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夢開始的地方
“熔爐……熔爐到底有多大?”
冷寂的黑暗中,一道聲音響起。平靜而輕淡。
“熔爐的大,是無法用尺度來描述的。也許,就表面上看來,它大概是半個仙界那麼大。但實際上,它能裝下你所知道的一切。”一道聲音,回復了上一道聲音。
黑暗中,一抹微光乍現。
隨後,人影漸漸落成。喬巡站在仙界的一塊碎片上,眺望遠方璀璨的星空與熔爐。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着。
余小書從他身後走了出來,微微一笑,
“這段時間,一直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待正在發生的事,想必,你還是收穫了不少的。”
喬巡面無表情地說,
“是啊,收穫了不少。”
最大的收穫莫過於將發生在地球的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進化、“塔”、神明復蘇、拾荒人、照見、原生神明、最初性……這一切的一切,都彼此聯繫着,共同促成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把鎖。至於這把鎖,鎖着什麼,將會由熔爐去揭曉。
他問,
“地球為什麼是應許之地?”
余小書想了想說,
“很多時間裏,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地球雖然基本結構跟其他有限世界沒什麼區別,但它又完全不同於有限世界。沒有邊界,沒有理所應當的終點,如同一塊完美的寶玉。然而這塊寶玉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擺在枱面上,不加任何保護。所有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地球,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地球,就像一個神話大雜燴,在那裏,你能找到任何其他神話世界的元素。”
她說到這裏,緩了緩,目光變得稍微虛妄,
“地球世界是一個非常年輕的世界,很多神話中的人物,都要比它的年齡大,然而……卻沒有誰知道,它是如何出現的。它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漫漫的虛空之中,不發出一點聲音,等到人們發現它時,它已成規模。地球很精緻,精緻得像是有人刻意去捏造的。”
“有人刻意去捏造……”
余小書點頭,
“是的,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這是一個很難以去佐證的觀點,畢竟,不知道地球是如何誕生的,自然找不到相關的證據。
喬巡又問,
“起源熔爐是為何存在的?”
余小書回答,
“在理解這個問題前,需要先明白‘起源’是什麼。”
“那難道不是更高層次的存在嗎?應該更加難以理解才是。”
余小書搖頭,
“並非如此。起源、起源生命與起源熔爐,是你一旦理解了一個,立馬就能明白另外兩個的三種說法。相比較起來,起源本身,是容易理解。”
喬巡洗耳恭聽。
余小書說,
“起源,是從‘無’到‘有’的一個過程。這裏的‘無’,我們雖然不能理解成無限,但‘有’,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當作有限的。所以說,起源在有限之前。對於一個事物,我們的理解過程必定伴隨着發現、感受與思考。
從起源,到有限的過程,也是如此,需要去發現什麼,需要去感受什麼,思考什麼,最後才能理解。”她拍了拍胸脯,“在我的定義里,有限,是起源對‘存在’的理解。當起源理解了‘存在’的那一刻開始,有限就誕生了。”
喬巡認真思考着余小書所說的話。這些話,作為第二個有限世界的深度思考,是有着非常高的價值的。
他很謙遜地,保持着一顆學習的心。
余小書接著說,
“起源生命……雖然我們用‘生命’來描述,但事實上,跟我們這種具體、概念之類的生命是不同的。起源生命,是從起源到有限,這裏過程里的產物。也就是我所說的‘發現’、‘感受’與‘思考’。當然,不排除這一過程,不止這三種生命。但我所能觀測到的,就只有這三種。前面已經跟你說了,依紅,作為最初之妖,是起源的‘感受’。而在她之後,妖,就是有限的‘感受’。”
喬巡問,
“依紅的本體是一隻豎瞳,難道不應該是‘發現’嗎?”
余小書搖頭,
“不要用有限的思維去理解起源。你想想,是先有眼睛,還是先有‘發現’?”
“眼睛?”
“那眼睛是如何被發現的?”
“等等,這個問題有些繞……”喬巡舉起一隻手表示打住。
余小書搖搖頭,
“不用陷入這種低級的思維怪圈。也不要把‘發現’簡單地理解成一種視覺,何況,依紅本體的那隻眼睛,可不是用來看東西的。”她奇怪地看着喬巡,“難道她沒給你說過,她的那隻豎瞳,看不到任何東西嗎?”
喬巡愣了愣,他的確是第一次知道,
“沒說過……”
“……”余小書無語,“我以為你們已經是無話不談的關係了。”
“這,我跟她關係沒那麼好,只是以特殊的方式緊密相連而已。真要說得嚴格一些,連朋友都算不上。”
“好吧,是我誤判了。”余小書並不在意,繼續之前的話題,“你可以這麼想,‘發現’,是起源對自我的一種認識,畢竟先要知道自己存在,才能知道其他存在。”
“這下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還是說,只是明白了這句話……”余小書表示懷疑。畢竟,明白一句話,跟明白說話者說出這句話想要表達的思想是有很大區別的。
喬巡望起頭,有些獃獃地說:
“如果是以前,那我大概只能停留在明白這句話的程度上。但現在嘛,確實能明白了。”
“還有這種怪事?”
喬巡笑呵呵道,
“大概是之前受傷,修養的那段時間變聰明了。”
余小書狐疑地看着他,
“不要不懂裝懂哦。”
“當然不會……”
喬巡的確沒說謊。但也沒說得更明白。事實上,他的蛻變,是在完成了對“偉大存在眼裏他的一生”的感受,才實現的。正因為踏足那七道金色的長階,正因為重新以一個真實的視角,感受了自己的一生,才能完成對自己的超越與突破。
只是,還沒能真正觸碰到意識深處的偉大存在。
余小書攤攤手,
“好吧,就當你是真的明白了。咱們繼續……咳,說到哪兒了?”
“起源的‘發現’,是對自我的認識。”
“好的,接着,‘感受’,是對自我之外的認識。能理解嗎?”
“能……咳咳,別像教學生一樣教我。”喬巡認真說,“只要你能說出來,我就能理解。不用每次都問一遍。”
余小書挑眉,更加懷疑了,
“以前你可不是這樣。我說一句,你懵一句……”
“我已今非昔比。”
“好吧。長大了,我很欣慰。”
“……”
余小書繼續說,
“然後就是‘思考’。‘思考’,是賦予有限世界演變、發展與進步的關鍵。可以說是有限的締造者。”她看向已經破碎的仙界,“而一直以來,埋葬在仙界裏的那尊起源生命,便是‘思考’。可惜,‘思考’現在已經被鑄成了起源熔爐,不然你能看到它沉思的模樣。”
“‘思考’為什麼被埋葬在仙界?”喬巡問。
余小書說,
“這就要問是誰把大舞台選在仙界的了。”
“‘塔’?”
“是的。‘塔’把‘思考’埋葬在這裏。”余小書目光遙遠,像是在回憶什麼,“如果不是我發現得更早的話,大概依紅也同樣會被埋葬在這裏,成為這尊起源熔爐的一角。之所以選在仙界,也僅僅是因為神話歷破碎后,仙界是穩定且資源最豐足的有限世界。”
“所以,起源熔爐是什麼,‘塔’為什麼要重鑄起源熔爐?”
余小書說,
“起源生命,讓起源成為有限,也僅僅只能成為有限。起源生命,做不了更多了。但有限是一種殘缺。”
“殘缺?”喬巡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
余小書說,
“我們說有限世界裏的任何事,都是一出悲劇,是因為宿命的存在。但殘存,是對有限本身,包括宿命在內的描述。在足夠長的時間裏,有限里會發生的任何事,都可以被知道。而宿命,就是唯一一個知道有限世界裏的一切的存在。所以,我們才把一切的悲劇,都歸為宿命的過錯。是宿命,揭示了有限的殘缺。這種殘缺,有一個很典型的神話例子可以參考。”
她緩了一口氣說:
“女媧造人。女媧用泥土捏泥人,泥人活過來就變成了人,理論上來說,女媧只要有無限的壽命,就能造無限的人,但,女媧根本就不可能有無限的壽命,自然無法造出無限的人,所以說,人的數量,是一定可以預見的。必須要有一種,人能夠不依靠女媧捏造等一切外在因素,自己出現的方式,才能真的實現有‘無限的人’。有限世界的殘缺就是如此,沒有一種不依靠外在因素,事物自我誕生的方式。”
喬巡理解了余小書想表達的意思,
“所以,起源熔爐,是修補這種殘缺的……工具?換句話說,找到自我誕生方式的工具?”
“是的。”
“這種殘缺,真的能修補嗎?”
余小書笑了笑,
“能不能修補我不知道,倘若真的修補了,有限就會變成無限。”
“起源到有限,有限到無限……就是這麼一個過程?”
余小書點頭,
“世人皆想抵達無限,他們想抵達無限的理由是逃脫宿命。但實際上,無限跟有限從來就不是獨立的。無限,是有限的下一個階段。起源去發現,去感受,去思考,於是有了有限。那有限要如何才能發現、感受和思考無限呢?這才是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她又無奈地搖頭,
“想這些,又太不切實際了,眼前的事情都還沒個結果。”
喬巡莞爾一笑。他接着表示自己的疑惑,
“依紅的本體是起源的‘感受’,鑄成這座熔爐的材料,是起源的‘思考’,那麼,‘發現’呢?你知道嗎?”
余小書說,
“‘發現’,是起源對自我的認識。可以說,沒有‘發現’,那我們之前所說的一切,都是沒有支撐的幻想。對於‘發現’,我能確定其意義,其存在……但我還的確不知道‘發現’到底在哪裏,是什麼樣的形態,是跟‘感受’一樣,以生命為載體而存在,還是像‘思考’那樣,已然乾枯了。”
她笑了笑,
“也不用多糾結這一點,該出現的終究會出現。”
“你說得對。”喬巡點頭。
余小書認真地看着喬巡,她繞着喬巡,走了一圈。
“怎麼了?”喬巡問。
“你好像真的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哪裏?”
余小書琢磨了一下,
“更……真實一些?”
“真實……怎麼看出來的。”
“就是說,以前的話,我還總覺得,你會不會只是個宿主,是某種存在的容納體。現在嘛,我確定了,你就是你!”
喬巡好奇,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畢竟你的身份太奇怪了。七種慾望原罪的集合體……這怎麼想怎麼奇怪。七原罪為什麼要聚合在一起,意義何在,目的何在?正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所以,你的存在,就有一種空中樓閣般的虛假感。像是被刻意捏造出來的。”
“你現在覺得我真實,難不成理解了七種原罪聚合在一起的意義?”
余小書搖頭,
“不,不需要去理解了。你現在給我的感受就是,七種原罪聚合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
“真實奇怪的想法。”
余小書笑着說,
“只能說啊,你對我而言,更加有吸引力了。還記得我以前對你說過的那句話嗎?你是絕對的具體,我是絕對的概念……”
“這種說法,就像是在說我們之間一定會發生點什麼一樣。”喬巡吐槽,“跟那些痴情種說什麼‘你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有什麼區別?”
“並不是一定會發生點什麼。而是,如果非要發生些什麼的話,我們是最合適的。”余小書笑了笑,“當然,是‘如果’。”
她說完后,稍微走開了一些,砸吧一下嘴,暢快地說,
“總感覺一下子說了好多話,口都幹了。好了,我就送你到這裏了。仙界崩潰了,依靠仙界世界核心存在的我,也快要撐不住了。”
喬巡頓了頓,他這才意識到,面前的余小書,只是仙界的她。
他問,
“那你本人,什麼時候來呢?”
“什麼本人啊!都認識我這麼久來,還不明白嗎,每一個世界的我,都是我本人!只不過地球的我,是最余小書的我而已。”
“……好吧,那最余小書的你,什麼時候來?”
余小書笑道:
“馬上就到!”
說完,她隨同仙界的崩潰,一起潰散了。
看到她忽然潰散,有那麼一瞬間,喬巡有點緊張。
他呼出口氣,看向起源熔爐,又看向遠處某個有限世界夾縫裏的一艘巨大星艦,想了想,還是選擇先去那艘星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