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海之約
幾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在地鐵站的自動售票機上買票時，突然達成共識，決定臨時改變他們的出行計劃，將目的地從南京路步行街和外灘改成了復旦大學。畢竟步行街和外灘這種地方隨時想去就可以去，而復旦大學卻不是能隨意參觀的。所以，對於這幫熱愛文學的孩子來說，已經考上了復旦大學文學系漢語言文學專業的陳諾學長，就是他們的心中偶像，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讓“偶像”帶他們去參觀一下他們夢想的學府，自然比去人山人海的旅遊景點打卡有吸引力得多。
復旦大學是一所綜合實力很強、名氣也很大的百年老校，中文系位於“本部”hd校區的光華樓西主樓。整個主校區靠近五角場，地理位置優越，周邊配套齊全。作為上海老牌商圈，五角場足以滿足絕大多數年輕人吃喝玩樂的所有需求，而流露時尚異國風情的大學路上，則雲集了咖啡館、清吧和各種特色餐廳，是喜歡小資情調之人的天堂。學校周圍的三甲醫院也很多，既有綜合醫院，也有特色專科醫院，學生若有不適，可以及時通過校醫院直接轉診到這些三甲醫院去，既安全又便宜快捷。
聽着陳諾的介紹，李小墨也跟其他人一樣陷入了對復旦的無比嚮往之中。她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麼自己當初選了理科呢？這樣一來，就算真能拿到新概念一等獎，也沒有機會去跟陳諾做校友了，畢竟保送也保不到理科生頭上吧。
陳諾帶着學弟學妹們走過光華樓草坪，參觀了復旦主校區的標誌性建築：光華樓和相輝堂，給他們講述了復旦大學的光輝歷史，讓這幫即將參加高考的年輕人都熱血沸騰、滿懷希望。
一路上，李小墨都走在隊伍的末尾，跟陳諾偶爾有幾次眼神交流，但基本上沒有能單獨談話的機會。逛完學校，時候尚早，陳諾就建議大家還是可以去南京路步行街和外灘看看，順便在那邊找地方吃晚飯，大家都沒什麼意見。
從主校區到步行街坐公交需要轉一趟車，總共需要大概五十分鐘，陳諾其實想坐得離李小墨近一點，但總是被其他熱情的學弟學妹拉到他們那邊，最後又是李小墨一個人落單。一行人總算輾轉來到了步行街，天色已然暗了，沿街的商場和商鋪都亮起了璀璨的燈光，而人們逛街的熱情也絲毫不減。
包括李小墨在內的這幫年輕人都是第一次來上海，因此一看到如此熱鬧繁華的步行街瞬間都興奮起來，不停閃爍的各色燈光招牌令他們目不暇接，本就躍躍欲試的心此刻更加難以按捺。在陳諾跟大家約好集合的時間和地點后，大家都飛奔着衝進了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但李小墨沒有動，陳諾也沒有。
陳諾回頭看了李小墨一眼，兩人都心領神會地笑了。
“總算可以跟你單獨說會兒話了，我們去麥當勞坐一會兒？”
李小墨點點頭，走上前跟陳諾肩並肩往那個有着大m標誌的地方走去。
經過之前的相處，李小墨對陳諾已經全然沒有了網友初見的尷尬與羞澀，其實她必須承認，自己也非常想跟陳諾單獨相處，聊一聊只有他們才懂的話題。
陳諾買了兩份套餐，端到李小墨面前。
“我記得你說你們那裏還沒有麥當勞的店？我就一直想着等你來上海了，一定要帶你來吃一次。雞肉漢堡和牛肉漢堡，你喜歡哪個？”
李小墨聽了陳諾的話，心中一暖，她知道陳諾是怕她沒吃過麥當勞不會點餐，所以直接幫她買好，但又給了她不失尊重的選擇權。她接受了這份好意，答道：“牛肉吧，謝謝。多少錢，我來跟你分。”她說著拿出了崔永艷給她的那五十元。
“這頓必須我來請，你先把錢攢着，等下次我去你們油城，你請我吃油燜大蝦。”陳諾把錢推回給李小墨。
李小墨見陳諾態度如此堅決，便也沒有再堅持，把錢放回口袋，拿着牛肉漢堡吃了起來。
透過玻璃牆，可以看到外面雖然熱鬧喧囂，但依舊寒氣逼人。麥當勞里的暖氣把李小墨的臉烘得紅撲撲的，竟讓她無端生出了一種安定幸福的感覺。
她偷偷看了一眼陳諾，發現陳諾也正在看她，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慌亂地低下了頭。
“你跟網上不太一樣。”陳諾說道。
“怎麼不一樣？”李小墨馬上好奇地問。
“你在網上還是很健談的，而且很有個性，但是真人話少，也比較靦腆。”
“那我這算見光死嗎？”
“哈哈，怎麼會？你身上有一點是統一的，就是那種桀驁的靈氣。”
“桀驁的……靈氣？”陳諾這種有些矛盾的描述讓李小墨哭笑不得。
“對，‘靈氣’不用說了，至於‘桀驁’……看你的眼睛我就能知道，你不是那種隨波逐流的乖乖女，你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會輕易對別人妥協。”
李小墨輕輕笑了一聲，說：“怎麼聽起來不像什麼好話？”
“這還不算好話？我已經搜腸刮肚了。”陳諾笑着喝了一口牛奶，表情忽然略顯緊張，眼神飄忽地問道：“你覺得……我跟網上一樣嗎？”
“也不一樣。”李小墨很快地回答道。
“比如？”
“比如你真人還是比照片帥一些的。”李小墨狡黠的一笑，似乎找到了一絲報復的快感。
陳諾一愣，隨後臉竟然有些紅了，掩飾地又喝了一口牛奶，說：“我這個時候是不是應該說，‘謝謝，你本人也比照片上好看’？”
“那倒也不用。”兩人對視一眼，都噗嗤笑了出來。
沉默片刻后，陳諾再次開口問道：“你喜歡上海嗎？”
李小墨點點頭說：“喜歡，大城市跟我們小地方就是不一樣，我喜歡這裏大大小小的書店，喜歡這裏街道旁邊的法國梧桐，還喜歡……”
李小墨本想說“還喜歡這裏的人”，但又怕讓陳諾產生聯想，所以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還喜歡什麼？”陳諾追問。
“喜歡這裏的麥當勞。”李小墨舉了舉手裏的牛肉漢堡。
陳諾“哦”了一聲，掩飾着一絲失望，又道：“既然你這麼喜歡上海，那就過來當我的學妹吧。”
“我也想啊，但是我是理科生，就算得了一等獎也不能保送。”
“我也不是保送的呀，你可以自己考。你的成績那麼好，努努力肯定沒問題的。”
看着陳諾的灼灼目光，李小墨知道他不是跟自己客套，而是真心在向自己發出邀請。
李小墨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說：“好。”
陳諾開心極了，說道：“太好了——”
“不過，”李小墨打斷陳諾的興奮，又道：“我可不敢保證能考上復旦啊，只能說往上海這邊的大學努力。”
“可以啊，上海的大學很多，只要你能考過來，我們就近了，以後見面也方便了。”
李小墨幾乎脫口而出想問一句“你是想經常跟我見面嗎”？但又轉念覺得這麼問太蠢了，讓人家怎麼回答呢？所以最後只是淡淡說了句：“好，我加油。”
“那咱們一言為定！”陳諾說完興沖沖地向李小墨舉起手中的熱牛奶。
李小墨微微一笑，也舉起熱牛奶跟他碰了碰。其間，李小墨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陳諾的手指，李小墨心裏竟泛起一陣悸動。她心虛地看了看陳諾，見對方一切如常，便也趕緊正色說道：“吃完了我們去哪兒？”
“我都可以，看你是想逛街還是去外灘走走。”
“去外灘吧，我想看看黃浦江。”
相比逛街購物，李小墨對上海的人文風景更感興趣。而且她也不想浪費時間讓陳諾陪自己逛街，一是兩個人的關係還沒到那個份上，二是她想抓住這寶貴的時間，跟陳諾多聊聊天。
去外灘的路上人頭攢動，人群比肩接踵，好幾次有人差點撞到李小墨，都是陳諾手疾眼快地側過身，用自己的身軀護住了她，但同時陳諾又盡量跟她保持着一定的禮貌距離，讓李小墨不會因此感覺不自在。
李小墨高三時已經長到了一米六八，穿上鞋就一米七多了，平時在班裏只有她保護其他女生的份兒，而男生們也都不太願意跟她走得太近，以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高。此時的李小墨偷偷感覺了一下自己跟陳諾之間的身高差，判斷他應該在一米八三左右，雖然很瘦，但肩膀寬闊，讓人有安全感。她對陳諾一直小心護着自己的舉動十分感動，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這樣的女孩也可以小鳥依人，被人如此呵護。
外灘的夜景不負盛名，在踏上外灘的一霎，李小墨就被這美麗的視覺盛宴所震撼了。一艘艘身披彩燈遊船在黃浦江上穿行，江對岸雄偉的東方明珠不停變幻着炫目的燈光。北起外白渡橋，南抵金陵東路，全長4公里的“萬國建築群”，有着哥德式的尖頂、古希臘式的穹窿、巴洛克式的廊柱、和西班牙式的陽台，與對面浦東陸家嘴的現代化建築群爭相輝映，印證着“新”與“舊”，“過去”與“現在”的時代變遷。
黃浦江上吹來的夜風，將李小墨齊耳的短髮撩起，她慢慢閉上眼睛，感受着江風的味道和溫度，心中無比暢然。
“小墨，你一定要考到上海來，我在這裏等你。”
陳諾溫柔的聲音在李小墨耳畔響起，李小墨沒有睜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李小墨和朋友們回到陽晨旅館的時候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陳諾一路把他們送出了地鐵站，因為擔心李小墨被母親盤問，就沒有再繼續往前送。分別時，陳諾和每個人都握了手，最後一個握到李小墨時，李小墨只感覺他的手掌寬大、柔軟，在這凜冽的寒冬中還顯得格外溫暖。
“小墨，希望我們能很快再見。”
李小墨看着路燈下陳諾的笑臉，對他清楚地“嗯”了一聲。
崔永艷一下午逛街收穫不菲，所以心情大好的她並沒有發現李小墨有任何異常。李小墨一回房間就趕緊躲進衛生間洗漱，來掩飾自己那萌動搖曳的少女心。見網友，她不是第一次，但是對方讓她如此心潮澎湃的卻是頭一遭。
其實和網友奔過現的人都知道，網上聊得再好，跟現實中的相處也是有區別的，有些人在網上可以高談闊論，跟誰都聊得來，可一見面就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眼神飄忽，連個招呼都不敢跟你打。而且文字是冰冷的，不帶任何錶情和語氣，打字聊天和面對面說話的感覺也截然不同，所以，像陳諾這種無論是在網上還是在現實中都讓人如沐春風的網友，李小墨真的是第一次遇到。
李小墨無法明確陳諾對自己的想法，但從陳諾希望她考上海的大學來看，應該是對她的印象還不錯吧？在此之前，李小墨對於未來考哪個大學其實並沒有特別的規劃，可如今她已經有了方向——那就是“上海”。
除了上海本身對於李小墨的吸引外，李小墨也真的很想再跟陳諾一起去逛外灘，此刻的她多麼希望他們重逢的那一天能早些到來。
這一晚，李小墨輾轉反側了很久才睡着，崔永艷以為她是擔心明天的比賽結果，殊不知是因為陳諾的臉一直在她腦海中揮之而去。但好不容易睡着之後，李小墨並沒有像前一晚一樣夢到陳諾，這甚至讓她有些小失落。
次日早上的頒獎典禮上，李小墨看到了《萌芽》主編趙長天，著名作家余華、葉辛、馮驥才……見到偶像的激動驅散了她昨晚沒睡好的睏乏，雖然最後只拿了個二等獎，但能得到這些偶像頒發的獲獎證書，和他們合影，還拿到了他們的簽名，已經讓李小墨覺得這趟上海之旅收穫頗豐、不虛此行了。
下午，第一屆和第二屆獲一等獎的師兄師姐們給參加本屆比賽的所有選手開了一個見面會，李小墨見到了在《萌芽》雜誌上耳熟能詳的那些作者，也鼓起勇氣去跟他們分別合了影。
到了晚上，就是住在陽晨旅館的這幫年輕人自發舉行的聯誼會了。旅館老闆把餐廳借給這幫少男少女，晚飯後，他們便圍坐在桌邊進行了進一步的深入交流。大家正式地做了一圈自我介紹，然後每個人都拿出本子給其他人寫聯繫方式，和祝福彼此的話語，最後便開啟了分享各地零食的暢聊模式，氣氛熱烈。
上次跟李小墨一起出去玩的高二小妹妹馮穎還私下向李小墨要了陳諾的聯繫方式，說她昨天找陳諾要的時候，陳諾卻說讓她來問李小墨。李小墨臉一紅，趕緊把陳諾的電話寫給了馮穎，一方面她擔心馮穎會對他們的關係加以揣測，另一方面也擔心糾纏太久，會讓不遠處的崔永艷聽到“陳諾”這個名字，對她問東問西。
聯誼夜過去，即將迎來各奔東西的分離。雖說只有短短的幾天相聚，但這幫有着同樣文學夢想的年輕人卻相見恨晚，不舍別離。其實他們都清楚，這次分開，有可能此生再也沒有機會相見，至少不可能再聚齊，所以一開始還算輕鬆的告別，到後來全都變成了哭哭啼啼。
李小墨和崔永艷的上車時間是最晚的，她一一送走了其他同伴，最後只剩自己和母親坐在候車室里等待她們列車的到來。李小墨沉浸在分別的傷感中，心裏有些難受，就提出去外面逛逛，崔永艷因為要看着行李便沒有跟着。
李小墨獨自沿着候車大廳里的那些商鋪閑逛着，忽然，她看到了一家麥當勞，情不自禁地邁步走了過去，然而令她驚奇的是她竟然在店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陳諾。
“你怎麼在這裏？！”
陳諾笑着把李小墨拉進麥當勞店裏，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然後陳諾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道：“你不是說怕你媽媽看到我會不好解釋嗎，但我又很想來送你，就買了張站台票混進來，想站得遠遠的看你一眼，目送你上車。”
李小墨紅腫的雙眼再次濕潤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變成一串淚珠落下來。
“你別哭啊，我讓你不高興了？”陳諾有些着急地問道。
李小墨搖了搖頭，道：“不，我很高興，謝謝你能來送我，我送了所有人離開，還以為自己沒有人送呢。”
“哈，那看來我來對了。很榮幸我能成為這個送你離開的人，我也相信，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啊。”陳諾說著對李小墨伸出了一根小手指。
李小墨擦乾眼淚笑笑，也伸出小手指，跟陳諾的手指堅定地勾在了一起。
“嗯，我一定會再回來的。”
那時的他們都以為最多再過大半年，兩人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上海重聚，可世事難料，他們猜對了相聚的結局，卻沒料到這相聚的時間竟往後推遲了那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