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 小樓明月

二十六章 小樓明月

樓師妤門前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有些搖晃。出“吱吱”的摩擦聲。

“小妤,你沒事吧?”樓文定喘着氣兒地道。看見樓師妤和她大姐都安好時,這才稍為心安下來。

“爹,我沒事。不過二姊她……”

樓文定右手撫腰喘氣,左手揮道:“你二姊沒事的。我只是擔心你。我見他們抓錯人,急得不得了,以為你……以為你出什麼事。”

樓師妤驚道:“我沒事的,不過什麼人抓錯了?到底生什麼事了,怎麼外面這般亂,二姊她現在在哪,我要去看看。”

“你,你別去,讓你大姊去就好。”說完樓文定對樓玉潔道:“大妹,你去院裏看看你二妹。她受了些驚嚇。你去看護着她,送她回房裏休息。”

樓玉潔應道:“那爹你們呢?”

樓文定急道:“你別問了。不過記得如果回頭問起你三妹來,你就說沒看到。明白不?”

樓玉潔也大為不解,何以父親看上去神神怪怪的。但心中更擔心二妹的安危,當下趕緊跑了出去。

“爹,到底生了什麼事?剛才那幾個怪人為什麼要把二姊抓走?他們容易是什麼人?”樓師妤從父親的神情中覺察到些不妥,連聲追問。

樓文定長長嘆了聲,道:“我先把門關上,再告訴你吧。”說著就轉身欲去關門。然而門尚未關緊,就被兩隻大手給重新推開了。

駱寬站在門外,雙手撐着門,目光卻越過了樓文定,徑直望在了樓師妤的臉上。他的直覺沒錯,只是很簡單的尾隨着樓文定,已經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你是?你是剛才那……”樓文定張大了嘴,對着駱寬人道。自是認出他就是剛才說出些莫名其妙話的那個年輕人。

樓師妤亦看到了駱寬,這陌生的年輕人。一身黝黑,夜色中一雙眼顯得非常亮。鼻樑很直,唇角帶着很怪異的表情,似笑非笑。若好好打扮下倒也該算是個俊俏郎君。但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強烈的壓抑感。不自然的心生恐懼。

駱寬理也未理樓文定,雙手再用力一推,已經把整扇門給推開了來。力氣非常之大,差點沒把樓文定給帶摔倒地。

“你……你是什麼人,你要幹嘛!”樓文定驚惶道。樓師妤亦驚叫一聲:“爹,你沒事吧。”跑上前來。

駱寬沒說話,只是直勾勾地望向樓師妤,望了好一會後,忽然以一種再堅決不過的口吻道:“跟我走!我要你嫁給我!”

“你說什麼?”樓家父女都完全怔住了。根本沒想到這個陌生男子說出的竟然是這樣一句不可思議的話。

“你……你……你剛才胡說什麼!”樓文定在樓師妤的攙扶下,站立了身子,對着駱寬呼道。

駱寬根本無視於他,一雙星亮的眸子,仍然定定地望着樓師妤那張氣煞了的俏臉,面上如融冰初解般的浮起一絲微笑,仍然一字一句地慢慢道:“我要你跟我走!嫁給我!”

“瘋子!你別胡說八道!”樓師妤躲閃在父親身後。低下頭去,甚至都有些不敢再接觸駱寬的眼睛。但不知為何,當她看見駱寬雙眼中那堅毅的目光,她的心卻“呯呯"的猛跳了起來。

這自然不是心動,更多是恐懼。她長這麼大,從來沒遇過這樣直接這樣怪異的男人。

駱寬步步向她走近。樓師妤駭然退後。

“你想幹什麼,你別碰我女兒!”樓文定雙手撐開,護住身後的女兒,不容她被侵犯。

“你弟弟死了,他托我照顧你!”駱寬腳步停下,忽然說道。

樓家父女同時驚道:“你說什麼?”然而駱寬再也不解釋,只是繼續望着樓師妤,輕聲道:“我說他死了!”

樓師妤花容失色,一下捂起嘴道:“你是說真的嗎?你是說我弟弟他真的……”

“別聽他胡說八道,這就是一個瘋子。怎麼能信他的話。”樓文定簡直氣極敗壞了。朝着駱寬大聲呼道:“你給我走開,不然我叫人了。”

“我沒騙你,是你送他到的船上,不過你走後,他就死在海里。”駱寬的眼中,完全沒有樓文定的存在,只是望着樓師妤。

樓師妤整個人一下怔住了。駱寬雖然沒有逐句解釋,但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就完全的擊潰了她的內心。

“你怎麼會知道我送他到船上的。”樓師妤只覺呼吸開始急促,有些喘不過氣來,內心裏開始隱隱相信他說的真話。

這事本來就極為周密,連高辛佑都沒出面,只由高丸一手辦理。就連她父親,都不知道她曾經親自送樓玉官到船上的。然而這忽然出現的陌生人,卻似乎真的知道所有一切。

駱寬很認真地回答道:“我在那艘船上見過你。”

“你們,你們究竟在說什麼?”樓文定見女兒和這陌生人對話,心中也開始有些忐忑不安。

“你弟弟本有一塊玉佩要我做信物,不過被人搶去了。”駱寬這時也忽然看到,樓師妤的胸前,竟也掛着同樣的一塊小小的玉佩。

“就和你現在掛着的很像。只不過你這塊玉上刻有月亮。他的那塊沒有。”駱寬眼神非常之犀利,甚至一眼望出這其中細微的差別。

這兩塊玉佩,本就是由同一塊翡翠製成的。刻的亦是同樣的景物,所不同的只是樓玉官的是小樓聽雨,而樓師妤的則是小樓明月。這其中有段典故,只有樓家的至親才知道。

這話一出,不止樓師妤,就連樓文定都整個人為之一抖。雖然他心底早已經當這個兒子死了,甚至已經欲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但畢竟血濃於水,樓玉官是他唯一的兒子,此刻真的聽到死訊,心中一片混亂。

樓師妤美目含凄,駱寬能知道這塊玉,已經由不得她不信了,顫抖着道:“你……你說的是真的?”

駱寬道:“我何必騙你。不過我來這並不是要告訴你們他的死訊,他死與不死跟我沒有關係,我來這裏,只是要你跟我走。”在人情世故的某些方面,駱寬的思維幾乎可以用不可理喻來形容。

“你給我滾!”樓文定終於爆了。他指向駱寬,大聲道:“你給我滾出去。我憑什麼要相信你的話。我不要聽你再在這裏胡說八道!”

“你信與不信,他都死了。”駱寬面無表情。仍然直望着樓師妤。他的眼裏,從頭到尾,完全沒有樓文定的存在。

“滾!你給我滾出去!”樓文定大力朝駱寬一推,然而駱寬任他推搡着,腳下卻如釘住一般紋絲不動。

“爹,你別趕他,讓他說。”這時候樓師妤從開始的驚惶、置疑中已經慢慢鎮定下來。她內心深處,已經知道這個陌生男人,說的並不是假話。

一個性格如此偏執怪異的人,是沒有必要跟他說說假話的。

“小妹,你怎麼會信他這個瘋子的話。”樓文定氣憤道。

樓師妤不再躲避駱寬的雙眼,長長嘆了口氣,輕聲道:“我不想聽你再講什麼跟你走之類的話,我只想知道,我弟弟究竟是怎麼死的。”

駱寬道:“船被一場大火給燒了,他受了傷,在海上死去的。”

樓師妤眼角有些淚光,輕聲語道:“是這樣的嗎?那他死的時候,是你在陪着他嗎?他臨死之前,有沒有說什麼?”

駱寬點點頭,道:“他讓我告訴你們,他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

樓文定愕然道:“他有說是被誰陷害嗎?”

駱寬搖搖頭,道:“他沒說,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吧。他只讓我告訴你們,讓你們小心,別讓陷害了他的人也害了你們。”

看了樓家父女一眼,駱寬似乎猶疑了下,終道:“其實我並不想替他托話的。人都死了,怎麼死的已經不重要。不過……不過我想,他說的該是真的。你們可以不信我,但應該信他。”

這一瞬間,樓師妤看到,面前這個怪異的年輕人,眼神中似乎有了一點點的溫暖。

“你怎麼知道他沒說假話?”樓師妤也猶疑了下。

駱寬卻很奇怪看了她一眼,回道:“他為什麼要跟我說謊話?人死前是不會說謊話的。”

看着樓師妤那仍有些困惑的樣,駱寬終於緩緩道:“這麼多年來,在我面前死去的人已經太多太多。我了解死人,遠遠多過了解……你們。”這句話,如果不是面對樓師妤,駱寬是絕對不會對其它任何人說的。

從他回中土開始,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都和他認識的那些人完全不一樣。不一樣的談吐,不一樣的性格,甚至說話的方式,都是完全不同的。所有人看待他的目光,都是怪怪的,就像看見動物一樣。

“我明白了!謝謝你來告訴我!”樓師妤回答道。

樓文定卻仍拒絕去接受,朝着樓師妤大聲道:“小妹,你怎麼能相信他的話。這就是一個瘋子。”

“爹,他說的是真的。”樓師妤輕聲道。她本也不願意真的去相信駱寬說話的。但當聽到駱寬最後一句話后,她已經完全相信。

從他說話時那略有些茫然的眼神中,樓師妤甚至強烈的感覺到,這個陌生男人的內心,和他所表現出的偏執,其實並不一致。他強悍的外表和言行,似乎只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柔軟。

“玉官……難道我真的錯怪了你……”樓文定是何等人物,又如何會真的區分不出駱寬說話的真假。他只是不願去面對而已,一等冷靜下來后,心中不由悲哀。

正當三人默然無語時,忽然外面遠遠傳來急匆匆的腳步雜亂聲。火光晃動,高辛佑已經率領着無數護衛,沿着長廊,手持着明晃晃的火炬向這座小樓沖了過來。

“娘子,你沒事吧!”高辛佑人尚在遠處,已經大聲呼叫。

樓家父女皆是一驚。樓師妤也就罷了,樓文定卻清楚地知道,高辛佑顯然是已經終於搞清楚,那被刺客所挾持的女子,並不是樓師妤,這才急忙趕來看個究竟。

“快關上門!”樓文定心中雖慌,卻絲毫沒亂了分寸。而駱寬也沒再阻擋,任由樓文定關上了大門。

“爹,到底怎麼了?”

樓文定朝窗外探視了下,看着高辛佑的人已經在長廊盡頭出現,趕緊也窗也關上,疾聲道:“你快走。”

樓師妤早覺得今天來所有事很透着奇怪,若非駱寬忽然出現,早已經想向父親問個清清楚楚。此刻不由奇道:“為什麼要走,走去哪?”

“去哪都可以,就是天涯海角都可以。總之我絕對不會讓你真的嫁給高辛佑的!”樓文定催促道。

“爹,你的意思,剛才那幾個人是你派來的?”樓師妤本就覺得今天的事處處透着不正常,此刻聽父親如此一說,馬上反應過來,那幾個抓走二姊的黑衣蒙面人,其實是樓文定的安排。

“不錯!你既然明白了,就該知道爹無論如何,都絕不會把你送給高家的!”

“可是……”樓師妤凄聲道:“我怎麼能走,我要走了,他若追究起來,爹你怎麼辦?”

樓文定急道:“你別管了,我已經決定!現在你不管如何你都要走!後面的事你不用管,你儘管逃得遠遠的就好。爹已經虧欠你太多,如果還把你下半輩子給我害了,你讓我跟你死去的娘親交待。”

“可是……”樓師妤仍欲待再說話。樓文定已經惡聲打斷了她的話,道:“你別忘記了,你是為了誰才決定嫁給那個無賴的。可是現在玉官已經死了,你何苦還犧牲自己。我已經沒了兒子,不想連女兒也失去,你是不是想我真的被活活氣死才行。”

樓師妤自然是一萬個不想真的嫁給高辛佑的,聽到父親如此支持自己,當下毅然道:“爹,我知道了。可是我該怎麼走,附近都是他的人。”

樓文定看了旁邊站着的駱寬一眼,心中雖覺有如此外人在場,說出來大為不妥,但聽到外面的來人腳步聲越來越近,迫於形勢,還是只得實言道:“你的床下其實就有條通往外面的密道。”

“什麼?”樓師妤居住此樓十多年,這下乍聽到自己夜夜安睡的床下居然藏有密道,心中自然震驚。

“我們這麼大的家族,當然要有保護自己的必要手段。”樓文定一邊解釋,一邊急匆匆地衝到樓師妤的睡床前,費力的就欲去推開這張大床。

樓家的床榻自然是極貴重的,木料堅實,帳幔富麗,墜以彩穗裝飾,屏風上繪着精緻的花鳥魚草圖。樓文定額頭上都滲出汗來,才勉強推開了一點兒。

“我來吧!”一直沉默不語的駱寬忽然說話了,他走到床前,和樓文定一起力,駱寬力量非常大,只聽“吱……”的一聲,床已經被挪移而開。露出一小塊空間來。

“行了!”這時外面的來人腳步聲已經幾乎逼近了大門。樓文定低下腰去尋摸,似乎碰到什麼機關,只聽“嘶嘶”的聲音,地面一塊青磚竟然自行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暗道入口來。

樓師妤見自己床下真的竟然藏有如此暗道,大驚之下,不由猛地捂住嘴兒。不可思議地道:“爹,你是讓我現在躲進去?”

“不是躲,只是躲的話,只要你出來,遲早會被高辛佑找到你的去向,你就從這條暗道出去。從這裏可以直接通到附近的一個院落。你快走,絕對不要被官府的人找到。”

“娘子,你沒事吧!”高辛佑的聲音從不遠處大聲傳來,他們的趕來的度很快,已經來到了樓師妤的樓前。窗外火光熊熊,人影晃動。也是高辛佑稍有避忌,否則一聲令下,馬上就將沖入進來。

“快走!否則來不及了。”樓文定一臉驚慌。

“如果你不反對,讓我來保護她!”面對樓家父女的窘境。再不抓住機會,也就不是駱寬了。只是剛才兩人間簡單的對話,駱寬已經猜到了一切。

“你?”樓文定怔道,完全沒料到駱寬竟然自告奮勇,說出這話來。

駱寬道:“難道你真的放心讓你女兒一個人走?你不怕她才從地道中出去,就被人給抓回來。”

樓文定心急如焚,眼見高辛佑已經來到門前,縱是沉穩如他,也有些失去方寸,明知如果把女兒交給這麼一個人完全不靠譜,但情急之下,還當真沒有別的選擇。

看着駱寬那堅定的目光,不知是什麼驅使,樓文定心中終於定下了主意,道:“既然這樣,這位少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駱寬渾沒想到片刻之間,樓文定竟然改變口吻語氣,用少俠來稱呼他,皺了皺眉,道:“我不是什麼少俠,我叫駱寬。”

情況已經容不得考慮下去,當下樓文定急道:“我想拜託駱少俠,請你把我小女送到無垢山的梵定境軒。只要說明身份,那有人能替我照顧她。”

“嗯,我答應你!”駱寬道。

樓師妤聽聞父親居然要把自己託付給這麼一個言行如此怪異的陌生人,張大了嘴,驚道:“爹……”

樓文定連聲道:“快走!”說完猛然一推樓師妤。“快進地道。”

……

地道門徐徐關上。樓文定堪堪費力地把大床推回原地時,“咔”一聲,冷風湧入,大門已經被推開了。高辛佑終於按耐不住,徑直就闖入了樓師妤的閨房。口中猶自大呼着:“娘子,娘子,你在哪,出來呀!”

樓文定卻理也未理他,他的眼神,只是呆望向牆上一幅仕女畫,畫上的女子一臉淑靜,帶着微笑。這畫是樓文定當年自己繪的,畫上的人,正是樓師妤那已逝的娘親。

“鳳英,如果你還活着,你會贊成我這麼做嗎?”他默默在心中跟舊愛說著話。

樓文定抬處,一輪明月在天。

小樓明月,此景此情,正是樓師妤胸前那塊玉佩上的景象。不知為何,樓文定開始思念亡妾。那個曾經同樣居住這小樓中的女子。

寒風吹燭,光影樓閣,樓文定心中卻是一片寂靜,只暗自想到:“我一世閱人無數,只望這次莫看走了眼!駱寬,你說的對,我已經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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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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