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巾幗守城
那以後的半月時間，皇甫堅壽帶着中軍剩餘的五百餘騎就這麼拖着李文侯大隊人馬的鼻子在走。好在他此前籌劃周到，一路上安排得都有補給，雖敗不亂，漸漸把李文侯引入石板井那闊數百的里草野深處，卻一直沒讓李文侯起疑，只以為他們軍勢潰敗已不成形。
陳康知道皇甫堅壽究竟在等什麼——他在等着四月的到來，等着這北方之地難得的雨水，等着石板井這一場泥濘。這段時間，陳康他見皇甫堅壽極忙，也不敢搔擾，只默默地在旁邊打着下手。有時閑下來，他得空坐在草地里，回想起這一切又覺得不真切，但他決意要保護的人卻是真切的。說起來好笑，這些年，那個被保護的卻始終是他。但這次不一樣了，羌胡來襲，十五城告危，大哥也是血肉之軀，也是一人之力，這一次陳康不需要依靠他，而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協助他，去完成當初在長安街道上許下的血誓。
一日，有哨騎給皇甫堅壽送來一封書信，看罷信后，後者的面色就變了，即便是前段時間的惡戰也不曾讓他露出過這樣嚴峻的表情，看來信中所寫的必然是極為危急的大事。陳康看着他臉上緊蹙的眉毛，也不敢問。半晌，皇甫堅壽才道：“那李文侯居然分出帳下五千悍騎前去圍攻居延城，看來他們已打定主意要奪下我這十五城中那最根本的重地了。”
陳康也吃了一驚，本以為羌胡主力已經全部跟隨在他們身後，十五城的壓力驟減，足以自保，但此時怎麼又多出了五千人。要知道那居延城，可是皇甫堅壽在西域之行中的第一個落腳點，是他們漢家將士在關外視為家園的地方，若居延有個閃失，那其餘十四城必皆受震動，一旦聯盟缺角，只怕西域局面就此難安了。
“伊吾太過堅固，其餘城池沒有伊吾，居延這般對我們有意義，所以他們才舍了伊吾而攻居延，看來李文侯是準備兩手攻擊，不給我絲毫機會。”
陳康擔心地抬起臉：“大哥，你要不要回援？”
皇甫堅壽抬首看向居延方向，那裏只有三百禁衛軍加上居延士兵千餘，雖仗城池之利，可他們面對那五千兇殘的羌胡軍，你真的能夠守得住嗎？袁瑛……袁瑛……，她現在身邊可只有一個有勇乏謀的袁立，沒有自己在她身邊，她一個女子，能夠堅持嗎？
“大哥？”
“不用……有袁瑛在那，居延……無憂……”
“可，袁瑛姐她只有一千餘人，而且當中還是老弱之兵居多，我們若不回援，只怕他們擋不住的。”
“我怎麼回援？這裏還有一萬五千來敵，為了埋伏他們，我已拋下了將近三百忠勇將士的性命，不能全勝，如何以慰他們的亡魂，更何談回援居延？”，看着因為著急而透出紅暈的陳康，皇甫堅壽卻是靜靜地道：“居延，也只能靠袁瑛她自己了。”
陳康默然地看着皇甫堅壽，看着他心裏的憂思惶懼，知道他轉過身時，面對眾將士，就還要淡定而笑的。可這時的情況，讓他一會兒怎麼笑得出呢？耳中卻只聽皇甫堅壽道：“這件事，只有你知道，不許跟人說。”
陳康覺得眼中的淚都要流下來了，他狠狠地點了兩下頭……
其實居延城被圍已有一月，自從那李文侯在十五城攻守之間，受盡連縱騎的襲擾后，便就從北方再暗暗調動了數千人馬過來，其後分為兩部分，一方面率主力意圖殲滅皇甫堅壽的三千連縱騎，另一方面則是將在十幾城的人馬集中起來，專攻一處。正如皇甫堅壽之前所分析的，那伊吾與居延才是漢家將士的根本，在他們的心裏都是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攻下任何一城，都足以撼動十五城之間的連縱之法。因為伊吾的城高難攻，李文侯的目標自然就落在了居延城。
但一開始，羌胡之人並沒真的重視這個居延城，他們知道居延城守兵不多，開始來襲的不過千五百騎。他們的主力一直放在石板井與伊吾城外。袁瑛準備周密，所以頭半月還比較輕鬆地支持了下來。
可半月之後，李文侯似乎突然意識到居延城的重要性，一再增兵，由千五百而至三千最後直至五千，把居延城鐵桶般似團團圍住。
本來僅只圍城也還罷了，畢竟作為塞外漢家第一城，這城中的防禦工事早就安排妥當，除了人員少些，其餘做的極好，不至於讓城中上下畏懼羌胡攻勢。可天公卻是有意為難袁瑛這女子，今年居延說不出的乾旱，城中的水井一個接着一個的開始枯竭。最後他們只能依靠城外的小鏡湖。那是居延城的水源，可雖有暗渠通入，但最後羌胡人終於還是發現了那個暗渠，將之截斷，如此城中失去了最後的水源。這一點袁瑛雖有預料，也有準備，早叫城中百姓收集水資，也一直祈禱着不要真的變成這樣，但最後還是不能如願，奈何城中數萬軍馬每日每夜都要飲水，那些儲備的水源在經過二十日後也基本用光。為此，袁瑛也是大為頭疼。城中雖有積水，她一直也控制極嚴，但再怎麼拖，也就只足二十餘天所需了，如果水源一斷，那時必滿城皆亂，城破之日指日可期。
可這水源之事，到底還要二十日後才能見分曉，那城外的羌胡軍卻是日日前來攻擊，已經迫在眉睫。
這一日，城下的羌胡士兵攻城異常的兇狠，個個悍不知死，似乎要在今日就結束所有的戰鬥，登上居延城頭，然後殺入城中——雞犬不留。
連日不間斷的攻擊，讓居延城上下都是不安，守城力量更是損傷頗大，今日羌胡之勢卻更勝以往，連城頭一向勇武的袁立都急了，暗生埋怨皇甫堅壽的“連縱騎”怎麼還不回救，難道要坐視居延城破。
袁瑛卻是知道連縱騎此刻所擔當的要務就是一舉而破羌胡那一萬五千騎，情知就算一切如願，他能趕回的日子也在一月之後了。此時她與皇甫堅壽音信已斷，也不知他那頭現在情況到底如何，怕到了那時，居延城必然已破。
當然，如果那時皇甫堅壽能夠全軍大勝，居延之失，也可原諒，畢竟如能殲滅李文侯的一萬五千人，這西域局勢就可大安，加上張昶人馬，只要北宮伯玉不將羌胡二十萬控弦之軍全部逼近過來，那西域十五城無有憂慮。
可即便是那樣，袁瑛卻不會原諒自己的，因為——她在居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