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劍仙
這般原始與文明的雙重準備確實起到了作用，填補了心靈的空虛，但僅限於開始的一段時間。
在出發了一段時間之後，大概是在‘新世界探索號’啟航后的一個地球年左右，便出現了問題。
在一次照例體檢中，隨行的醫生忽然發現船員之中出現了大面積的精神異常偏移。
具體表現為，精神上的自我封閉，又有一點抑鬱般的癥狀，但更加的空虛，有一種輕微的自毀傾向。
這是在以往地球軌道外的空間站中的長時間生活觀察實驗，以及人際罕見的南極的實驗基地中的生活觀察實驗中並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醫生以及中央智腦連忙開始尋找着原因，最終發現這是因為在距離之上遠遠的超出了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人類文明的輻射範圍，心理上得到了一個絕對的遠離了此的預期之後。
天文尺度化作了心的距離，使得精神陷入到了某種孤島的狀態中。
沒有辦法與人進行原本正常邏輯下的分享與交流，以此刺激出新的慾望與需求。
無法得到一個存在於生動不斷變化的世界的反饋，以此來與所感知到的事物進行進一步的回味。
那些藝術作品再是動人，在本質上都是基於原本地球的文明生態的產物，不符合目前眾人所處狀況的實際，脫離了根基的幻想，任何刺激都只能帶來一時，等到經受過了，有了耐受度之後，一切都是那麼的寡淡。
甚至精神會變得更加乏味。
原始的繁衍所帶來的精神上的刺激倒是勉強還能夠起到作用，也是因為此所帶來的泄壓，使得問題直到現在才真正的暴露出來。
同時這也說明了，這同樣不能解決問題。
根據智腦對眾人精神狀態的趨勢的估算，最多再有半年時間，眾人便會承受不住。
這意味着這時就算立刻返程，回去也來不及…
在生死存亡的壓力之下，眾人開始了研究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不知道費了多少精力與時間。
最終通過對那些在這次的群體精神異常事件中，影響較淺的人員，與嚴重者進行對比。
尋找到了，找到了可以一定程度上調理干涉應對這種問題的變量。
那就是學習。
更為準確來說是自然科學的知識，認知世界的知識。
老實說學習本身是痛苦的，不會帶來任何享受，要是有人從此感覺到了快樂，且這快樂並非此所帶來的結果所產生的正向反饋壓過了本身的痛苦，或者是關聯的結果如此，而是其本身，要不就是胡說要不就是變態。
但是在這個時候，在這種無比枯燥的，幾乎感覺不到新鮮變化，感覺不到時間流淌的環境之中。
這種痛苦對人的改造，卻可以讓人非常真實的感覺到一代代積累傳承下來的前人的智慧，同時莫名的讓人感覺到了些真實與心安。
當你知道從亞里斯多德到伽利略，從牛頓到愛因斯坦，從道爾頓、阿伏伽德羅到門捷列夫。
然後自然的你就知道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是可以觸摸到的真實。
同時你也可以真實地感知到，伱與這一切有着無法被割捨的聯繫。
“…感謝那個經受了幾十年的學習調教，已然變態，在出發之時，將這些枯燥的理論知識資料包塞進珍貴的內存之中的傢伙，感謝。”
上完了今天的課之後，我一邊在心裏照例感謝着，一邊梳理着自己那經過這些反人類的恐怖自然知識的衝擊后，漿糊一般亂成一團的念頭。
過了好一會兒，等到徹底的將這些東西消化之後，這才脫離了虛擬教室，好像是掙脫噩夢一樣，從快要溺死的虛幻的海洋之中清醒過來。
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在9號的攙扶下從靠椅上坐起。
感受着身體又再一次傳來的虛弱，以及之前進入虛擬世界的消耗所帶來的源於靈魂的疲憊。
心裏不由而再一次的回想起不久之前所發生的那一個使得自身陷入到這般虛弱境界中的意外。
不久前，在經過了大概有着20多個地球年的漫長的航行，即將到達那無數日夜所期盼‘新世界’的時候。
本來的航道之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龐大而又渺小的宇宙風暴。
龐大是因為對於我們而言，就好像是遭到了天崩地裂，萬物盡毀一般的災難，真正的命懸一線，要不是當時飛船並沒有在宇宙風暴的核心區域，沒有一絲能夠逃脫的機會。
渺小是因為對整個宇宙，對於可觀測宇宙，甚至是對可觀測宇宙宇宙中的這一異常狹小的角落而言。
這就好像是行走在路上，一陣微風將枯黃的樹葉與膠袋吹着打旋從身旁繞過，實在不值一提。
我從座椅上微微顫顫的站起身來來到窗邊。
看着窗戶模樣的屏幕中永恆不變的星空，看着那慢慢的被拋在後面的廣闊無窮，冰冷無限的宇宙。
最早出發時的那一顆虛妄而又可笑的征服之心早已變成了敬畏。
一天如此而過。
然後是第二天，又一次的醒來，又一次的回憶，繼續上課，下課，不由而陷入到感慨，最後睡覺。
第3天…
第4天…
第5天…
第6天…
第7天…
第8天，又一次的吃飯，接着繼續重複着曾經的日子。
一天天過去…
在時間無情的流逝下，宇宙中的一柄黑色的長劍終於以超過了時光的速度劃過了恆古的距離，來到了最終的目標。
這是一個美麗的，尊貴的，如同畫眉鳥的蛋殼一般的綠色星球。
在其周圍擁有着一個，數千億沒有超出物質自身的洛西體積的隕石所形成的環繞行星的運動的連續分佈的物質系——在宏觀層面上表現為一個規則而又美妙的星環。
好像是星球的神環王冠一般。
讓之更加的不凡了起來。
只是…
只是這顆美麗的星球上沒有任何期待的造化，不見絲毫生機。
飛船的感知探測模板傳回的信息只有一片死寂，只有無盡的冰冷。
我感覺自己墜入無盡的深淵之中，被無邊的恐懼、絕望所包裹。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世間萬物及時間彷彿已經凝固，只有我自己還在運動行走，一點點的腐爛，我能夠感覺到自己在發生有機物必然面臨的變質，那一股惡臭湧入我的口鼻，滲透到我的靈魂之中。
“9號，我餓了…”
我平靜的說道。
9號身上則是表現出了不符合程序的擔心，“先生，您…”
“我現在只想飽餐一頓。”
9號沉默着，最終還是轉過身去不一會兒提着一大桶液體回來。
我笑了笑，徹底的放開了限制，拿着杯子舀着，大口大口的吞咽着相對於漫長旅程所剩無幾，但對於目前而言卻怎麼也喝不完的生命之水。
我感覺到乾枯的身體，被滋潤被填滿，精神，力氣一點點的恢復。
我終於在一次真實的站起身來，一邊小口品質杯子裏的水，一邊離開着艙室，朝着艙門口的位置走去。
“先生…”
9號在身邊擔心的說著，我沒有回答，等到來到了艙門口，將剩了一點的生命之水連着杯子扔掉，伸手擦了擦嘴，這才看向這位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機械人，笑道。
“9號，準備開船吧。”
“開船？我們去哪裏？”
“回家！”
說著我便打開了層層密封艙門，翻身爬了出去，來到了飛船的頂部。
身體大範圍的義體改造，賦予了我能夠在極端溫度以及輻射的宇宙中生存的能力。
手足之中的微型引力裝置則讓身體能夠與飛船牢牢的吸附在一起。
存在於胃部的壓縮氧氣裝置維持着有機身體的消耗，這是如同經過改造的牙齒一般長時間單純的進食流體所導致的身體退化痕迹，胃部萎縮后空餘出來的位置。
除了這般加載新的模塊，萎縮的胃也增加了對於飢餓的耐受度。
我站在了有着上千米那麼長，無比龐大，但相比於整個宇宙又實在渺小至極的‘新世界探索號’那狹長如劍一般的身體之上。
張開了雙手，左右的看着。
肉眼真實的看着周圍那廣闊無窮，無邊無際，容納着一切，能夠吞噬一切的宇宙。
心中生出了一種極為濃郁的渴望情緒，我想要變成了一位劍仙，自由自在的在這宇宙中睥睨縱橫着。
接着腳下的飛劍轉向著，劍尖指向了來時的方向，然後開始了真正的蘇醒，加速！加速！劍光以超越光的速度向前，朝着唯一的未來而去。
我看見一切都在破碎，一切都變成了虛無，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畫面在我的眼前掠過。
我看見了自己已經回到了那個一直無法忘卻的期許之地。
回到了最早出發的那個地方。
回到了那個時間…
我又看到了那一幅色彩濃郁的將自身所包裹的畫面。
那個女孩捧着一束花，紅的，白的，小的薔薇，大的百合、玫瑰…身上帶着比花更香的香氣，擠在了我的面前，在那裏喊着…
在那些煩人的背景音之中喊着…
這一次我聽到了，她似乎是在說：“神靈一定會保佑你的。”
“神啊！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