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五 愛一直都在
夕陽染紅了天空，絢爛的雲彩好像圍着篝火在翩翩起舞的少女，她的臉因為離篝火太近而緋紅，她的舞姿在風中變幻着曼妙的造型。她那火紅的紗衣隨手一拋，所有山野一下子籠罩在金色的光輝中。但是那個在高高山崖上的教堂，由於背光卻突兀的顯得陰森冰冷。有一隻禿鷲立在了插入雲端的十字架上，正以傲視一切的姿態俯瞰着蒼茫大地。
大壯他們正在這座巨大的石頭山下，尋找着一條能夠上山的小路。可是除了山寨前那條蜿蜒，狹窄的路外。這筆直得像削出來的峭壁，要上去可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大蘭還在山寨里，生死未卜。他們的心情就如這天上晚霞，熱烈而又忐忑不安，因為太陽就要下山了，黑夜就要來臨了。這將是大蘭被押到山寨的第一個晚上。會發生什麼真的是難以意料。
也許他們真的是大意了，如果知道這山寨是建在這天險上，說什麼也不能同意大蘭隻身冒險。
他們在山腳下四處尋找着，希望能找到一兩個山民，問一下是否有上山的辦法。可是放眼看去，茫茫百里，卻荒無人煙。
一彎月牙終於在樹梢后顯出了身影，她好像畏懼這冰冷的冬夜，散發出了淡淡的怯意。而背後的星星卻閃爍無比，好像孩童那明亮而又調皮的眼睛。
夜的黑就如潮水般從山腳下一直蔓延到山頂直到浸沒整個天空。
不遠處好像有一絲光亮隱隱約約閃爍着。大壯他們走近一看，原來一座老舊的小木屋門前點着一盞油燈。在這蒼茫的夜色中特意亮着，好像在等人歸來。
大壯輕輕敲了敲門，那門竟然是虛掩着的。難道這個木屋的主人在等一個風雪夜歸人?是什麼樣的人會在這寒夜穿過冰原來拜訪這家主人呢？
他們推門而進，那昏黃的油燈前，一位白髮飄飄的老者正坐着閉目養神。他的面前擺着一本書。壁爐里的光亮忽明忽暗，好像那燃燒的火焰隨時會熄滅。
那老者睜開了眼睛，他已記不清這個木屋多久沒來過生人了。這樣的冬夜有客自遠方來，讓他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意。不管是好人還是強盜，他已看透生死，他希望有人和他說說話。
大壯他們拿出了食物和酒和他圍着火爐邊吃邊聊了起來。
大壯一打開酒壺的蓋，濃郁的酒香飄滿了房間。那老者眼睛突然一亮。
“是地道的蘇家酒！”老人家的聲音有點顫抖。大壯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難道他是蘇家人？那怎麼會在這個地方呢？
大壯把酒遞給了他，他深深的聞了聞，一臉的惆悵。接着輕輕的抿了一小口，好像陷入了無限的遐想中。再接着狠狠的一大口灌了下去。
“就是這個味！”一臉的如痴如醉。
一口酒一下把他話匣子給打開了。
“你們是蘇家人？”他聲音點斷續，但卻是地道的蘇家口音。
“是啊，我們來自蘇家。”
“我也是蘇家人，幾十年前的那場大戰讓我來到了這個地方。”這簡直無法相信啊？他竟然是個蘇家老兵，大壯他們趕緊站起來給他行了個標準的蘇家軍禮。
“老人家，您怎麼不回村子呢？大家都好期盼你們這些英雄的回來。”真的沒有什麼比能遇見這些老兵更讓人激動的了。他們的眼睛有點濕潤。他應該有百歲了啊。
門外的路燈在蒼茫的冬夜的原野中就像一隻螢火蟲般，古老的木屋在風中搖出一段滄桑的旋律，老兵的身影在身後的牆壁上顯得高大而且沉重。
“她就在那高高的懸崖上，一身黑色的教衣。她高貴而且神聖，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最聖潔的女人。她的眼睛是天上的星星墜入人間，她的眉毛是天上的新月落入凡間，她的笑容是天上的雲彩飄入凡塵。”
老人家一臉的陶醉，聲音有點沙啞。
“她那黑色的裙子在風中飄揚，後面是德家的禽獸。他們殺了教堂所有的男人，侮辱了大多數的女人。”
老人家的神情憤怒而且痛苦。
“她就像個天使般地飛向了崖下。而我卻只能躲在她下面幾米的一個山洞裏，看着她在風中飛舞。”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們尖刀隊在執行偵察任務時，遭遇了德軍的伏擊，大多數人都犧牲了。我拖着受傷的腿逃出了包圍圈。因為流血過多，我就昏迷在這個地方。”
“等我睜開眼的時候，她就在我身邊。她的慈愛的臉上帶着安詳的微笑，化解了我所有的疼痛。她就這樣用她單薄的身體三步一停的把我拖上了教堂。我不知道她那美麗的身姿是如何爆發出如此的力量。”
“我一直堅持讓她拋下我，可是回答我的依然是她堅定的微笑。那微笑就如春風般，不管你是多僵硬的冰雪，她依然要用溫暖去融化你的寒意。”
“她把我藏在了山崖下一個小小的山洞，給我包紮，給我食物，給我一個美麗的夢。”
“那是怎樣的一個夢啊！一個天使般的姑娘用她所有的關懷，細膩，溫柔來熨平你所有的傷痛。看着我身上好多的傷痕，她的眼淚就如甘霖般滴在我乾渴，裂開的心田上。那一刻她那夢一樣的眼神就在我心裏刻下深深的烙印。”
“那兩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她經常陪在我身邊，給我講她的故鄉，聽我講戰場上故事。我們無所不談。可是兩天後，德家的人循着血跡找到了教堂。用槍指着他們，要他們交出我。她們到死也沒有把我供出來。那些禽獸面對着教堂里幾百年的珍貴文物，卻起了歹心。更是對教堂里的聖女產生了獸意。”
老人家的手微微顫抖着，喝了口酒，才繼續講了下去。
“德家的人把教堂血洗一空。我的天使也飛下了山崖。他們走了，我的傷也好了，我活了下來。我曾經恨自己為什麼要活着，死亡對於一名戰士真的沒有什麼可怕的。我很想縱身一跳追隨她而去。”
“可是，每當我有這個想法的時候，總能感覺到她在微笑看着我，讓我活下去。我能感覺到她的愛。如果我也死了，我怕我會找不到她。我和她的愛才剛剛開始，我要好好的愛下去，愛到我不能再愛。”
“我在她飛下來的地方，一直在尋找着她。我摸過每一片葉子，聞過每一朵花，聽過每一次鳥鳴。還是沒有找到她，但是又感覺她無處不在。”
“這麼多年來，我抬頭她就在頭上的樹梢里，我低頭她就在腳邊的草尖上。她的關注就在星星里，她的叮嚀就在風裏，她的微笑就在花芯里。”
“我在這，她就在這，我活着，她就活着。她從不曾遠去，愛一直都在。”
老人家的嘴角微微一揚，應該是在笑吧。
大壯沉默了，雖然他很想把這位老英雄迎接回蘇家，他覺得他應該享受他該有的榮耀和待遇。他不應該過得這樣苦。他不知道這個老人這麼多年是如何在這個荒涼的地方堅守自己心中那份愛的。當德家戰敗的消息傳遍這個大地的每個角落，他本可以作為一名英雄回到蘇家重新開始自己榮耀的生活，開始一份新的愛情的。可是他選擇了堅守這一份愛，這一個夢。也正是這個夢和愛支撐着他活到現在吧。也許他一旦離開了這個地方，生命就會失去活下去的動力和源泉吧。
想想當初蘇蘭兩家是如何親近，他們用一場偉大勝利證明了蘇家人的強大和堅強。蘇蘭兩家血肉相連，同根同情無法分割。這樣的愛情故事在蘇蘭大地上遍地開花，曾經感動了多少蘇蘭人民。蘇蘭兩家的人民的情誼還是有基礎的。而這一切在米歐這些年的影響和侵蝕下，已經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的瓷器。終於蘇蘭兩家還是刀兵相見了，大壯心裏不禁隱隱作痛。也許多年以後，時間才會告訴蘭家人誰才是真正的親人？誰才是真正的豺狼吧？
“要是當初這個山崖有條道就好了，也許她就可以從山上下來了。也許……”老人家有點哽咽了。在蘇家親人面前，他想起了很多。
“所以，我這麼多年就是幹了一件事。每天就去那山崖鑿一個台階，整整鑿了二十年。這樣她就可以從山上下來看我了。當初崖邊的那棵小松樹如今已經是參天大樹了。每次我坐在那松樹下，我就能感覺到她在我身邊，拉着我的手，深情的看着我，那微笑依然燦若星辰。”
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驚喜。這是一個蘇家老兵帶給他們驚喜，是蘇蘭兩家愛情帶來的驚喜。
“老人家，您能帶我們去看一下那條小道嗎？我有個戰友被山匪抓到教堂里了。”
“這些該死的山匪竟然佔了聖地，只可惜我已經老得爬不動了。要不然就陪你們上崖去。”
老人家帶着他們到了山崖下，在一棵樹下他扒開已經被雜草覆蓋的地方。一條蜿蜒的石道出現在了大壯他們眼前。
雖然夜色朦朧，但是大壯彷彿看到了一條閃爍的小道，在這山崖上盤旋而上，直到天上。路的盡頭有星星，月亮，有夢，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