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翻卷叫囂的恨意

沐棠醒過來的時候陸焱就守在床邊，他一隻手翻動着放在膝蓋上的文件資料，另一隻手伸進被窩，牢牢抓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她醒來的那一瞬間，陸焱就已經察覺到，連忙將手裏的文件放到一邊，低下頭笑着對沐棠道：

“醒了？”

沐棠點了點頭，揉着眼睛坐了起來，披散在身後的如墨黑髮順着肩膀滑落，糯糯道：

“感覺睡了好久……”

陸焱一愣，隨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坐在了床頭，讓沐棠能夠靠着他的肩膀，輕聲道：

“沒有多久，只睡了一個晚上。”

沐棠搖了搖頭，嘟囔着道：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意思，是……”她抬頭看着陸焱，黝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陸焱疲憊的臉，小聲說著：

“是感覺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此話一出，陸焱瞬間感覺到一股酸澀從心頭湧起，連帶着眼眶都起了一股瑟意，喉頭一起一浮，過了好一會兒才用沙啞的聲音道：

“確實…….好長時間沒有聽到棠棠了。”

沐棠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坐直了身體，轉身捧住了陸焱的臉，湊過去將額頭抵在他額頭上，用一種輕哄的語氣道：

“別難過，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彎下腰，雙手攬住陸焱的肩膀，和他緊緊擁抱在一起，側頭靠在他身上。

等了那麼久的小姑娘，終於又回到他身邊，陸焱也忍不住抬手攬住她的腰，和她相擁。

過了好一會兒，沐棠才輕聲詢問：

“她會欺負你嗎？”

陸焱愣了一下，幾秒后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另一個沐棠，哭笑不得：

“沒有，她不欺負我。”

沐棠鬆了口氣，從陸焱懷裏抬起臉，抓着他的手撫摸上自己的臉龐，另一隻手去觸碰陸焱的眼睛，小聲道：

“你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很辛苦吧？對不起，沒能幫到你……”

她滿臉愧疚，看的陸焱心疼，嘴角揚起溫和的笑，拍了拍她的頭：

“你怎麼會這麼想？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會很開心，做任何事都不會辛苦，也不會覺得累。”

沐棠眼巴巴的看着他，滿臉若有所思，突然問他：

“真的嗎？如果我好好的，你就不會累，也不用睡覺嗎？”

陸焱拍着她頭的手驀地僵住，低頭對上沐棠那雙滿是求知慾的眼睛，突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了。

習慣了另一個沐棠冷靜多智的模樣，再次對上擁有着無數稀奇古怪念頭，對任何事都滿懷好奇心的小姑娘，陸焱竟然有些招架不住了。

眼看着陸焱一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沐棠突然“噗嗤”笑出了聲，彎彎的眉眼透露出一絲狡黠和得意。

這下陸焱再傻也知道沐棠是在捉弄他了，心裏升起無奈，轉而突然又改變了想法，面上裝作為難的樣子，妥協的對沐棠說：

“是啊，有了棠棠我就再也不需要睡覺了，不如棠棠從今天開始監督我，好不好？”

“不好！！”

這下輪到沐棠着急了，想也不想的就大聲拒絕，氣鼓鼓的按着陸焱，認真的說道：

“不能不睡覺，人不可以不睡覺的，不然身體就垮了，你不是說要一直陪着我嗎？要是你生病了，就沒辦法一直陪着我了！！”

她一字一句說的極其認真，看着陸焱的目光專註而執着，看得陸焱一陣恍惚，原本心裏的逗弄之意早已消失不見，抬手想摸摸她的臉龐，卻又怕粗糙的指腹刮疼她，最後只能放下手。

“棠棠……”陸焱聲音暗啞而低沉，一字一句說的鄭重：

“我很想你，一直都很想你。”

沐棠呆了呆，面上的怒意全部消散，半晌才低低說道：

“我也是，我也很想你。”

說著閉上眼，攬住陸焱的脖頸，柔軟冰涼的唇湊了上去，輕輕貼在了陸焱的唇瓣上。

陸焱扶住她的腰，將小姑娘放在腿上，整個抱進了懷裏，重新低下頭，珍而重之的吻上了沐棠的唇。

久別重逢，兩人緊緊相貼，享受着這難得而靜謐的時光。

不知道過了多久，沐棠突然睜開眼，率先和陸焱分開，然後用力拍上了陸焱的肩膀，嚴肅的道：

“不要轉移我的注意力！！”

陸焱蒙了一下，獃獃問道：

“……什麼？”

沐棠更生氣了，鼓起了腮幫，用極其認真的語氣道：

“人是不能不睡覺的，你跟我不一樣！！”她看着陸焱異常明顯的黑眼圈，更加生氣：

“你已經變成熊貓了，說，你多久沒有睡覺了？！”

陸焱有些詫異：

“你還知道熊貓？！”

“我當然知道！！”沐棠確定的點頭：

“我已經全部想起來了，變成喪屍以前的事，那些記憶已經非常完整，沒有任何缺損了！！”

她回想起來變成喪屍以前的所有事，不，應該不算是回想，而是她得到了另一個沐棠末世以前所有的記憶！

她的生活，她的知識，通通化作記憶的長卷，攤開在沐棠的腦海里。

除了末世以後另一個沐棠蘇醒時間裏的記憶她不知道以外，對方的一切，沐棠一覽無餘，她們之間已經沒有秘密。

沐棠能感受到另一個她對父親的渴望，對知識的求知若渴，獨自一人時的孤獨，在別人異樣目光里的無助，被這人冷漠相對后的傷心，還有……

一次又一次被利用之後的麻木和恨意。

這些情感在她剛蘇醒的時候就充斥着她的大腦，叫囂着，哀嚎着，讓她對另一個自己的痛苦感同身受，親眼看到那些被壓在冰封湖底的洪流，翻滾着，奔騰着，恨不得毀滅一切。

好痛苦，好痛苦，爸爸，你為什麼不能回頭看看我？

為什麼要一個人過生日？為什麼他們總是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怪物嗎？你們很害怕我嗎？我的所作所為讓你們覺得我不可饒恕嗎？

父親，父親，沐敘！！！

你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就這麼站在門外眼睜睜的看着？！究竟是什麼東西，值得你一次一人一次的利用我，一次又一次把我推上祭台，讓那些貪婪的慾望，無望的夢想將我吞噬，將我撕得粉碎！！

我好恨你，我好恨你們！！！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呢？！！為什麼！！！

難以想像記憶里那個總是處變不驚的女孩子，總是平靜如水的女孩子，內心裏會翻滾着如此濃烈的恨意！！

這是恨意化作烈火，幾乎將她焚燒殆盡，燒的理智全無！！

這樣濃烈的感情，讓沐棠蘇醒之後不得不休眠，避免被情感吞噬理智。

獲得記憶的沐棠清楚的意識到，當另一個沐棠察覺到病毒已經蔓延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的時候，心裏其實是愉悅的！！

她憎惡自己，憎惡這個世界，甚至想順其自然，任由這個大災難毀滅整個人類文明。

可她最後沒有，依舊壓下滿心的仇恨，進行了最大程度的挽救，讓大部分已經寄生在人身上的病毒陷入沉睡。

哪怕是現在，沐棠從來不覺得另一個自己是敵人，她就像最開始得知對方存在時的那樣，將她當作自己的親人。

如果有機會，能夠和對方交流，沐棠覺得自己會擁抱對方，然後告訴她：

“沒關係的，我會做你的家人。”

可惜對方現在已經陷入了沉睡。

“……沐棠？”眼看着剛剛還氣鼓鼓的小姑娘突然發起呆，陸焱遲疑的叫了她一聲。

沐棠回過神，咧開嘴笑了笑：

“你又轉移話題。”然後按住陸焱的肩膀，囑咐道：

“總之，先休息一下吧，人的身體很脆弱，不休息會受不了的。”

陸焱張了張嘴，沒來得及說話沐棠就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輕聲道：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事，沒辦法休息很久，不過一個小時還是可以的，睡吧，到時候我會叫醒你。”

再次蘇醒過來的小姑娘雖然依舊古靈精怪，但是在某些方面卻變得成熟，陸焱也說不出這是好是壞。

不過他也不願意讓沐棠老是為他擔心，於是妥協了，順從的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不過臨睡前突然又想到了什麼，睜開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沐棠道：

“你的那個……朋友，叫戚溯的那個，現在被關在外面的籠子裏，你想去看他嗎？”

沐棠瞳孔說了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黯然道：

“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