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父

咔嚓！

推門進屋，蕭飛小心翼翼的先探了個頭，結果一眼就瞅見師父於清正四平八穩的跟沙發上坐着喝茶呢。

得！躲不過去了！

於清今年剛三十五，是京城曲藝文工團的演員，師承著名相聲表演藝術家石福歡先生，在相聲門裏也算是有一號的。

只可惜眼下相聲勢微，好些演員根本就沒有演出的機會，比如於清前段時間有個月去團里拿工資，結果就領回來兩塊錢，一問為什麼這麼少，人家說是因為演出場次不夠，扣完保險就剩這麼多。

可問題是，你特么安排我演出了嗎？

合著這是兩頭堵，想要拿全額工資就得湊夠演出場次，可是想要演出，上面還不安排。

這都叫什麼事。

“師父！”

蕭飛低着頭蹭了進來，昨天晚上夜不歸宿，把200段相聲台本敲完，又連着核對了好幾遍，生怕錯了一個字，等全部弄完，已經是夜裏十點多，就直接在家裏住了。

今天一覺睡醒，蕭飛便抓緊往這邊趕，原想着師父應該還沒起，結果一開門就撞見了。

自打蕭銘棟去世，蕭飛就直接搬到了師父於清的家裏，偶爾回家住也是提前打了招呼的，像昨天那樣夜不歸宿的情況，還是頭回出現。

蕭飛沒回來，打電話還打不通，於清可是急得夠嗆，原想着去蕭飛家裏看看，結果一下樓就發現車還沒了。

“少爺！昨個你可是讓我和你師娘一宿都沒睡踏實，說說吧，回家給老爺子上個香，怎麼還沒信兒了？連個話都沒有，給你打個電話，一句話沒等落地呢，你那邊還給掛了，再打就不通，還把我車給開走了，好傢夥的，我今早出去，還以為讓人給偷了呢！”

就那倒了七八手的五菱宏光也有人偷？

蕭飛頭一次瞧見那輛車，真恨不能直接給收破爛的送去，扔大街上都沒人撿，一開起來，除了喇叭不響，連車門子都跟着發動機一道響，每次開，蕭飛都覺得自己的目的地是黃泉。

“師父，這些日子也老沒回去了，順便收拾了一下，結果就晚了，手機……給摔壞了！”

蕭飛說著，還從口袋裏把摔壞了的手機拿了出來，已經四分五裂，攢都攢不到一塊兒去了。

於清一瞧，手機屏幕都摔裂開了，這三星的東西就是不皮實，也就沒追問：“行了，歇着去吧，待會兒你師娘就回來，吃了早飯，趕緊練功，昨個的功課都沒弄完，今天補上，那手機···回頭給你買個新的！”

“謝謝師父！”

蕭飛見過了關，把車鑰匙放在茶几上，和於清打了個招呼就回屋去了。

於清住的地方面積不大，兩室一廳，他們夫妻兩個住一間，蕭飛住一間。

按說蕭飛家條件不錯，老爺子臨去世前把所有的家底都轉到了他的名下，房產就有好些處，給師父改善一下居住環境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問題是，這房子他就是想送都送不出去，用於清的話來說，當師父的吃徒弟，他還要不要臉了。

被於清訓了一次，蕭飛也就沒敢再提這茬兒了。

往床上一倒，興奮勁還沒過去，滿腦子都是那些已經失傳的老段子，這個地方該怎麼鋪，那個地方該怎麼翻。

雖說台本有了，可相聲不是對着台本念就能行的藝術，那些台本充其量也就是交代了每個段子的整體結構，也就是相聲門裏俗稱的梁子。

該怎麼說，怎麼說才能效果更好，這就需要好好的研究了。

越想越興奮，怎麼也睡不着，躺了沒一個鐘頭，聽見外面有開門的聲響，一翻身又起來了。

推門出去，正好瞧見買菜回來的師娘白惠敏。

“師娘！”

白惠敏其實只比蕭飛大了7歲，但是輩分擺在那裏，平日裏蕭飛對這位師娘也是格外的尊敬。

蕭飛拜於清為師的時候，於清剛結婚，白惠敏年紀又小，蕭飛管她叫“師娘”的時候，白惠敏直接鬧了一個大紅臉。

關於稱呼，也是過了好長時間，白惠敏才習慣了。

“小飛回來啦！”

說著還朝陽台那邊看了一眼，於清正拿着快板溜活呢，他是正宗的高派傳人。

“······萬歲一見龍心喜，欽身點他在當朝。封他文官他不要，給他個武將就把頭搖。萬般出了無計奈，欽身賜柬大黃袍。在一旁怒惱哪一個，惹惱了敬德老英豪。為臣我東擋西殺南征北戰跨馬掄鞭功勞大，你為何不賜那黃袍······”

這段《同仁堂》是高派的把桿活，於清每天都得練上十幾遍，別看沒有演出的機會，基本功可是一天都沒落下。

和那些會一段《打燈謎》就能出去矇事兒，還大模大樣給自己戴個藝術家帽子的同行比，於清絕對是相聲門裏的孝子賢孫。

“你師父沒難為你吧？”

蕭飛走過去接過菜籃子：“瞧您說的，本來我沒打招呼就不對，師父說我也應當，師娘，今個早上做什麼好吃的？”

倆人一起進了廚房，平時白惠敏做飯，就是蕭飛打下手，論手藝，白惠敏這個小師娘還真比不上蕭飛。

“你師父說昨天是你生日，結果你昨個沒回來，今個給你補上，咱們吃炸醬麵。”

蕭飛聽着，一樣一樣的把菜往外拿，買的還真齊集，青豆、豆芽菜、香菇、心裏美蘿蔔、黃瓜、芹菜，就是季節不對，少了一味香椿芽。

“師娘，還是您疼我！”

白惠敏笑着，對這個大徒弟，她也是真心的喜歡，平時家裏的活，都是蕭飛搶着干，她心裏不落忍，每次都攔着，可到了下回，還是被蕭飛給搶回去。

“知道師父師娘對你好，以後少讓你師父操心，你昨個半夜都沒着家，可把你師父給急壞了，連着打了幾個電話都不接，熬到半夜都不睡，急的都要報警了！”

蕭飛的手機摔壞了，於清每次打過來都是“無法接通”。

“師娘，我錯了！”

“誰說讓你認錯了，知道了就行，以後注意，要是出去，或者想着回家住，就和你師父說一聲，去，把青豆發上，我燒水。”

說著話，白惠敏就沒忍住打了個哈欠，一看就知道昨天也和於清一樣，熬到半夜等着蕭飛的消息，肯定沒睡好。

“師娘！您甭忙活了，今個這面我來做！”

說著話，蕭飛就把白惠敏往外推，白惠敏也知道蕭飛會做飯，做得還非常不錯，徒弟既然有這份孝心，她受着也就是了。

“那行，回頭煮麵的時候看着點，別把面給煮老了，我昨天也熬了大半宿，還真有點兒困了，我先回屋躺會兒。”

白惠敏說著回了屋。

蕭飛確實會做飯，而且手藝不能說不錯，應該是非常之好，以前蕭銘棟還活着的時候，因為蕭佳琦和張玉虹工作太忙，經常不在家，祖孫兩個的飯基本上都是蕭飛來做。

蕭銘棟雖說下海說了相聲，可到底是宅門裏出來的大少爺，君子遠庖廚，還偏偏講究個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對待吃上，講究極了。

時間一長，蕭飛的手藝也就在老爺子的叼嘴下給磨出來了。

蕭飛這個人無論做什麼，都好琢磨，骨子裏又有股子鑽研勁兒，就拿他的廚藝來說，就算是和大飯店的大廚比起來，也不差了。

撿着塊五花肉出來，一手抄起菜刀，去皮去筋，啪的往案板上一摔，先把肉的組織給摔開，而後很自然的讓菜刀在手上挽了個花。

噹噹噹噹當！

下刀速度飛快，切片，開條，剁丁，每一個肉丁都能精準的保證在半厘米見方，光是這刀工，沒下過苦功夫根本就練不出來。

“在想當初，金宋交兵，掃南王番邦四太子完顏氏金兀朮屢犯中原，統領雄兵數十萬，戰將千員與大宋朝精忠岳元帥匯兵於朱仙鎮。那兀朮連吃數十敗仗，事出無奈才將二世子完顏兀赫龍調在陣前，力分勝負。二世子只生得面白如玉，齒白唇紅，頭戴一頂虎頭盔，身披大葉如意連環甲，內襯素羅袍，下配粉寬褲，足登虎頭戰靴，坐騎白龍馬，手使護手雙槍一對，真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嘴上背着八扇屏里的苦人這一折，手上的動作頻率卻一點沒有被干擾到，每一刀下的都是穩、准、狠，分毫不差。

“喲！好傢夥的，不賴啊！”

一聲感嘆，於清進來了，撿着案板上的一個肉丁看了看。

“少爺，就這刀工，還學什麼相聲啊，你要是當廚子，釣魚台國賓館都得搶着要你！”

蕭飛以前也搭手做飯，可就是個幫忙的，今天算是要正式亮手藝了。

剛剛於清到門口的時候，蕭飛就已經察覺到了，聽着於清調侃，笑道：“師父！不帶您這樣的，這是打算把我給開革出門啊！”

於清也笑了：“拉倒吧，我把你給開了，祖師爺都不答應。”

要說以前，於清是真沒打算收徒弟，收蕭飛的時候，他才三十剛過，自己的能耐都還沒成呢，怎麼教徒弟？

可當初是他師父石福歡先生親自找上門，說是同為師爺高鳳山先生傳人的蕭銘棟要給孫子尋個師父。

論起來，石福歡得管蕭銘棟喊師哥，也是蕭飛爺爺輩的，輩分上差着，沒法直接收蕭飛，就想起門下的得意弟子於清了。

師命自然不能違背，於清也就答應了。

好在蕭銘棟之前請了位文字輩的先生給蕭飛開蒙，平時又有石福歡幫着教，等蕭銘棟去世之後，蕭飛的基本功已經被砸的差不多了。

於清抻練了幾門功課，不禁讚歎，真特么是祖師爺賞飯吃。

蕭飛這小夥子長得帥氣，基本上只要是個夸人相貌好的詞都能往他的身上使，記性好，大段的貫口，基本上說上幾回就能有模有樣的背下來，腦子還活泛，有時候，師徒兩個對活，現掛抓彩兒信手拈來，經常把充當觀眾的白惠敏逗笑得前仰後合。

最重要的是，於清看得出來，蕭飛這孩子踏實，肯下功夫，比如八扇屏，二十幾番成口大套的貫口，他能用十分鐘就給背下來，還聲情並茂加上各種身段。

報菜名這種基本功，蕭飛不光能連着背上十遍，氣口、斤勁、尺寸還都一點不亂。

再有就是蕭飛的人性，師父收徒弟不光是要看能不能幹得了這一行，光踏實能吃苦還不行，人性同樣很重要，一個人的人性好，天賦不佳，還能慢慢調理，可要是人性差，就算是天賦再高，這樣的人也不能收，教會了將來放出去也是個禍害。

相聲門為什麼又被人稱作是牛比無義行，就是因為這一門裏太亂了，師徒反目，兄弟成仇的事情，比比皆是。

有人說相聲門裏團結，在於清看來，那純屬扯淡。

不是沒有好人，可好人實在是太少了。

真要是收個徒弟，悉心教導，最後教出來是讓自己添堵的，於清倒是情願他這一支在他這裏斷了門戶。

教出個王八蛋，那還不如不教呢！

雖說上對不起祖師爺，沒把祖師爺的道給傳下去，可總歸沒給門裏養狼，也算是功德無量了。

所以，於清當初雖然答應收了蕭飛，可卻一直沒有擺枝，這四年，他一直在觀察蕭飛的品性，總的來說，那是真的喜歡，說句不算過的話，就算是對待媳婦，他都沒有對待蕭飛這麼上心。

“得嘞！你慢慢弄着，等好了叫我。”

“知道了，師父，您歇着吧！由清晨戰到黃昏，從黃昏又戰到日末，只殺得金、銀、銅、鐵八大鎚：狄雷、嚴成方、岳雲、何元慶是大敗而歸······”

於清聽着蕭飛又溜起了活，笑紋不知不覺的就爬上臉，轉身沒回屋，而是回了陽台，翻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打了過去。

“師父！是我，您看看什麼時候方便，咱們舉行個儀式，小飛這一直都沒正式擺枝呢，就不算有了師承，孩子也跟着我學了快四年了，總得給個交代，您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