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沈墨意的氣息消失在虛無之境內，卧榻里，君白霎時睜開眼，黑色的深眸逕自蘊着一抹銳利。
方才他雖閉眼假寐，卻鋪展開神識，也就是凡人口中的‘天眼’。
這比用肉眼觀望更加精妙。
故而當君白看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虛無之境恣意遊走，掀開紗帳直接打量他……內心着實驚動。
眼下他已經完全能肯定，這方空間是自己在漫長沉睡中，由率先蘇醒的那部分意識辟出，意在保護他暫時虛弱的實體。
那個小姑娘為何能夠自由出入？
明明他感受到的是徹頭徹尾的凡人氣息，卻又看不到她的實體？
想到她走前在矮桌上留了東西，彷彿是張面具？
君白來到前廳，拿起面具仔細打量：木質的，小刀雕刻出男孩的面目五官，鼻子很長，顯得幾分滑稽可笑。
“這是何意？”他弄不明白。
將面具翻轉過來，內側刻着一行字：愛說謊的匹諾曹，今天鼻子變長了嗎？
君白：“……”
餘光瞄到矮桌上還有一張赤金色的方紙片。
是了，之前他的神識確實看到這紙片憑空出現，隨後一支筆浮在上面急急寫了什麼。
寫的是：以為裝睡我就不知道了嗎？匹諾曹的故事了解一下。
君白面沉沉：“……”
他自認並未露出絲毫破綻，如何她輕而易舉就發現自己在裝睡？
匹諾曹又是何人？值得她專誠弄個面具來取笑他？
君白在矮桌前站着回味尋思了一會兒，片刻，移步往書房走去。
他對‘現在’所知甚少，無法在相同層面迅速領悟那小姑娘的行為舉止。
熟讀歷史，了解自己沉睡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這才是眼下最緊要的事。
*
沈墨意小小的捉弄了一下崽崽，心情好得飛起。
君白和她過往養成的所有紙片人都不一樣，他彷彿有自己的靈魂，還會裝睡，跟她玩躲貓貓！
這讓她得到了一種真實得無可比擬的感受。
有時候沈墨意會懷疑她的小君白是個會自我成長的AI？
又或者在紙片人的背後，是程式設計師小哥在控制，與她互動？
縱然心裏有很多疑問，也從諸多細節里察覺到異常，但她沒打算去官方論壇一一求證。
一位劇作家說過：真實的東西是最不好看的。
遊戲不就是為了開心，享受過程么？
等待冰雪融化的幾天，沈墨意時不時就會登入遊戲，關注君白的活動軌跡、身心健康。
正如她當初猜想的那樣，君白的外貌外形停留在他裝睡那次。
目測身高185，五官如濃墨重彩，氣質絕佳。
就是衣着風格略保守，還不愛跟她交流。
每次沈墨意登入，他不是在卧榻小憩，就是藏到書架後面埋頭看書。
不肯給她眼神。
有一次沈墨意撞見他沐浴，還沒來得及拉近畫面，只勉強看到一片靠在池邊模糊的背影，浴室瞬間布起厚重的水霧，他把自己藏在裏面，屏幕中央浮出一行字：男女授受不親。
好吧……
你有道理。
難度越大，越上頭！
她用剩下的便簽給君白留言，希望他剪個帥氣利落的短髮，嘗試一下西裝、中山裝，花襯衣、沙灘褲什麼的……
都被無視了。
接連兩日，君白都在做什麼呢？
答：沉迷學習。
沈墨意購置的那些歷史書，被他以令人驚嘆的速度閱讀完畢。
隨後，她又根據【成長軌跡】中的提示購入世界近現代史、美術史、文化經濟發展等相關書籍，且，懷着整蠱的心情，穿插了幾本《世界奧數競賽經典選題》……
君白照單全收，比備戰高考的考生還要努力刻苦，覺都不睡了。
如是前所未有的養成模式持續了整整兩天，他僅靠閱讀這一項飛速成長，光是完整的成就有數十項。
沈墨意結論：是個學習王者沒錯了。
用以交流的十張標籤早就沒了，只等成長度突破20萬，解鎖對話功能。
她翹首以待。
與此同時，君白也在不斷的學習中收穫頗豐。
隨着對現代社會的了解加深，他的神力、感知力以及神識也越來越強。
料想這大概是他的復原途徑之一。
他已然搞清楚這片由自己親手開闢的虛無之境，在無數巧合下，與一隻名為‘手機’的現代化通訊設備建立起聯繫。
而這隻手機的主人，正是沈墨意。
虛無之境並不在手機里，簡單地說，兩者之間不屬於同一個次元，但次元之間的壁壘因為某些原因發生共鳴，被打破。
手機是沈墨意的私有之物，所以她能進入虛無之境。
至於為何是她，每每思索到此，君白都會下意識想起半夢半醒間，她最開始直達他心底的虔誠之聲。
那些聲音如微風吹動的銀鈴般好聽，清越、純粹，悅耳，帶着蓬勃的朝氣，夾雜着無數美好的想法與念頭。
令他歡喜。
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會有求必應，但他應了她，這一點毋庸置疑。
然而直到現在，她說的那些話，他卻連一個字都憶不起來。
君白了解了所處的時代、千年來的變遷、自身處境，知道匹諾曹出自法國童話故事《木偶奇遇記》，而沈墨意的職業是演員，類似古代的伶人。
他還能夠以手機為媒介，將神識發散出去。
最初的範圍僅限於她暫時居住的招待所房間，他看到房間的內部構造擺設，入微的洞察到一粒落在桌上的灰塵，還聽到劇組工作人員從走廊上經過的對話。
慢慢的，他聞到雪的純凈與冰冷，看到山的連綿與幽深，感受到天空的廣闊與神秘。
他在迅速恢復，用不了多久就能以這具實體走出虛無之境，正式踏入現代。
唯有一點，君白始終不得其解——沈墨意對待自己的態度如同對待私有之物。
她常來虛無之境看望他，對他做一些古怪的要求，若他不從，她只會流露出些許遺憾，從不惱怒。
更多時候，是她在對他有求必應。
這讓君白覺得被沈墨意當成了寵物，或者一個取悅她的工具？
但這感覺是善意的，不讓他產生絲毫厭惡的。
於是，君白很想知道，這個小姑娘從手機視角里，到底如何看待自己。
*
大雪后的第五日，溫度回升，封山解除。
早上11點多，劇務敲響沈墨意的門，傳達導演組的通知：全體拍攝人員午飯後進山，入夜後開工。
沈墨意小雞啄米的點着腦袋，默默算着自己還有多少場夜戲，剛關上門，手機響了，經紀人來電。
關灧今年奔四，老牌娛樂公司‘縱合星夢’的金牌經紀人，目前手裏最厲害的牌是當紅小生何野，實打實的頂流。
除他之外，二線三線預備役，籠統的算下來有好幾十號人，個個都能唱能跳又能演，腦門上時刻貼着‘求灧姐給機會’的標籤。
不過這些跟沈墨意關係不大。
她在這個群體中，長相偏中上，認真收拾起來是個可鹽可甜的美人，遺憾大多數時候表現得平平無奇，不愛爭搶，想紅的慾望不強烈，一直處在‘同門看來略尷尬，她自己覺得還好的’的境地。
她一個師範學院的教育學專業的學生，輟學進娛樂圈是有內情的。
關灧對她知根知底，斟酌着給機會，不至於讓她餓死，不會對她抱十分大的期望，很標準的放養。
她們之間有默契，沒事不聯繫，來電必然有事要交代。
今天的這通電話的內容倒讓沈墨意深感意外。
《地下古國》的男主趙意文想和她炒戀情，炒作期限為半年，效果好的話可以延長，兩邊資源共享，上戀愛綜藝什麼的，搞不好還能接不錯的代言。
這套路是圈裏的常規操作，適用於出道幾年，有點名氣但讓觀眾看到，卻不能立刻叫出名字的糊咖。
趙意文早年選秀出身，發過專輯，外形條件不錯，去年因為一部懸疑網劇火了，不然也不會拿到《地下古國》這個超級IP的男主。
他公司是個小作坊，勝在老闆會來事，目前正集全司之力力捧他。
炒戀情的想法是趙意文的經紀人聯繫關灧，主動提出的。
雙意CP，或者意思夫婦，有沒有？
關灧這麼一權衡，趙意文正在上升期，《地下古國》播出后肯定爆，一個男主，一個女四號，怎麼算都是我家墨意高攀了。
換做別的藝人，肯定一口答應下來，但沈墨意這個沒衝勁的小妮子……
關灧只好打電話告訴她原委，先聽聽她自己的怎麼想。
能怎麼想？
房間裏窗帘半開，過分明媚的天光從窗外滲進來，部分落在沈墨意的腳上。
她坐在床尾，拿着手機一字一頓斟酌說：“灧姐，我覺得趙意文這個人，不靠譜……我不想跟他炒戀情。”
這個趙意文，在帝都拍外景戲的時候就對她毛手毛腳，那齷齪心思，道具組的王姐，還有攝影組的歐陽老師，私底下提醒她好多次。
鏡頭裏是她這個凶神惡煞的女四號欺負他，到了鏡頭外，他這個男主角就不想當人了。
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