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砂糖水
太陽升起到東邊山脊的樣子，村裡人都起床忙碌了。
那隻精力旺盛、不知疲倦的公雞，還十分負責的站在草垛子上，繼續“喔……喔……”的報着曉。
母雞也帶領着小雞仔們，開始在屋邊的空地上，散步遊玩。
總之，黑夜過去，白晝到來了。
一會兒，婆婆邁着顫巍巍的步子，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走進媳婦卧室來：“月娥，快起來吃點東西。”
李月娥早就醒了，只是因為天氣寒冷，不想下床。她一直在盯着女兒看，不厭其煩的欣賞着新生女兒粉嘟嘟的臉蛋。
“就算她是怪物，也蠻可愛。”李月娥心想着，抬手扯襁褓蓋住女兒的光頭，怕她受了涼。
此時聽見婆婆進來，趕緊坐起來，十分感動的接過那碗麵條。她看見，碗裏還有兩個荷包蛋。這樣的荷包蛋，她一年都難得吃上一回。
不用說，是女兒的降生和賜福，讓她吃上了山珍海味一樣的荷包蛋。
“你給丫頭餵過奶了嗎？”婆婆開始探頭去看孫女。孫女還在熟睡着，睡得很舒服，似乎表示，降生到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庭，她還比較滿意。
李月娥不敢回答，不敢把女兒一降生就長了牙齒的事情告訴婆婆。她知道一旦事情敗露，必定引起全家的軒然大波。
她低頭“呼啦”吃一口麵條，假裝沒有聽見。
“還沒有喂嗎？你得趕緊給她餵奶，早點喂，她才長得壯。”婆婆催促起來。
“她……我……”李月娥支吾着。
“怎麼了？”
“媽，我喂不了。”
“為什麼？”
“我胸口痛得很，她一碰我就痛，實在喂不了。”
“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痛起來。”李月娥滿口謊言。
婆婆把目光又移向熟睡的孫女：“這丫頭看來是個苦命兒，一出生就沒有頭髮，還吃不到媽的奶水。”
“媽，喂不了奶，我該怎麼辦？”李月娥請教。
“還能怎麼辦？那只有喂她砂糖水了，我去你大嫂那兒借點砂糖。也沒事，好多孩子出生都吃不到奶，長大了也都好好的。”婆婆說。
“媽，家良什麼時候回來？”李月娥吃完麵條，把空碗擱到床邊桌子上。
“已經叫人帶信去了，下午肯定就會到家。”
“媽，下午你還過來陪一下我，我怕家良回來會發脾氣。”
“他要發脾氣，我也阻不住。他發就發吧，罵你幾句就平息了，沒事的。”
“我怕他會打人。”
“不會，你還在坐月子，他不會動手。你實在不放心，我下午會過來。”
“謝謝媽。”
“先躺着吧，我去弄點砂糖，給孩子喂喂。”婆婆說完，捧着那隻空碗出去了。
婆婆一出門，突然又跑進來五六個婦人，她們都是村子裏的媳婦，聽說李月娥生了女兒，特意結了伙過來看看，表示一下祝賀。當然也想看看孩子長得什麼樣子，一個新生孩子，總會讓所有母親深感好奇。
她們嘰嘰喳喳、吵吵鬧鬧，一起湧起狹小陰暗的卧房裏來。
“月娥，你閨女在哪兒，讓我們看看。”她們嚷嚷着，來到床邊。
也許是眾人的吵鬧，此時我們的主人公已經醒來，十分專心的把自己的食指放進嘴裏，吸吮不止，一汪清澈的口水從嘴角冒出來。她未必是餓了，只是吸着手指好玩，
打發無聊的時間。
李月娥抱起她，把她遞向那些熱情的好姊妹。“她剛醒。”
“唉喲，好醜怪呢？”一個年紀稍大點的女人，把孩子接到懷裏，充滿慈愛的讚美。
另一個女人去碰孩子的臉蛋，把襁褓衣角撐開，露出孩子的光頭。
眾人立即神情愕然，面面相覷一番，卻又馬上恢復笑臉：“瞧這丫頭，沒頭髮都這麼好看。”
有一個女人善意的安慰起李月娥：“沒事的，女大十八變，頭髮會長出來的。”
“我倒是不介意，就怕我家裏那位，肯定不高興。”衝著平常玩在一起的好姊妹，李月娥說出了心裏話。
“不高興又如何？再怎麼樣也是他自己的女兒，是他播的種子。”一個女人說。
“話是這麼說，可他發起脾氣來，真的很可怕。”李月娥憂愁滿面。
“怕他什麼？你給他生了孩子，他還敢把你怎麼樣？”
“你們都知道，他一生起氣來，就會發瘋。跟他講什麼都沒有用。”
“我就不相信，他還敢把孩子給扔了。”
“你別不相信，他發了瘋，是真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真要扔，把孩子給我，我要。我就想生個閨女，乖巧聽話。我那四個臭小子，整天在家裏搗蛋生事，快把我整瘋了。”
“別說得這麼嚴重，人家第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會扔？”另一個女人說。
“就是，孩子漂漂亮亮的，只是沒有頭髮，有什麼可嫌棄的。放心，不會有事，家良最多發幾句牢騷就完了。”
“月娥你這個性，也太怕你家男人了，別怕他，你越怕他，他越上樑上瓦，如來佛都壓不住。”
眾人嚷嚷一番，婆婆又回來了，帶來了一小包紅砂糖。
眾人於是告辭離去。一個女人邊走邊對大家說：“耶，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剛來的時候，牙齒痛得火辣，這會兒突然就不痛了，真的好怪。”
沒人回話，都表示不能理解。其實誰也想不到，那是她受了我們主人公悄悄的賜福。等她回去家裏，遠離了我們的主人公，她的牙痛又會複發的。
婆婆開始拿了小碗，倒了一杯熱水，放了幾勺砂糖，然後攪拌融化，端到孩子面前。孩子抱在李月娥手裏，婆婆小心的一口一口給孩子餵食。
然而孩子一張嘴，露出了裏面細密的牙齒。
婆婆老眼昏花，一時沒有看清，她把眼睛湊近到嬰兒嘴邊，仔細觀看，終於看清楚那是長在嘴裏的牙齒。
“我的娘，她怎麼長出牙齒了，你看見沒有？”婆婆彷彿被火焰烤到臉孔似的，身體努力後仰躲避，臉上是驚恐萬狀的表情。
“我看見的，媽，你別告訴家良。”李月娥哀求。
“這怎麼瞞得住，別管家良了，我只怕這孩子有大病，活不長。”
“她不象有大病的樣子，我看不出她生了病。”
“有些病是看不出來的。總之，這孩子不正常。”
“那怎麼辦？總歸是我生下的肉啊。”
“好了好了，先別慌。家良就交給我和你爹，你爹還管得他住，不用怕。”
“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求家良不要生氣，真正疼愛他的親生骨肉。”李月娥臉上滾下一滴淚水。
“別那麼擔心，家良雖然混蛋，但還不是野獸，他也有感情的。”婆婆開始舀起砂糖水，認真給嬰兒餵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