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巫山雲》
99.
卿卿氣喘吁吁,直奔楚卓所在的軍營之地。
沒人攔她，人人都知道她是將軍心尖兒上的人。眾兵眾將見她便如同見了楚卓一般恭敬。
她停在了議事堂門前，剛到沒一會兒，便見裏頭的將領陸續走出,恰是楚卓與之商量完了事。殿中的他抬眼便看到了門口的卿卿，當下起身迎了出來。
“卿卿，你怎麼來了？”
楚卓眸光溫和,見了她眼中便現出一抹笑意。
“楚卓……”
她抬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臂，雙眸緊張地盯望着他，沒開口，楚卓已然猜到了。她是跑着來的。她很緊張,她眼中有淚,有擔憂。碧兒不在她身邊，顯然是被她落得遠了，給侍衛截在了軍營之外。
所以,她一定是知道了。
果然,卿卿問了出來，“蕭持變了掛？蕭持變了掛？！”
眼淚在眼圈中打轉。即便已經控制了，可她還是渾身顫抖。
不錯,楚辰自損八百，他拱手讓出八方勢力,用此向蕭持交換楚卓的命！
是以戰事已起,不是楚卓和蕭持對楚辰,而是楚辰和蕭持對楚卓！
蕭持自然更願意和楚辰合作。他與楚辰沒有滅門之仇,二人能分羹！況且楚辰將他一直想要的八方勢力拱手相送，他不需大動干戈！
三方有兩方聯手，第三方必死無疑。這誰人都知道，卿卿也不例外。
楚卓抬手給她擦了擦淚，笑着轉身摟住了她的肩膀，“沒什麼大不了的，相信我。”
他很從容淡定，看起來就好像絲毫不在意一般。卿卿知道他是為了安慰她。
然事實上，他也確實在不斷地安慰她，哄着她。他越是如此，卿卿越心酸。因為她不僅知道了戰事已起，還知道楚辰開出了條件。
他要她。
卿卿面上聽着楚卓的話，眼睛看着他的俊臉。他笑着，時而還和她說幾個笑話，摟着她的肩膀，與她並肩前行，送她回府。
但卿卿其實一句話也未聽進去，她腦中想的都是前世。前世他沒有她，便沒這般艱難。今生他本來好好的，甚至也提前控制了毒藥，本是會奪了幽燕，再奪得天下的，是她被人利用，害了他，讓他失去了一切，讓他此時這般艱難，如今他回來了，此時此刻，又是她給他帶來了這般大的災難。
夜晚，卿卿這宿整夜未眠，但她想到了辦法，也做了決定。
是以第二日，她見了旭晟。
“這次相見是你和我的秘密。我知道除了楚卓之外原你不會告訴別人，但是這次特殊，我要你連楚卓都不能告訴。”
旭晟是蒙的狀態。
“啊？顧小姐，這……”
“旭晟，你是楚卓最信任的人，所以，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旭晟被她說的心潮澎湃，甚至鼻息驀地一酸，恍惚心中湧起一股悲壯。
“顧小姐到底想讓我做什麼？不可傷害將軍，只要是不傷害將軍之事，旭晟都願意為顧小姐做。”
“你覺得我會傷害他么？”
旭晟搖了搖頭，“顧小姐不會。”
卿卿應聲，“所以你放心，我所做的必然都是為了他好的，但說之前，我要你先向我保證，此事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旭晟聽罷，毫沒猶豫的點頭，“只要是為將軍好，旭晟在所不辭，自然答應。”
“好。”
“那麼顧小姐到底讓我做什麼？”
“我要你做的，其實不難。”
“是什麼？”
“我要你，為我和碧兒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把我二人藏起來。”
“……！！！”
旭晟登時驚的說不出話來。
“顧小姐……”
卿卿打斷他。
“你聽我把話說完。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此為你要辦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我要你做出我離開的假象，並且，在安頓好一切之後，立時散佈我被蕭持抓走的謠言。”
“什麼……顧顧小姐！你不是說不會傷害世子，這，這我斷然不做，別說你被蕭持抓走，就算是你失蹤，你想要了將軍的命么？！我斷然不做！”
“旭晟……”
卿卿哭了。她聲音哽咽，早就忍不住了。
“現在什麼情況，你還不明白么？蕭持與楚辰聯手，我方是幾乎沒有勝算的？”
“我……也不盡然！昔年在南蠻，將軍兩千人馬也勝了查莫汗的三萬大軍！將軍慣會以少勝多，我相信他，他是戰神，他……”
“他是戰神不錯，但他是人，不是神，我們兵少，短期可打，長期打不了，這些你比我清楚！”
“我……”
“旭晟，此為上策，我們能輕鬆致勝。楚辰與蕭持合作，他要楚卓的命和要我，如若我被蕭持截去，那便是蕭持耍了楚辰。倆人合作關係必崩，我年幼之時與楚辰有恩，他還是很在乎我的，我落到蕭持手裏，楚辰受不了，兩者加在一起，極有可能會激怒楚辰。再說那蕭持……”
卿卿頓了頓，問道：“旭晟，你告訴，我娘是誰？”
“文……文心公主。”
“那我和我娘有幾分相像？”
“同樣也見過文心公主的人說顧小姐與母親有九分相似，但旭晟沒見過文心公主本人，只看過畫像，單從畫像上看，旭晟覺得一模一樣！”
卿卿點頭，“好，那你再回答我，我娘當年最後是被誰搶了去？”
“是，是蕭持！”
卿卿應聲，“那麼他與楚辰合作，就算真抓走了我，會不會承認？”
“斷然不會啊！”
“所以，這黑鍋他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旭晟明白了，此確實是個挑撥離間的完美計劃。不是十之八九能成，是一定能成。
“但此事若想成，旭晟就得忍着痛，絕不可以告訴楚卓，你的將軍你自己最了解，他那般傲氣，不會讓我們如此做。”
旭晟眼圈紅了，“此事有損你名聲……”
旭晟別過頭去，攥了手，咽下了淚水，“將軍就是死，也不會同意。”
卿卿悄無聲氣息地也流下了眼淚。
事到如今，她知道旭晟動搖了。
“為了我們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為了陸家百餘口人的在天之靈，為了我的母親，我的父親……”
更為了楚卓……
“楚辰他已經瘋了，他怕是已經威脅了我的父親，讓他逼我回去了。其實我的信，我爹爹一封也沒收到，是楚卓模仿七叔字跡，是他寫的，對不對？”
旭晟沒回話，沒承認也沒否認。
卿卿閉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猜對了。所以唯有如此，能救所有人。
倆人在此停了就半個多時辰，旭晟終是答應了，點頭的那一刻，八尺男兒，沒避諱她，“嗚嗚”痛哭起來。
卿卿知道，他將第一對楚卓有所隱瞞。
當日回了府上，卿卿便在書房門口等楚卓。待楚卓出來，嬌嫩的小人兒上了前去，抱住了他的手臂，笑嘻嘻的與他說話。倆人一起歡快地回去。楚卓時而被她逗笑，掐了掐她的小臉蛋兒，只將她摟的更緊了。
晚會兒，倆人一起吃晚膳，一起月下散步，一起沐浴，一起嬉笑纏綿，一起入夢。
如此過了三天，第三日下午，她看到了旭晟。旭晟向她微微點了頭。卿卿知道事情已經辦妥。
她笑了，但也哭了。
她別過臉去，咽了淚水，但這時毫無防備，卻驀然感到一嘔。
旭晟心一顫。
“顧小姐。”
“沒事。”
她說著沒事，但已難以忍受胃中的翻江倒海，終是吐了出來。
“小姐！”
卿卿微微抬手，語聲微弱，“沒事，莫要對任何人說。”
旭晟狠狠地一攥手掌，眼尾發紅，卻見卿卿朝他笑着搖頭，緩緩地站了起來。
“是好事，旭都尉辛苦了。”
旭晟只覺得心彷彿滴血了般，這種感受竟然不亞於世子離世時的撕心裂肺。
“顧小姐是個堅強的姑娘。”
卿卿微微笑了，那笑容璀璨過八月的陽光。
分離是為了永不分離……
當天夜裏，亦如往常，她伏在楚卓的身上，楚卓摟抱着她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楚卓前腳剛走，卿卿便與碧兒也出了門。馬車行了許久，她在約定的地點匯合了旭晟，掩人耳目地換了車。
旭晟一身黑衣，帶着兩人催馬揚鞭，朝着目的地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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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楚卓按時回來，不見卿卿相接，便詢問了丫鬟。
“顧小姐一早出去了，還沒回來。”
楚卓一聽，心中就惦記，當下便要喚人去尋，但話還沒出口，卻見她房中的一名丫鬟神色慌張，遠遠地跑來。
“將軍！”
那丫鬟手中拿着一封信，臉色蒼白。
“顧小姐留下的，顧小姐她……”
楚卓登時臉色鐵青，沒聽她說完，一把抓過了那信，甩開，雙手不住顫抖，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信中言簡意賅，大意她回幽州了，楚辰威脅限制她的爹爹，她要找楚辰算賬，要找他說個清楚！！另外便是要他照顧好自己……
楚卓胸口狂跳，但覺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般。她立時便召集人馬，追她而去。
如此兵荒馬亂，她在外邊……
他要瘋了！
他派出先鋒打探她的去向，她所走路途，交代了后自己揚鞭催馬，幾近不顧一切地追去。但剛到了山下，便見旭晟急匆匆地趕回。
旭晟聲音哽咽，見了他就跪了下去。“將軍，顧小姐被蕭持的人劫走了！
楚卓登時身子一晃，腦中“嗡”的一聲，當即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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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皇宮
楚辰從未如此失態過，身後使者一把扶住了他。
“陛下當心！”
瞬時，他腦中轟轟作響，幾近失聰，只見侍從來扶，見部將緊張地向前靠近。他看他們嘴唇動着，但耳邊卻什麼也聽不到了。
持續好久，聲音才再度進了他的耳中，但他渾身顫抖，控制不住地哆嗦，語聲陰沉，眼尾發紅，更幾近咬牙切齒一般。
“着人細查，朕不信！”
他推開了身旁攙扶之人，心中翻江倒海，那顆提起來的心上好似有千萬根細線來回牽扯般難受。當晚，他整夜未眠，甚至寸步未動，直到深更半夜，派出的人陸續返回來報。
她所乘之車的的確確被蕭持的人所劫！所有事情全都指向了那蕭持。楚辰使勁兒攥住了手，霍然間捂住胸口，疼的呼吸難耐，兩行眼淚倏然落下。
他錯了，他錯了，他錯了。
是他害了她！
他悔恨不已，甚至想抽刀殺了自己！
急火攻心，五臟六腑都彷彿燃了起來，他終是昏了過去。但第二日他便起了身，三天四夜，他不斷追查卿卿下落，隔空逼問那蕭持。
蕭持自然拒不承認。大梁使者斷言此乃楚卓之陰謀。
但楚辰根本不信。他太了解楚卓。楚卓傲氣，更斷然不會做損害卿卿名譽之事！
到了第五天，那蕭持仍不承認，不肯交人。楚辰盛怒之下公然斬殺了那大梁使者，徹底向大梁宣戰！
楚卓與楚辰各率部，從東、北兩方，一路直搗黃龍。
這一仗，打了三年……
卿卿便在上州，旭晟為她尋的山谷住了三年。
谷中除了她與碧兒，便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婦。旭晟算了戰爭大約會持續的時間，備了充足的米面。
那老婦和碧兒在園中中了不少的菜，也養了雞鴨。吃住雖然原比不了原來，但粗茶淡飯，卿卿吃的也很好。
山谷不大，隱蔽非常。夏天涼爽，冬天寒冷之時有些難過，但卿卿都不在意。
上天對她不薄。她懷孕了。
她在春暖花開的四月誕下了一個男嬰。那孩子長得像極了楚卓。她給他取了小名叫希希，待到他見到他父親之時，一切都是新的希望……
前一年裏，卿卿只顧養胎，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待那小希希降世，她便開始每天與他相伴，伴他成長。
春去秋來，白駒過隙，轉眼便是三年，旭晟當日估算此戰少說要三年，卿卿知道她就快見到楚卓了。
久居深山不知天下事，這日碧兒生病了，婆婆外出買葯，帶回了好消息。
“外頭，換天了！昏君當道，殘暴無能，戰神復生，直搗黃龍，逼宮狗皇帝，終於，換了天了。”
“小姐……”
碧兒握住了卿卿的手。倆人相視笑了，又都激動地落了淚。小希希在一旁牙牙學語，小手拉着母親，用清脆含混的童音叫着娘。
卿卿會心微笑，溫柔地摸着孩子的頭，她知道，不日旭晟就會來接她了……
她就快見到楚卓，楚卓也就快見到她們母子了。
路途遙遙，她本以為接她的人至少還要兩個月才回到，卻沒想到，區區五天而已。
一向安寧的山谷，躁動了起來。卿卿更沒想到楚卓會親來……
五月和煦的風，楊柳依依，輕輕搖擺。他和他的馬沐浴在一片金色之中。烈馬一聲長嘶，男人盯着遠處的那個他朝思暮想的女子，眼睛驀然濕潤，眼尾紅了起來。
他翻身下馬，雙眸朦朧，卻緊握着拳頭朝她奔來。
“顧卿卿，我要殺了你！”
他聲音低沉，語聲極狠，彷彿咬牙切齒，更是來勢洶洶地朝着她而去，但到了她面前，卻是一把將她擁在了懷中，緊緊地抱了住。
卿卿埋在他懷中，一抹笑容混着淚水在臉上蕩漾開來。
陽光透過綠葉灑在地上，映的山谷中金光閃閃的，小鳥圍着樹木轉了幾圈，雀躍地飛出山谷。
谷門之外，楚辰一身白衣靜靜而立，遠遠望着卿卿，看着她洋溢在臉上的笑，也跟着嘴角微微清揚起來，但隨之，兩行淚也便那樣流了下來。
侍從立在一旁，“她騙了陛下，騙了所有人……”
楚辰未語，只緩緩轉身，朝着遠方走去，依舊是當年的那句。
“平安就好……”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無論歲月如何更迭，我，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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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那個奴隸身上，那個深沉冷血，手段陰狠的南朝太子。
夜色旖旎醉人，她貼在他的背脊上，伏在他的耳邊，丹唇輕揚，喃喃嬌聲，“現在，我們有秘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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