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異體同悲，靈之青囊
楊無錯跟着黑袍老嫗朝着詛咒之地深處走去，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老嫗走一步，他便走一步，老嫗踏兩步，他也跟着踏兩步，甚至他的姿態、動作都與老嫗一般無二，兩人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半步之內，分毫不差。
用這種詭異的姿態不知走了多久，黑袍老嫗在一處石屋前站住腳。
這間石屋沒有多餘的顏色，只有讓人壓抑的黑。黑漆漆的石床對面是一座烏黑的神龕，神龕里供奉着一尊面目猙獰黑乎乎的鬼王，神龕的下面放着一個早已發黑的蒲團。
“天就快亮了。”黑袍老嫗彷彿自言自語，輕聲道：“錯兒，記得青娘教你法門嗎？”
楊無錯沉默了一會兒，彷彿在琢磨黑袍老嫗話里的意思，過了半晌方才木然點頭：“知道。”
老嫗放在拐杖，顫巍巍的跪在發黑的蒲團上，伸出如同鬼爪的手掌，在胸前捏了一個奇怪的法印，低低吟唱。她的聲音無比虔誠，可卻不是在祈福，而是在詛咒，詛咒天下的蒼生，詛咒在上的神靈，詛咒着萬事萬物。
隨着老嫗的吟唱越來越快，楊無錯的腦海里傳來強烈的眩暈感，他彷彿練習了無數次一般，雙腿互盤，結跏趺坐，左手四指併攏拇指懸浮丹田，右手放於右腿膝蓋觸地，成伏魔法印，雙眼閉合靜心觀照。
數息后，楊無錯的身上泛起森森鬼氣，無數複雜的黑色符文好像蠕動的蟲子，瘋狂的攻佔了他的脖頸，蔓延到了面部。忽然，楊無錯的眉心出現一個細小的漩渦，瘋長的符文如噴涌的長河找到了宣洩口，嘶吼着沖向他的眉心。
若是細心觀察，分明可以看到那些符文當中封印的竟是無數的亡魂。符文灌入眉心的剎那，楊無錯的面容瞬間扭曲，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折磨，就好像有人用鋒利的指甲在他耳邊摩擦青石板發出的聲音：“滋——滋——滋——”
不疼，卻讓人心煩意亂。
黑袍老嫗不知何時站起身，黑色斗篷當中露出黑漆漆的一雙瞳孔，緊張地盯着楊無錯的一舉一動。此時的楊無錯根本不會知道，他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在黑袍老嫗身上就要放大十倍！
當黑暗即將散盡，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即將升起之際，楊無錯猛地睜開了雙眼。老嫗面帶莊嚴之色，聲音裏帶着奇異的節奏，吐出的每一個字都穿透楊無錯的眉心，直透他的識海。
“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惡習結業，善習結果。”
“為善為惡，逐境而生。輪轉五道，暫無休息，動經塵劫，迷惑障難……”
“汝既畢是往願，累劫重誓，廣度罪輩，吾復何慮……”
如果說此時的楊無錯是即將凍死之人，那麼老嫗的聲音便是烈日驕陽；如果說此時的楊無錯是乾裂的田地，那麼老嫗的聲音便是涓涓細流。隨着一股股能量的灌注，楊無錯靈台越發清明，雖沒有睜開眼睛，但他卻“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
那是怎樣的一番景象啊！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空間當中，矗立着一個毫無生氣、由一塊塊拼湊起來，殘缺不全的人頭！人頭周圍充斥着黑色符文當中封印的無數亡靈，如怒浪一般的鬼氣洶湧而出，楊無錯甚至可以聽到那些亡靈的慘嚎！
“這是……我的武魂嗎？”楊無錯看着人頭的時候，人頭也在看着他，在那一剎那，楊無錯好像記起了所有的事情，也終於明白自己要做什麼。
不敢再有半刻遲疑，楊無錯心念微動，那黑色的符文便好像他的手臂一般，包裹着一團黑色的、蠕動的亡魂，去修補那破碎的人頭。人頭好似生出了無數小手，生生的抓着亡魂要將之融合成為自己的一部分，符文當中的亡魂慘叫着，嘶吼着，根本不願融合。
楊無錯閉上眼，用心感應腦後傳來的感覺，但凡哪裏有亡魂反抗的比較凶，他便控制着黑色符文將之徹底鎮壓！若是在融合之後亡魂多餘出哪怕一絲一毫，他也會控制黑色符文將之毫不猶豫的斬斷！
沒錯，楊無錯現在做的，就是修補他破碎的武魂！
武魂，是蒼生界武者的根基，一旦武魂遭受重創，可能吃盡天材地寶也無法復原。似楊無錯這般，能直接以亡魂修武魂的手段，恐怕在蒼生界，甚至所有大千世界中都絕無僅有。
當然，在整個過程當中，那黑色的符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符文便好像粘合劑，將一塊塊原本不屬於楊無錯的魂靈緊緊地粘合到了一起。
隨着楊無錯的不斷修修補補，人頭殘缺的部分已經被基本填平，雖說新融合的亡魂還在不斷反抗，但卻根本無法撼動黑色符文分毫。當完成這項浩大的工作之後，強烈的眩暈感傳來，楊無錯重重的一頭昏了過去。
他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中，年僅十二歲的楊無錯在瘋狂的逃命！
他看不清殺手的相貌，但非常清楚的知道，那些殺手完全有輕輕鬆鬆殺掉他的能力，可他們並沒那麼做！他們想看到的，是楊無錯絕望的眼神，是讓他跪地求饒的場景！
在這場不對等的追殺當中，楊無錯先後被毀掉了丹田，廢掉了武脈，甚至連武魂都遭受到了重創！可即便是面對魂飛魄散、身死道消的絕境，楊無錯也未曾低下自己的頭顱！
不是他不想，而是血管里那沸騰的血液根本不允許！
夢裏的場景變幻，詭異的出現了一個女子。
這女子穿着一襲黑色長裙，柳腰搖曳，目光深邃，瓊鼻高挺，清麗無雙，若說唯一的不足，便是那對櫻唇微微有些泛白。三千青絲隨意的挽在腦後，清冷的月光散落在她身上，使得她整個人泛着淡淡的烏光。
“錯兒，青娘來了。”這女子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裏，用微冷的唇親吻他的額頭，楊無錯閉上眼，茫然無知。
“錯兒不怕，有青娘在，只要你一絲武魂不滅，青娘就有辦法將你救回來！”
“失去修為不可怕，只要武魂能夠恢復，武脈、丹田、孔竅都可以再次修鍊！”
“武魂生武脈，武脈護武魂，青娘查閱了武者的武脈總要，按照經脈逆行推演，便能得出武魂的輪廓！”
“錯兒，青娘已經有眉目了喲！我以鬼族輪迴天生之術拘役魂魄，以釋家法咒凈化亡魂，再用道家符文之術進行束縛，理論上是不是可以修復你的武魂呢？”
“錯兒，這套功法可是青娘獨創，用我的名字‘青囊’命名可好？”
“錯兒，對不起……融合武、鬼、道、釋四家法門太難，留給青娘的時間又太少、太少了……若是再給青娘一點時間，這套青囊轉生之術必能大成！”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錯兒，功法雖有不足，但青娘這就運轉異體同悲之法，魂飛魄散也好，墮入無間也罷，青娘都與你一起！”
……
聽着那一句句話語，楊無錯眼角流下一滴清淚。
何為異體同悲？
就是一倍於人，十倍於己！
巨大的悲傷感緊緊地攫住了自己的心，楊無錯奮力的睜開眼睛，幸好這只是個夢……可是，當他看清楚周圍景色的時候，一下便從床上翻身坐起！
這間小黑屋沒有多餘的顏色，只有讓人壓抑的黑！
“錯兒，你醒過來了嗎？”一個氣若遊絲的聲音傳進了耳朵。
楊無錯緩緩轉過頭，一位身子佝僂成一團，牙齒脫落、頭髮花白稀疏，臉上的皺紋如同乾癟橘皮的黑袍老嫗坐在早已發黑的蒲團上，她那雙原本黑漆漆的眸子變得渾濁，乾枯的右手甚至連抓起拐杖的力氣都沒有。
在這樣的一間小黑屋，遇到這樣一位身材怪異、行將就木的老嫗，任誰都會恐懼，任誰都會害怕，可楊無錯在看到老嫗的剎那瞬間清醒，無盡的淚水衝出眼眶，楊無錯翻身從床上下來，跪行到老嫗的跟前，展開雙臂摟住老嫗乾癟的身軀，嚎啕大哭：“青娘！青娘！”
記起來了，記起來了，那一切都不是夢！
以武脈逆行推演還原武魂輪廓，集四大不同宗派經典開創奪天地造化之術，青娘之才，曠古爍今！
更讓楊無錯心如刀割的是，異體同悲，楊無錯每催動一次功法便減少一年的陽壽，而青娘則減少十年！
記憶中，楊無錯整整催動了六十四次！
第一次見到青娘，她是絕代芳華的女人，再見青娘，她是行將就木的老嫗！
試問這天下間，哪一個女子不愛美，哪一個女子願意將韶華如此輕易的消逝？
而她做的一切，竟只是為救楊無錯！
最最難以接受的是，他以前根本不認識青娘，一點印象都沒有！
“錯兒，錯兒……”嘴唇喃喃，青娘顫巍巍的伸出毫無血肉的手爪，楊無錯急忙抓住，青娘的聲音裏帶着歡喜，帶着自豪，更帶着心疼：“錯兒不哭，你的武魂剛剛修復，大喜大悲會導致功虧一簣。”
“青娘……”楊無錯哽咽着。
“不用說，你心裏想的青娘都知道。”渾濁的目光中帶着莫大的溺愛，老嫗輕撫楊無錯的腦袋：“你先運轉功法，讓武魂平息下來。咱們娘倆在一起的日子多着呢，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好不好？”
此時的楊無錯雖然有十六歲的身軀，但心智畢竟還停留在十二歲遭難之際，對於不惜損耗了修為、壽命救助自己的青娘，他自然是言聽計從。
對青娘露出一個感恩的笑容，楊無錯當即結跏趺坐，運轉青囊轉生之術，入定觀照。再世為人，可想而知方才楊無錯的情緒有多激動，以至於剛剛粘合的武魂隱隱有扭曲之相。
楊無錯也不敢大意，催動黑色符文重新將武魂修葺，又運行了兩個周天方才讓武魂漸漸平息。楊無錯靜心思量，其實他現在的情況依舊不太樂觀。
武魂只有一個人頭，四肢軀幹還需要用同樣的辦法繼續“組建”，這需要漫長的一段時間。再者，青囊轉生之術畢竟還不完善，由黑色符文拼接起來的武魂難免會有些縫隙，如何將之完美融合還是未知數。
楊無錯倒也不去理會這些，事實上，能保住性命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就在他緩緩收回法印，準備跟青娘促膝長談的時候，武魂後腦處突然亮起了一個小白點！一個似傳自幽冥鬼府，又好像穿透三千世界，凝練了宇宙洪荒的女子聲音在楊無錯識海深處響起：“不、要、相、信、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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