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事
眾人都聽得津津有味,目不轉睛,而溫奕慢慢摩挲着手裏的茶杯,想到了之前在雅室內的事。
她手中的杯子是青瓷質地,入手只覺沁人的涼。
在雅室內,許掌柜看着故人,沉穩的聲線裏帶着輕微的顫動:“一別經年,可還安好?”
葉嬤嬤一向端莊挺正的身板也微微前傾,像是突然被什麼擊中一樣,但還是笑着回道:“我倒是吃好喝好,只是你這傢伙怎麼混成這樣了?十幾年不見,從臨川府掌柜到現在一個小小沁陽縣的掌柜呢?你可是夫人生前青睞有加的得力手下啊”
許掌柜沒回,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彷彿千言萬語都包含在其中,他側身過去,對着溫奕鄭重地舉手行禮:“沁陽縣分店掌柜許某,見過少主”
“許掌柜,多禮了。
想必我此次南下的目的,許叔也聽聞了。
未出京時,便聽聞許叔擅長經營。
途徑沁陽縣,看許掌柜所在的分店經營良善,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我們一行人急於趕路,不便久留,明日便會離開。
但不知許掌柜可有什麼需要交代囑咐的要事?”
“少主,這些年沁陽縣店面的狀況,許某做了一本賬簿,還請少主過目”
他話落,便將桌上一本靛藍色冊子遞過來,溫奕順手接過,翻看了幾頁。
許掌柜為人處世正直守舊,所記錄的狀況詳實確切。
溫奕並沒有什麼不放心之處,看了會便滿意地點頭。
“只是,少主,許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許掌柜看着那本賬簿,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只要是有關客棧的事,無論巨細,都可以講”
“少主此行,還望多多小心,特別是到了臨川府後,”
只見許掌柜遲疑了一下,還是將內心的疑慮托盤而出,“我懷疑臨川府分店的掌柜其心不正”
溫奕目光一定,視線從賬簿上移開,深深地看向許掌柜。
葉嬤嬤一聽此話,也忍不住了:“老許,到底怎麼回事啊?”
許掌柜低着頭,掙扎了一會,最後還是一咬牙道:“許某也不怕少主認為我挑撥離間,那我就如實說來了”
事情還得從十幾年前說起,溫夫人隨夫君鎮國侯葬身隴右沙場那年,袁叔及溫夫人的幾個心腹掌柜們哀慟之下,下令舉國的雲來客棧都閉店修整了一年,對外宣稱:“以悼念溫氏夫婦以身護國的將門風骨”
這倒讓江湖武林,市井坊間,一時都欽佩不已。
實則,當時在雲來客棧內部,唯有袁叔,葉姨,許叔這樣溫夫人的心腹才知道真正的東家是誰,而其餘人都是由得力的心腹手下出面招攬的,所以他們只認手持玉令牌的人。
江南是四方俠客雲集之地,人來人往,也是當時客棧發展的重要規劃區。
而江南片區的中心位於臨川府,這裏依山傍水,氣候適宜,是江南片區的重中之重。
所以溫夫人便將許叔派去了臨川府的雲來客棧,以此作為江南片區的總店,凡其餘諸店可以均請示總店掌柜負責人,再修書陳情入京;但底下的各分店也有監督之權,若有什麼協商分歧之事可直接傳信入京,總部決定后,從中斡旋。
許掌柜到臨川府後,改變了過往的經營方式,推出各種豐富多樣的菜品,將客棧分成各種風格的雅室,來滿足住客的不同需要。
他把臨川的雲來客棧經營得風生水起,也推動雲來客棧開到了所屬的七縣三地,此後江南大地上處處可見雲來客棧的招牌。
一時之間,無論是平民百姓,還是江湖俠客都把雲來客棧作為在外打尖住店的首選客棧。
無疑,溫夫人是極有遠見的,許掌柜隨她打理客棧,耳濡目染,看似守舊,實則頭腦靈活、善於變通。
袁叔坐鎮上京,許掌柜管理江南,加之雲來客棧內部無幾人知道東家身死的噩耗,一切倒也安然無恙,照常進行。
那是先帝追封溫氏夫婦后不久,臨川府的雲來客棧門前來了一個人。
這人是許掌柜一手提拔的,他是許掌柜在路邊撿到的孤兒,名為李霖。
許掌柜曾派人仔細打探過,看此人確實家世凄慘,又腦子機靈就收作了徒弟,打算好好教教他經營之道,以後也能以此為生計。
李霖這人確實是個可造之材,許掌柜教他什麼一學便會,還能舉一反三,很快便將經營之術學得融會貫通了。
可能是自幼流浪漂泊,這孩子又討人喜歡,見誰都一臉笑嘻嘻地,熱情活力,很快和眾人打成了一片,惹得全客棧上上下下都喜歡得不行。
許掌柜當時沉湎於悲痛,溫夫人對他有知遇之恩,兩人亦師亦友。
但又礙於眾人不知此事,尚需保密,便只能每天埋頭於算賬來麻痹自己,幾乎不理外事。
當時,許掌柜看這孩子有如此的經營頭腦,便將臨川府總店事務大半都交託給了,又派他去臨川府治下的六縣分店去歷練,到基層去積累經驗。
此原為好意,奈何人心不古,世間唯有人心最難測。
許掌柜想不到一時撿到的流浪少年看似熱情純粹,實則早已在顛沛流離間見識過這世間的黯淡和污濁,所有的純善和熱烈不過都是表面的偽裝。
李霖便應聲去了。
一切都平淡如常,只是幾月後,他孤身回到臨川府的雲來客棧門前,引起了後面一切的轉變。
許掌柜記得當時滿城披白,舉街悲慟,而門前立着一個沉默的身影。
也不知待了多久,靜靜地,給人以恍如隔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