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十.城主
“他瘋了，然後開始持兇器襲擊路人，被警方當場擊斃。”
眠雨沉默一兩秒，道：“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
“是這樣的，三天後樊福的妻兒將為他準備葬禮，你要不要到場？”
“我會考慮的，但不一定。”
“好，如果你決定到場，先聯繫我一下。”
“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點事。”電話那頭，董秘書說道：“菅紫花狀態怎麼樣，特別是精神方面，我聽醫生說，她大腦受了傷對吧。”
“……”眠雨轉過頭，看着皺眉沉思的菅紫花，輕聲說道：“沒大問題，就是有些萎靡。”
“嗯，那就好。”電話那頭，董秘書鬆了口氣，“然後就沒什麼事了。新居民宴會延遲到一個月之後，你知道的，記得轉告菅紫花，到時候希望她身體能恢復到出門的地步。”
掛斷電話，眠雨將手機歸還給了護士：“我還要離開嗎？”
“不用不用，探病時間限制主要是怕打擾到病人休息。既然菅小姐已經醒了，那請隨意。如果有什麼需要，按鈴喊我就好。”護士擺手，離開了病房。
好奇心旺盛的羅煙煙笑着問道：“怎麼，有什麼大事？”
“沒什麼。”眠雨搖頭，確定護士已經遠離病房后，問道：
“小花，你剛才想說的話，是什麼？”
“我……”菅紫花臉上露出鬱悶之色。
“我不記得了……”
“剛才想說的話被打斷，那些記憶又躲起來了。”
“我現在只記得，我前幾年一直在序之城的一個學校裏面，老師們教我知識和社會的法則……後來我就被分配到D9和你做室友了。”菅紫花想用手敲一敲自己的腦袋瓜，但全身都被繃帶和石膏裹緊，她做不到。
“慢慢來，不用着急。”
“如果，如果有機會，千萬不要留在序之城，這裏，這裏會……會……”菅紫花皺起眉頭，記憶像針一樣在她腦中突刺來去，讓她腦袋發痛，卻捉不住它。
眠雨連忙阻止她，“別想了，先好好休息，等你痊癒了，再回想也不遲。”
“好吧。”菅紫花輕聲應和。
回想記憶本不是什麼費心費力的事，但她現在卻無精打采，
“你想知道什麼？”
“你已經滲透了管理層，D9所有居民資料都在你手上對吧。”
“對。”“說起這個，有件事想要告訴你。”“關於赫默爾認出你這件事，其實是我出力更大，他只不過看到好看的女人就移不開眼，找我來要了你的信息，發現你是D9移民，陰差陽錯得出的結論而已，你不要把他想的太聰明了。”
眠雨恍然，但沒有多少詫異。
“這不重要，我不關心。”
眠雨問道：“你掌握的檔案里，D9中像小花這樣，來自無序之地的人很多嗎，從無序之地進入序之城的條件是什麼。”
“我要糾正你一件事。”羅煙煙正色道：“你不會以為D9中是外島人更多吧。實際上，九成外來居民都是來自無序之地。像你我這種從外面來的人，反而是少數。”
眠雨不知道這點。
“你居然不知道？看來，情報方面你確實不如那個渣男。”
羅煙煙正待多說幾句話，突然想起眠雨並沒有開玩笑的愛好，乾咳一聲后正色道：“你知道序之城的管理層私下裏，稱序之城居民叫什麼嗎？”
“零件。
”羅煙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零件……”眠雨咀嚼着這兩個字，“為何？”
“你不曾好奇過，這片島嶼，為何叫鍾島嗎？”羅煙煙看向窗外，蒼翠的夏樹意外地落下一片樹葉來，劃過窗檯。
眠雨回答道：“因為這片島上有一塊懸浮半空的鐘錶，每半年便在序之城上方和無序之地往返一遍，鍾島由此得名。”
羅煙煙搖頭：“這確實是主流說法，在一些高層看來，有一個另外的解釋。”
“整個鐘島就是一個整體，一個機械運作着的整體，所以秩序是這裏的主格調，序之城也由此得名。”
“正如同精密鐘錶由許許多多零件組成，零件們服從於原設定好的軌跡運作，無數個不同卻又相似的零件進行重疊交構，才呈現出美麗而精準的錶盤。”
“不是很像嗎？對於序之城的這些生命而言，他們不就像零件一樣嗎？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與精密的機械結構有什麼不同嗎?”
眠雨不敢苟同：“照你這麼說，只要是智慧社會，不都一樣？”
“當然不一樣！”羅煙煙哈哈笑道：“因為序之城太美好了，美好到根本不可能存在。”
“怎麼可能會有這樣一個地方，人類沒有私心，沒有一點違逆新的？一兩個還有可能，滿大街的君子高人，你信嗎？”
“這樣的地方，還是不存在比較好，不然大家都會想要毀掉它的。”
眠雨皺眉：“不對，你說的完全不對。在我看到的地方，冷漠和私心，他們一樣不缺。”
“嘻嘻，你是不是忘了。”
羅煙煙笑吟吟的，“現在的序之城，可是被‘暗流’侵蝕了五年的一個城市呀。毀掉美好的事物，是我們最喜歡乾的事了……”
“你跑題了。”眠雨完全感覺不到她的爽點，淡淡說道。
“咳咳，不要在意細節嗎。”
羅煙煙擺手，“正如我前面說的，序之城的居民都是精密零件，每天都在平緩運行，但意外是阻止不了的。零件會壞，人口也可能會減少，這個時候就需要從外界拿進來新的零件。無序之地，就是最棒的備用零件庫了。而外島移民……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我聽說無序之地的活人，都沒什麼理智。”眠雨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聽說的沒錯，確實如此。”
“無序之地的人就算是備用零件，那也是野生的，哪裏能直接塞機器裏面呢，這不是自找死路嗎？”羅煙煙將自己知道的信息都娓娓道來：“所以零件要放進合適位置之前，需要切割，打磨，去掉那些雜質，體現在具體事實上呢，就是給他們進行手術，把他們改造成合格守法的好公民。這個手術中，失憶什麼的，也只是一點必要手段罷了。”
“是這樣啊。”眠雨點頭，餘光突然注意到窗外天空中飄出一個陰影，“那是……”
羅煙煙也看到了。
“真巧，懸鐘這個時候從無序之地回來了。不知道那位城主大人，知道序之城裏發生的亂子，會是什麼精彩的表情。”
序之城最核心的地區，佇立一座灰白色高塔。
沒人知道它什麼時候建造起來的，在現在序之城最年邁的老人記憶中，它就已經佇立在此。在序之城的課本中寫到，它的歷史和序之城一樣久。
高塔外表全部覆蓋著發亮的合金，槍炮難破，風雨難摧，紋絲不動，它立在序之城的城中心，如巨人，俯瞰了序之城幾百年。
海邊的監察燈塔就是以它為外觀原型建造，區別是高塔上還有一座壓迫感極強的建築——據說那裏是序之城城主的住所。沒有任何一個普通居民見過那位神秘的城主。
高塔內，一座電梯正在急速上升，然後穩穩地停在頂樓，合金大門剛一開啟，樓頂建築中幾人，就急急忙忙地從建築大門走出來，然後便被一陣狂風吹得東倒西歪。
副市長湯存遠也在其中，他體力虛浮，還是旁邊一人攙扶他起來，這才站住。
懸鐘歸來的太突然，他們根本沒有準備好迎接，是火急火燎趕來的。
一個巨大的金屬物件停在了塔頂，但仔細看去卻能看到，兩者根本未曾相接。
湯存遠忍不住抬頭，一片片相接的古銅色錶盤映入他的眼中，大大小小的齒輪鑲嵌在零件之間，鬼斧神工。
只是他沒來得及細看，這幅精美的畫面，在湯存遠抬頭的那一刻，錶針和曲線突然開始蠕動，脫離現實，虯結成一股股，朝他蜂擁而來。
“咔——”
“咔——”
指針聲音炸彈一樣響起，湯存遠撲通一下跪倒咋地，一手橙地，一手死死抓住胸前衣領，在他的胸腔之中，那顆心臟正在跟隨指針一下一下地，劇烈收縮！
而在他佈滿血絲的雙眼中，三色開始分離扭曲，接收到外界信息的大腦，逐漸透支。
突然一切快速退去，指針聲音也消失不見，周圍事物逐漸回歸正常，湯存遠這才脫離痛苦。
他全身是汗，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一種將死的恐懼在心底滋生。
旁人看着他的慘狀，抑制搖頭，他們都低着身子，只有湯存遠企圖窺探懸鐘，這是活該。
“城主大人，歡迎回來。”他們異口同聲說著。
湯存遠旁邊，一雙赤足走過，不在地上碰出一絲腳步聲，只有衣擺與合金表面摩擦的聲音。
“城裏最近發生了什麼大事嗎？”清冷的聲音逐漸靠近塔頂建築。
“大事沒有，小事倒是有兩三件，現在都已經處理好了，您需要聽嗎？”男人弓腰低頭，說道。
“你們能處理嗎？”清冷的聲音問道。
“可以。”
“那就不用說了。”
塔頂陷入了沉寂，知道一陣熱浪掀起，懸鐘離開塔頂，湯存遠等人這才敢抬頭，一陣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