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途中見聞

林恩他們往東南方向走，一路上雖然遇到不少魔物，不過在艾莉亞冰系法術的掩護下，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闖了過去。荒岷山上許多的生物都產生了某種變異，平常溫和的生物都變得極其狂暴，灰熊野豬之流更是兇殘無比。林恩對山上的生物了如指掌，獅岩虎穴熊窟如數家珍，但現在這種局面，讓他根本就摸不着頭腦。

林恩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向艾莉亞提問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彼時，艾莉亞正揮舞着魔杖，擊退了一隻形同麋鹿、角像蛇般蠕動的四蹄生物，然後好整以暇地說：“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為了利益而奔走來往。嗜好魔法能量的生物，對神樹的魔能趨之若鶩，也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天龍的恩賜，既是一份機遇，也是一份挑戰，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接下的。”

“這麼說，這些怪物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咯。它們平常都潛伏在我們身邊嗎？”林恩邊說著話，邊不安地環視四周。此時已是晌午時分，但山林里卻是一片昏暗，若非是前方傳來了粼粼的車馬聲，他真的以為自己還在原地轉悠呢。

艾莉亞擊退了魔物之後退了下來，讓林恩拿了匕首走在前面開路。滿是蛛絲藤蔓的林子髒兮兮的，顯然讓這個有潔癖的女子大為苦惱。聽到林恩的話，她大概是樂得轉移注意力，竟耐心地回答說：“傻瓜，沒有什麼能夠憑空出現，就算是魔法也辦不到這種事。即便是有，那也不過是些拙劣的障眼法而已。這個世界上有三種類型的生物，第一種由大地孕育的擁有血肉之軀的普通生物，像我們人類就是其中一例；第二種是由魔能孕育的具有純粹的能量構造的始生生物，天龍人與巨龍就是其中的典型；第三種介乎於前面兩類之間，因魔法能量腐化陷入瘋狂的生物，也就是我們平常常說的魔物了。”

林恩第一次聽到這種論述，心裏感到十分震驚，拍着大腿感嘆道：“這些魔物怪可憐的，或許有朝一日，我可以……”第一次，林恩感動有點力不從心，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他立志要成為一名獸王，綠龍也讓他到野獸中去，但如果馴服變成了拯救，那種難度卻是不可計量的。

艾莉亞好像知道林恩的所思所想，卻也不去諷刺他，說：“小屁孩，等你見聞稍微有所增長，遇到過種種慘狀和悲劇后，就不會抱有這種天真的想法了。你聽聽，前方的主幹道上傳來的聲息，你可知道人流為何會如此地密集嗎？那都是些遭到魔物襲擊，拖家帶口，離鄉背井，四處遷徙的平民。賽德公爵頻繁調動軍隊，途經之地安全有基本的保證。這些平民們就緊跟在後面，途中難免遇到無賴刁難，不過省了雇傭冒險者的一大筆費用，利害相權，這樣做還是非常值得的。”

林恩聽她叫自己小屁孩，心裏感到非常的氣憤，恨自己說不出漂亮話來反駁。每次都是這樣，大人們談起了人生閱歷，玄乎得好像在某個“光輝”時刻，對與錯竟會突然顛倒過來，出格得可以大肆吹噓似的。

在林恩的印象里，只有好玩的理查德不是這樣。去年夏天，這位游吟詩人來到他們的村裡，林恩和馬爾辛常跟在他的身後，沒過多久就跟他廝混熟絡了。這位遠方的來客生性隨和，平日裏彈琴詠唱，招搖過街之餘，喜歡在山野中四處遊盪，甚至還跟小孩子玩迷藏。他這樣子胡鬧，惹得大人們紛紛側目，連林恩都覺得他有點幼稚，漸漸地疏遠了他。

直到有一天，

理查德路過河邊，剛好參加了林恩他們在淺灘上的圍獵。當所有人都玩得盡興，魚簍滿載而歸的時候，理查德直接而誠懇地問起“子寧不來”的原因，林恩和馬爾辛只得如實相告。理查德聽了哈哈大笑，說：“你們想快快長大，去做一個成熟的人，一板一眼地活着。但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或許就是你們小孩子氣的地方呢？我覺得，心智的成熟與否，不在於年齡的大小，而在於肩負的重量。圈地自封，守住了一畝三分地，怎麼比得上我們坐擁整座山川？你說對不對，林恩，馬爾辛？在很多時候，那些確鑿無疑的東西，是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去論證的。源自於天性中的觸動，好比日出日落，春去秋來一樣，自然而然地發生，無需問太多的緣由。如果我天生愛玩，那又有什麼不對呢？”

當時，林恩和馬爾辛聽了他的話，覺得莫名其妙，疑惑地問：“我們不明白你想要說什麼。”

理查德停下了腳步，突然轉身說：“嗯，簡單地來說，我想表達的是，如果你們面臨重大的抉擇，或者陷入了自我懷疑的境地時，不妨順着最初的感覺走下去。天賦之物當中，有一份簡單的美好，它就在你的內心深處，記住不要把它弄丟了。”

林恩記得理查德說過的話，他想要將這些講給艾莉亞聽，告訴她自己會順着感覺走，不會因為見到了什麼而變故。但話未出口，林恩懷疑自己不一定做得到，再則喧囂掩蓋了他的聲音，只說了句“我是個要成為獸王的男人”后，便就此打住了。

行走間，透過枝葉婆娑的縫隙，前方的景況隱約可見。官道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像烏雲般連成一片。車馬冠蓋相望，在那雜沓的馬蹄聲中，夾雜有嬰孩的哭泣聲、大人的呼喝聲、以及狗的吠叫聲，亂糟糟的，好像能鬧到天荒地老。

在艾莉亞的催促下，林恩掀起了兜帽遮住面容，跟着她混跡在人流中，緩緩地往前走。林恩從艾莉亞那裏獲悉，從荒岷山到布穀城之間，一共設有三座堡壘，代號分別為：三、五、七。因為第七號堡壘遭到了魔物襲擊，從此地開撥的支援部隊正火速前往，緊隨其後的後勤部隊還沒跟上，旅行中的人們趁着這空擋，搭上了這趟相對安全的順風車。

克里斯多夫作為一名富商，乘坐的自然是寶馬香車，林恩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目標。車子那綴滿流蘇的帘子半掩着，巫師瑪利亞的身影若隱若現。克里斯多夫騎着騾馬跟在一側，眉頭緊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時不時地和瑪利亞說著些什麼。

“喬治大叔和羅蘭很可能就在附近，卻不知爹爹他現在是什麼個情況？”林恩暗自嘀咕着，四處搜尋熟悉的身影。雇傭騎士喬治身材高大，林恩很快就在車子前方找到了他。刺客羅蘭則一如既往地毫不起眼，若不是喬治正跟他說話，很難發現趕車的馬夫就是羅蘭本人。“他們都在這！”林恩激動地想着，快速地往那邊靠，恨不得直接飛過去，向他們詢問父親的下落。

艾莉亞見林恩在人群中亂鑽，忙將他拉住，說：“你不要東張西望，小心被人發現了。”她指了指跟在車后的一名騎士，續道：“道禮爵士就在那邊，要是讓他發現你的行蹤，那就不好辦了。他的身後還跟着另一幫人，他們就跟九頭蛇的腦袋一樣，斬掉一個后冒出兩個，怎麼也擺脫不了。我們現在不能和他起衝突。”

林恩看見身穿白色盔甲的道禮爵士，回想起在奧斯維坦號聽到的對話。正如卡普王子所說的那樣，羅伯特釋放奴隸販子顯然是另有原因的。這種釣魚執法林恩不是很熟悉，但也隱隱地意識到不對勁。翠綠寶珠已經到卡普的手中，但昨天夜裏發生的大爆炸，讓綠龍成了所有人的焦點。艾莉亞之所以和林恩同行，也是因為這個的關係。

但在這一路上，艾莉亞對此絕口不提，這倒是讓林恩有點費解。細想之下，自己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村民，身上沒有魔法能量波動，艾莉亞對此一清二楚的，沒有多此一問也不奇怪。但那些騎士，林恩又該如何擺脫他們呢？想到這個，林恩的心裏就一陣犯難。他迫切想要知道父親的去向，但又不敢貿然行事。

這種憋屈的感覺再度湧現，林恩心裏不是滋味，茫然跟在艾莉亞身後，一路走走停停的，不知走了多遠，最後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座堡壘裏面。同樣是戒備森嚴，但第三號堡壘和第一號堡壘不同之處在於，這裏是由一座小鎮改建而成的。裏面除了防禦工事之外，公共設施齊全而完備，敞開的城門吞吐着人流，通通接納了這群烏合之眾。

城關處有軍官把守盤問，尋求庇護的人被帶到下去，據說是要進行相關的登記。而那些自稱旅客的人，出示各種協會、商會、工會發放的身份證明后，就被允許進入了這個堡壘的內部。在排隊等待的時候，林恩感到十分的糾結。說起來，自己現在是一名奴隸，怎麼才能過得這一關呢？

這時，艾莉亞轉過頭，低聲對林恩說：“你一會別亂說話，別人要是問你什麼，你只管點頭就行。明白了嗎？”

林恩很識相地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艾莉亞法師。”

隊伍緩緩地移動，人們摩肩接踵，緊緊挨在一起。跟在林恩身後的，是一名抱着孩子的婦女，她整個人面無表情的，只是機械地挪動着腳步，時不時的輕撫襁褓中的孩子，低聲重複那句“別哭了，小寶貝。”

可是周圍亂糟糟的，那小孩子十分怕生，又經嘶鳴的馬兒一嚇，便嗚哇的一聲哭鬧起來。哇哇的哭聲響起，開始撕扯着周圍人的耳膜。排隊等候的人，大多都是不耐煩的，對此不免抱有微詞，更有甚者開始東拉西扯，說些狗子真煩人的話，如此這般地謾罵了起來。

而那位婦女，則緊抿着嘴唇，旁若無人般的，只是重複地說：“別哭了，小寶貝……”

林恩看見這種局面，感到有點無所適從，他喜歡看人快快樂樂的，而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猶豫了片刻之後，他便支吾着開口說：“阿姨，小寶寶他是不是……”話剛說了一半，那女人瞪了林恩一眼，讓他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林恩感到十分的尷尬，但還是嘗試地朝小孩子扮了個鬼臉，本意是想到逗樂他，卻沒想到把他嚇得更厲害了。

“嗚哇”——哭聲愈演愈烈，周圍的人都受不了了。婦女身後的男子不耐煩地說：“該死，你能不能讓他閉嘴！”此言一出，周圍的人紛紛附和，數落這女人不會帶孩子，凈是給別人添麻煩。

林恩連忙向周圍的人說：“那個，這其實都怪我……”又轉身向那女人道歉說：“真的十分對不起，阿姨。”

那女人頭也不抬，輕拍着孩子的身體，簡單地對林恩說：“沒關係。”然後便不再多說什麼了。至於周圍人的話，她好像什麼都沒聽見。這讓林恩感到匪夷所思，他心裏清楚有些不好的事，曾發生在這母子兩人身上，讓這頗有姿色的女人成了塊磐石。

“什麼叫沒關係！”艾莉亞一把將林恩推開，站到了那女人的跟前，“你沒看見他正哭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