去用腳尖輕輕一提，“嚓”的一響，劍飛起、落下，又穩穩回到鞘中。
“姓沈的，你少得意！就算我還殺不了你，你很快也會死在別人手上！”
“哦？還有別人也想殺我？”
飛狐狸冷笑：“現在想殺你的人就算沒有一百，至少也有八十個！”
“他們都跟我有仇？”
“你用不着裝傻！”飛狐狸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們為什麼要殺你，你自己應該比誰都清楚。”
沈愛花眨了眨眼，苦笑着道：“我什麼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餓了要吃飯，困了要睡覺。”
飛狐狸神情又變了，目光中竟似多了一絲擔憂之色：“半年前，你是不是打敗了兩湖的劉氏兄弟？”
沈愛花不否認。
“一個月前，你是不是又擊敗了江南的‘好好先生’？”
沈愛花還是不否認。
“‘好好先生’是‘江南儒俠’陳問道陳大俠的首徒，你打敗了他，你知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沈愛花終於回答了，悠然道：“我只知道‘好好先生’的確是一位好先生，只可惜他自己還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子都不太喜歡好男人了。”
飛狐狸又咬住了嘴唇，她簡直頭都要氣炸了，你想和他說正事，他卻偏偏跟你扯閑篇！
“我沒和你說閑話！”飛狐狸忍不住大叫起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新秀榜’上的排名已進了前十！……上了武林新秀榜的人從沒有過好下場，你現在進了前十，還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么？”
沈愛花看向飛狐狸，他忽然發現這個人原來竟似在關心自己……
她的確就是在關心他。
雖然她表面上說是來殺他的，但當她聽說他擊敗了好好先生，知道黑道中已有人為此展開了秘密行動，就立刻放下一切，日夜兼程趕過來了，為的只不過是提醒他提高警惕。
女孩子有時總是不願把心思說破的，聰明的男人當然也應該懂得看破不說破，幸好沈愛花也還不算太笨。
飛狐狸顯然也發現了自己剛剛的失態，所以趕緊轉過了頭，拒絕和沈愛花目光接觸，嘴裏卻仍喃喃說道：“反正也要死，還不如讓我先取了你的豬頭……”
沈愛花看着她，看着她的臉已開始漸漸發紅，看了很久，終於笑吟吟地道：“我……”
他剛說出一個字，梨園外卻有一個聲音大聲道：“不錯！白姑娘說的一點也不錯！一個人若是出了名，難免總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