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是妖
白幕來到人界尋找一樣東西，他不知道這樣東西是什麼。
他在冰雪覆蓋的林地里現身，嚇跑了一個正在撒尿的壯漢。
眼下正值歲末，天寒地凍，大雪紛飛，如此偏僻的地方竟然有人出沒，並不尋常。
白幕獃獃地看着壯漢背影，心想：凡人都是如此膽小嗎？
沿着壯漢逃離的方向往外走，穿過樹林，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官道自北向南延伸，皚皚白雪上印着一道行跡，顯然是剛剛留下的。
不遠處的路邊，有一群風塵僕僕的人。
那或許是一支商隊，或許是一夥鏢師，約莫二十來人，圍着兩輛大馬車，正在歇息。
馬車上各自裝載着一個大箱子，用三匹馬來拉，想必非常沉重。
白幕的目光落在那個奔向人群的壯漢身上，壯漢驚慌失措地衝到一個中年人面前，當著中年人的面摔了個狗吃屎。
不難看出，中年人便是這支隊伍的首領，他沖壯漢怒道：“大壯，怎麼回事！你慌什麼？”
壯漢急急忙忙爬起身，滿臉驚駭：“老，老爺！我撞見……我撞見……”
“撞見什麼了？大白天的，你去解個手還能撞見鬼不成？”
“如果不是鬼的話，那……那它就是妖怪！”
話音剛落，寒風勁起，官道兩側的密林起伏搖曳，樹枝上的積雪簌簌狂落，四方一片肅殺！
白幕微微皺起眉頭，心道：我並非妖怪，但現下要出現的，恐怕是真正的妖怪。
聽得中年人大吼一聲：“有情況，大家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伴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一個龐然巨物從密林里跳出，如同越積越大的雪球，轟然朝人群砸去。
“是雪怪！快躲開！”有人駭然叫出聲，人群慌亂成一團。
雪怪砸在官道上，激起大片的碎雪，幾個腿腳稍慢的傢伙被震飛一丈多遠。
它雙腳着地，挺直身軀，足足有兩丈高，儼然一隻巨大的猩猩，渾身白色毛髮。
那一雙血紅的眼睛橫掃一圈，眾人皆是臉色發白，大氣不敢喘上一口，腳步暗暗往後挪動。
忽聽得一陣喊殺聲響起，緊接着一群凶神惡煞的人從密林中衝出，眨眼之間，全部嘩啦啦地簇擁在雪怪身後。
白幕看得有點懵，一時間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隨後他發現那些怪人在雪怪的掩護下，開始熱火朝天地搶奪兩輛馬車的控制權。
他這才醒悟過來：原來是一夥土匪！
土匪和妖獸勾結在一起攔路搶劫，倒是讓人大開眼界，白幕不僅沒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
也許是懾於雪怪之威，車隊的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眼睜睜地看着土匪們胡作非為。
眼見那些土匪就要把馬車牽走，一直保持着警戒的雪怪，卻不知為何，突然做出一個令人始料未及的舉動。
它豁然扭頭，看向白幕所立之處。
如此龐然巨物，小小的一個動作也足夠引人注目，牽動着所有人的心。
車隊的人無不是又驚又疑，而土匪們也顯然都摸不着頭腦。
所有人都順着雪怪的視線望去，只見官道一側，密林邊處，那小小的矮坡上，竟然站着一個人！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身型單薄，白衣勝雪！
眾人屏住呼吸，靜若處子，觀察着，等待着，一雙雙眼睛都投在白幕身上。
白幕迎着眾人的目光，稍作遲疑，邁開腳步緩緩走過去。
他那一張俊秀的臉終於顯露人前，劍眉星目，英氣逼人。他舉止間風度翩翩，自有一種溫文爾雅的氣質。
來到近前，白幕瞧了瞧那兩輛馬車，又看了看囂張的土匪，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他溫聲問道：“你們在幹什麼？”
車隊的人都是面面相覷，土匪頭子則大喝一聲：“我們在打劫！”
“打劫誰？”
“打劫他們。”土匪頭子指了指那些車隊的人，順帶又指了指白幕，“現在再加上你一個。”
“敢打劫這麼多人，可見你們的本事不小。”
土匪頭子翹起大拇指對着雪怪：“瞧見沒有，這就是我們的本事。”
白幕淡淡一笑，凜冽的寒風夾着雪花，越發的洶湧。
這天地間的潔白彷彿僅存於他身，連那冰雪都顯得渾濁。
他自然而然地把目光往上移，直視雪怪。
雪怪不禁微微一愣，下意識與他四目相對。
僅僅兩個呼吸，怪事突發！
不可一世的雪怪，在這剎那之間，不知為何突然驚駭大叫，隨後發了瘋一般轉身朝密林深處狂竄而去。
土匪頭子見此，氣得直跳腳：“該死的畜生，你跑什麼！給老子回來！”
可無論他如何叫喚，雪怪都不予理會，片刻就沒了蹤影。
白幕那一張帶着溫和的笑容的臉，順勢轉向土匪頭子。
“現在你們的本事沒了。”
雪幕中，土匪頭子張大嘴巴，臉色煞白，滿頭的汗珠。
雖是綠林草寇，但能夠坐上第一把交椅，自然不是傻子。
就算是傻子，此刻也能看出來眼前的白幕絕非一般人。一個眼神就能輕易嚇跑雪怪，只可能是修士。
修士，修的是成仙之道，身懷移山填海的本領，萬萬招惹不得。
此時此刻，土匪頭子的腦海里千百個念頭閃過，最後化作一聲撲通。
眾目睽睽之下，他毫無徵兆地雙膝跪下，對着白幕連連磕了幾個響頭。
“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仙，還請大仙開恩！”
他向白幕苦苦求饒，他的驚慌失措與白幕的淡然自若，他的低聲下氣與白幕的高高在上，在眾人的眼中形成鮮明的反差。
“我們皆因走投無路才幹起攔路搶劫的勾當，只求混口飯吃，從未害人性命，望大仙明察，往後我們一定改過自新！”
見老大已經服軟，搞不清楚狀況的土匪嘍啰無暇多想，齊齊跪下，跟着求饒。
白幕負手而立，面朝雪怪逃離的方向，緩緩道：“那妖獸已經跑遠，你們再不去把它追回，恐會傷害無辜。”
“是，是，我們馬上去追，馬上去追。”土匪頭子說著扭過頭去，“你們幾個還不趕快去追那畜生！”
土匪嘍啰不敢怠慢，當即派出五六個人急急忙忙去追尋雪怪的蹤跡。
“就去這麼點人，只怕搞不定。”
“那……那該怎麼辦？”土匪頭子抬起頭，茫然地看着白幕。
白幕暗暗給土匪頭子使了個眼色：“你們都去吧！”
土匪頭子不禁一愣，微作思索，隨即腦中靈光一閃，頓時大喜過望。
“多謝大仙開恩！”
土匪頭子急忙又給白幕磕了一個頭，說罷起身帶着眾嘍啰作鳥獸散，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密林中。
獲救的車隊一行人仍然驚魂未定，從土匪出現，到土匪離去，發生的一切讓人猝不及防。
彷彿經歷了一場短暫的夢，夢醒后迷迷糊糊，讓人懷疑剛才的事情是否發生過。
身為車隊首領的中年人率先回過神，連忙上前拜謝，對白幕道：“在下羅永福，多謝大仙搭救，感激不盡！”
白幕啞然失笑：“我並非什麼大仙，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
羅永福身後的壯漢這時候扯了扯羅永福的衣角，發出顫顫巍巍的低語。
“老，老爺，它……它是妖……”
“大壯，休要胡言亂語！”羅永福立即狠狠地瞪了壯漢一眼，“你怎敢如此冒犯我們的恩人！”
大壯鼓起勇氣道：“先前，先前我分明親眼看到它……”
先前大壯在林中解手，不經意間看到一縷白煙憑空出現，緩緩飄落，慢慢化作人型，最後變成了跟前的白幕。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詭異的事情發生在眼前，自然把大壯嚇得半死。
大壯把他的所見所聞小心翼翼地告知羅永福，羅永福聽完后心裏不免有些犯怵。
白幕不以為意，微笑道：“恐怕是誤會，我並非什麼妖物，只是施展了神行術自遠方到此，從虛空中現身時，恰好被這位兄台瞧見罷了。”
羅永福了解過修行之事，也跟不少修士打過交道。
他知道，所謂的神行術，是修士用來趕路的一種小術法，能夠快速地從一個地方挪移到另一個地方。
白幕的解釋有理有據，足夠讓人信服，羅永福當即打消了心底的疑慮，繼而去責備大壯。
“沒見過世面的奴才，大驚小怪的也不嫌丟人！”
大壯被訓斥，委屈巴巴地耷拉着腦袋，不敢再多說什麼。
羅永福認定白幕是修士，心存萬分敬重，不敢有絲毫冒犯。他早就看出白幕乃是故意放走那些土匪，雖不知其中用意，卻也不敢多問。
他恭敬地向白幕行了一禮，說道：“下人愚昧無知，竟敢對恩人出言不遜，還望恩人見諒。不知恩人能否告知名諱，在下定當銘記於心，以圖日後相報。”
白幕抬頭，漫天飛雪。
他緩緩道：“我叫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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