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坦誠相待
“咻！咻！”
聽着像風聲，實際是妖精的叫聲，在安靜的殿內響起。
是因為那傢伙又看見我了吧。即便聽不懂這叫聲的實際意義，氣憤的語氣還是聽得出。
三棟房屋，我不放過一個角落的仔細探索了一遍，除了幾件生活用具什麼也沒有。所有的屋內，一眼看去都是空空蕩蕩，就好像原本的主人早已搬走，只留下了個徒有其表的空殼。
找不到食物，找不到床鋪，沒有衣櫃，和衣食住沾邊的東西一個也沒有。不僅如此，大殿中央供奉神像的位置只有空底座，更別說什麼供台、香爐之類。更詭異的是，大殿中唯一看着有活力的篝火，也只是憑空產生的火焰。它僅是依附地面，許久才動彈一次，沒有可燃物——至少是沒有能被看見的可燃物，就像一團火焰的屍體又或者火焰的幽靈。
我個人能獲得的信息到此為止，要解開堆積如山的疑問，我需要求助此處另一名智慧生物。
“喂，妖精妹妹。”
發色銀白，肌膚如雪，頭上的“角”亦是純白，身着素白與銀色交織的異族長裙，被我綁成一團卷在地上，蒼白的眼眸盯着我——如此畫面比我之前的夢更不真實，就像萬能的神審視了我的思維為我創造的詮釋“妖精”的範本。
“咻咻！”
對着蹲在面前的我，她再次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像是威嚇又像警告，若是我驅趕野狗說不定也是類似的聲音。
“抱歉把你綁住。因為被咬了很痛，旁邊又剛好有條繩子。我也很意外，第一次綁人居然這麼順手，我說不定發現了自己不得了的天賦。”
“咻！”
這是生氣的叫聲，我聽得出來。
“好吧，我能做的也做得差不多了。綁你的這段時間和我被咬的傷抵平，我們誰也別怨誰。只要你答應我不再咬我，我就幫你把繩子解開。”
“咻咻咻嗚......”
這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叫聲，用心去感受也能聽懂。
再進修兩日，我大概能寫出一本《妖精語入門》。
——不對，我幹嘛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那個，妖精妹妹。能麻煩你說人話嗎？”
妖精失了銳氣，眼帘低垂，“說話......很累，沒勁了。”
“沒勁了？”我疑惑，“剛才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嗎？”
“力氣、用完......”
口齒比之前更含糊不清，原本是像學語的幼兒，現在像神志不清的醉漢。
“該怎麼辦？睡一覺休息一下？那個，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讓我咬一口！”
發音清晰，語音洪亮。
“你不會是在騙我吧？”
“咻......”
低落的叫聲。
妖精伏在地上，蒼白眼眸失去神採的半閉，身體比之前看着更沒了精力，不由得讓人可憐。
“換一個。換個辦法我就幫你。”
“咻......”妖精的目光無力的瞟向火堆，“冷......”
我嘆了口氣。分明我是被襲擊的受害者，為何要承受欺負小孩子的負罪感？
解開妖精的繩子，她便像是被我手指引誘的鯊魚一口咬來，動作不快，我輕而易舉躲開。
“咻......”
“該遺憾的是我才對！你就沒有丁點反省嗎？”
“咻！”
“居然瞪我，挺有活力的嘛。”
“咻——”
妖精妹妹像野獸一樣對我齜牙，可惜人偶般精緻的五官做出這樣的表情沒有一絲威懾力。倒是讓我更看清楚了——
“真是鋸齒牙啊。”
“咬！”
與人牙構造完全不同的利齒咬來，我對她額頭狠狠彈上一擊。
“咻......”
妖精痛苦得在地上打滾。
怕了吧，這是我從麗姐偷學來的絕技。
不過進攻動作這麼慢估摸是真沒什麼力氣了。
我試着拉着妖精的手臂扶起她，沒想到毫不費力的將她拉了起來。我抬起手，能將妖精整個拉離地面。幾乎沒有重量，就好像這具身體是紙疊而成。
提着妖精妹妹，我像是盜取風鈴的盜賊，害怕太大的動作會引得風鈴響，小心翼翼的向火堆移動。
大概是知道我的意圖，妖精沒再試圖咬我，到了火堆旁后便幾乎是擁抱般的捂向火焰。
暗紅的光照在她白皙的臉上，顫動的火光似乎投出了滿足的痕迹。
就這樣看了一會兒她，我再看向火堆。不知什麼時候，原本死氣騰騰的火堆像添了燃料般的升騰，好似有火的精靈在其中歡快舞蹈。
我也把手伸向火堆。
“好點了嗎？”
“咻。”
她蒼白如空洞的眼眸有了火焰倒影，原本的虛幻妖異弱了幾分。
“你叫什麼名字？”
見她沒說話，我拿出擅長的微笑。
“我叫大佛，姓大名佛，就是一般意義上的那個大佛。怎麼樣，不一般吧？”
妖精妹妹不為所動，僵持兩秒后，我感到臉笑得有點肌肉疼。
她不想和我說話，善於察言觀色的大佛同學一眼就能看懂。原因可能是之前的舉動讓我被當成了敵人，也可能是她確實累了，還可能是她原本就對人類沒有好感。
如果是平常，懂得為人處世的大佛同學不會着急的打擾她。對方想要安靜，我就會保持安靜。以前的我不喜歡被人討厭，懂得設身處地的為他人着想，我自認為我比大多數人都懂得溫柔。只是最近因為某個不近人情的學姐，我對溫柔也不是從前那麼執着。
“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裏的，要是打擾到你，我先道歉。”
抬眼看了眼妖精妹妹，她屈膝而做，抱着雙腿，臉一半埋在膝蓋后。她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入眠。
“不說話我就當你接受了我的道歉。”我放低聲音，盯着躍動的火焰，“我還想向你道謝。”
道謝是我一開始就想說的，只是此刻我已不確定那時見到的是不是她。
見到她本人之後，記憶碎片便如破碎的拼圖開始自行聚攏。像是上面一層的紗簾被掀開，那個在水中將我救起之人的面貌逐漸清晰。
“我落到水裏差點淹死，有個人救了我。救我那人很像你，但面貌比你成熟，頭上的角也更長，我猜會不會是你的姐姐。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她......總之，先跟你道謝，以後見不到了我也不虧。謝謝你有這麼出色的姐姐。”
說完，我自己反應了一秒笑出聲，這話着實有點蠢。
這個故事開頭就挺蠢的，學了這麼多節游泳課，一被丟進水裏就一個勁下沉，這樣的我被嘲笑也是心甘情願。
笑過後，我繼續開口：
“我做了個夢。
“溺水后，我夢到了喜歡的學姐。我夢到我上了岸，從岸邊的小路走到這座廟，從廟裏我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我在那個世界繼續追求喜歡的那個人。她通過自己的努力追上了課程，總算做回了正常學生。可惜成績不怎麼樣，高考落榜成了復讀生。她從學姐變成了我的同級生，我們選擇同一所大學為目標，在一年的時間形影不離。我們一同學習，相互鞭策，在疲憊時互相鼓勵。最後，我們在同一天收到錄取通知書。
“那一年的夏天，她接受我的告白，我們正式成為戀人。
“大學，工作，結婚，生子。我們牽着的手再沒有放開。雖然偶爾要應付她的小脾氣，但我彷彿每一天都能重新愛上她。就算她不似凡人的美麗容貌被歲月隱去，就算我老眼昏花沒法再看清她，我也無時無刻不知道她就是我這一生最喜歡的人。
“在她的陪伴下死去，我的所有回憶都是幸福。我沒有任何遺憾，這就是我的命運，我是被上天眷顧的人。唯一的遺憾只有，我在這邊醒了過來。
“清醒的時候，我下意識的回頭眺望水面，我盼望能看到我的屍體。可惜一望無際的水面我什麼也沒看到。這時候，我有些埋怨你的姐姐。雖然很失禮也缺乏邏輯，但我那時候確實希望她沒有救我。”
火焰安靜的燃燒，偌大的大殿沒有一絲聲音。這過份空曠虛無的空間，似乎吸走了我的呼吸和心跳。
再如何真實無比的夢，醒后也會如退潮迅速從記憶消散。剛醒時我還記得幾乎每一個細節，現在我還能回想起的，就只剩些許朦朧籠統的輪廓。
就算只記得麗姐接受我告白的那一刻也好啊——我發出自嘲的苦笑，氣流攪亂了焰火，我這才注意到對面的妖精妹妹正用蒼白眼眸盯着我。
火焰在她眼中跳動。
我再度面露微笑。
“我的血有用嗎？不咬痛我的話，我可以把血給你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