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
鼓聲
還有十天就要跨年了,千禧年,將是一個嶄新的世紀。
石井鎮經歷了這場冰災,萬象創傷,但街上的人群慢慢恢復了昔日的熙熙攘攘,人們嘴裏討論的都是這一個多月來的趣聞,以及各家的損失,每個人都有一種大難不死的喜悅。街道上紅旗紅燈籠都張羅上了,響應政策,街面的房子要重新刷外牆,有錢的人家做了迎接千禧年的橫幅掛起來。
一切都是全新的景象。
陳炅給煒遇尋呼台留言,約他中午在寒戈鎮見面,戶政科的趙睿也在,說是有重大線索提供,為求謹慎,得當面說。
中午煒遇借了局裏的車,獨自前往。
走之前跟赤崎警官彙報了一下暗訪情況,十七、十五組在一九八七年收養了五個孩子,分別都做了排除,其中四個是男孩,只有一個女孩,但不姓易,已經嫁人,就嫁在同組,為人本分老實。赤崎警官遞給他一份戶政科送過來的資料,他翻了一下,跟他暗訪的結果一致,也在赤崎警官的預料之中——如果此人真的就在石井,要麼改了戶籍,要麼普查時改了年齡。
把車從局裏開出來,在一處地方停了一會兒,現在他每天都會不間斷地找時間來,盯着院子裏的動靜。
還是上次那家小麵館,裏面的卡座很安靜,到的時候,陳炅和趙睿都在,三人在他鄉碰面,比在學校里興奮,尤其是陳炅。
“你們喝點什麼?”
“我喝溫水就好。”
“你太不時尚了,今天我來點,”陳炅是真的興奮,“老闆,來三瓶健力寶。”
“喝了才有超凡動力。”趙睿也跟着起鬨。
趙睿是交警專業,被分配到寒戈實習,但寒戈鎮太小,整條街就一道紅綠燈,沒有多餘的崗位,單位接收他實習的時候,讓人左右為難。最後被分配到戶政科,好在趙睿心態比較好,樂在其中。
三個熱血青年聊起國際時局,為美國轟炸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而憤憤不平。
“聽說隔壁寢室的老高去遊行了,他好像考上了軍校,繼續深造。”陳炅消息最靈通。
“老高值得我們學習,平時是個愣頭青,關鍵時候,愛憎分明。”趙睿說,“這一次大使館被炸的事件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你是不是也想去前線做戰地記者,我聽你說過一次。”
“那肯定是要去的。”陳炅說,“你不也說要去入伍嗎?”
“是啊,現在局勢這麼不好,我們不能袖手旁觀。”
三個人暢想了下畢業后的出路。
“煒遇,上次你不是交代我讓趙睿幫忙查一下那戶人家的戶籍嗎,果然有重大發現,想起來真可怕,我聽完毛孔都豎起來了。”陳炅用雙手抱着肩。
“浮誇,你怎麼不去學表演?”煒遇被他逗樂。
“你別說,我差點就去部隊裏當文藝兵了。”
“趙睿,我們先說正事,你那邊都發現了什麼?”
趙睿倒是嚴肅:“是這樣,我在戶政科做一些整理的工作,電腦沒聯網,確實不好找,但恰好我分到的都是一些歷史遺留的問題。你讓我找的那戶人家,戶籍不僅沒有註銷,姐姐在兩年前曾經出現過。”
“姐姐?”
“對的,正是姐姐,姐姐易卉子在兩年前曾來戶政科借調過戶口頁,也是這一家戶籍里唯一記錄在冊的記錄。”
煒遇疑惑地看着趙睿:“可是,根據我們的調查,這家的姐姐易卉子在一九八六年就死於一場意外,不可能還活着。”
“你現在是不是也毛骨悚然,意外死亡的姐姐突然靈異出現,到底是沒死,還是她的靈魂啊。”陳炅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你不是學新聞的嗎,怎麼會信什麼鬼神。”煒遇打趣陳炅。
趙睿繼續說:“千真萬確,易卉子的戶籍沒有被註銷,上面還標了借用日期,兩年前的九月,用途是身份證明。”
煒遇反覆咀嚼着“身份證明”這四個字:“有沒有寫得更詳細的用途,比如用於貸款?用於宅基地建築證明?如果只是身份證明的話,就相當於沒寫,無論她用來做什麼,都是用來證明身份的。”
“所以身份證明才說得通,是泛指,也是個正當的理由。”
煒遇點點頭,但此時他被繞在裏面,分不清這個重磅信息的真假,以及能起到什麼作用。姐姐明明是死了的。
“如果不是本人,她的親屬,或者外人能借得出戶籍卡嗎?”
“那肯定不行,若真按你說的,只可能存在兩種情況:一種是跟我們戶政科的人認識,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如果情況屬實,戶政科肯定會要求她替死者申報死亡,要註銷戶籍頁的。”
“她若就是不想申報呢?”
“既然是認識的人,那肯定知道此人已亡的事情,除非她沒死。”趙睿說。
“你看你看,又繞回來了。你這邊說她沒死,煒遇又說他們調查的結果是死亡。哎,你們要不要再去求證一次再說。”
“不用求證,當年小女孩死於意外,她周邊的鄰居都親眼所見,並且是跟她的母親一起下葬的。”
“我不敢想了,我不敢想了。”陳炅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剛才說,還有一種可能。”
“還有一種情況,如果不是她本人借的,她的親屬,必須是直系親屬,那就可能是你們說的她的妹妹。她可以借,但她首先得能證明自己和易卉子的關係。”
“但我們都查過了,兩個鎮都沒有叫易枝子的女孩。”其實煒遇不太確定,但他設想了一種新的情況,“如果她改名換姓了,但依然保留着從前能證明她身份的信息資料,比如兒童福利院的證明,比如她的出生卡,是不是就能證明——畢竟,戶政科也是有她信息的。”
“出生卡沒有可能,我在戶政科做了這麼久,還沒見過這裏的誰有出生卡信息。一九八六年那麼遙遠,那個年代醫院應該都還沒有出生卡一說,而且大部分都是在家裏出生。”趙睿不愧也是警察專業的,邏輯嚴謹,細節分析極度細緻,“但是你說的兒童福利院證明是能證明她身份的。”
“有這一點就夠了。”
煒遇把陳炅給他的文件拿出來,那份不完整的汾城報紙。
“陳炅,報紙兩年前也被借去複印過,我現在推測,這是同一個人,你覺得呢?”
陳炅想了想說:“如果從時間上來推算,應該是,而且是無懈可擊地在密謀什麼,我瞎說的。這兩件事,存在什麼必要的關聯性,得先推出這個點。”
“關聯性倒是容易,假設我們推測,就是妹妹易枝子,那這份報紙對她來說,是很重要的信息,她可以知道當年她父親在瓦斯爆炸后發生了什麼。比如,知道是誰護送了她父親的骨灰回鄉,但是,你也說得對,借姐姐戶籍卡的動機,就真的無從推測,又沒記錄真正的用途。”
“是啊。”
三個警校的在校生,陷入了困惑,無論怎麼想,都想不出借用姐姐戶籍卡的動機和結果是什麼。
煒遇沉默了一會兒,去了趟洗手間。
“怎麼去這麼久,面都涼了。”陳炅抱怨說。
“陳炅,如果你是妹妹,現在你借了姐姐的戶籍卡,會去做什麼?想一想。”煒遇問。
“我……大概會留個念想吧,那可是姐姐來過這個世界的唯一痕迹。”
“可為什麼又還回去了呢?”
“或許跟借閱報紙一樣,拿去複印了一份留存。”
也不無這個可能,或許這就是動機。
煒遇把報紙拿起來,通讀了幾遍,抓住了重點。
“賠償了十萬塊,賠償十萬塊,趙睿,你說十萬塊在當年算不算多?”
“一九八六年的十萬塊,至少抵得了現在一百萬了吧,是一筆大錢,尤其對這樣的家庭來說。”
煒遇深思着:“這一家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那這筆錢會到誰手裏呢?”
“只有一種可能,妹妹拿了,因為只有妹妹還活着。”陳炅插話。
“這一家還有一個哥哥,據說當年在遊行中走散,之後再未出現過,他也可能還活着。”
“為什麼這麼確定?”煒遇問。
“你忘了借調戶籍的是一個女孩,明顯不可能是這家的哥哥。”
“有道理,就你腦瓜子轉得快。”趙睿說,陳炅很適合做偵探的工作。
“這筆錢還是只可能在妹妹手裏。”
“如果在妹妹手裏,這麼大一筆錢,她不太可能被送去兒童福利院,想必她族裏的人也不會同意吧。”煒遇推算。
“我在這裏的通訊社工作,每天看到的都是些雞飛狗跳的事情,以我對這裏風俗人情的了解,如果妹妹真的有這筆錢,族裏其他的人是不會同意讓她去福利院的。能養活她,為什麼要讓自己家族背上有人流落在外的名聲呢。有錢,臉面還是要顧的。”
煒遇對陳炅的話不置可否,他盯着報紙,繼續說:“萬一這筆錢不在妹妹手裏,又是一筆大款項,政府一般會怎麼處理?”
“這個我知道,肯定是委託鎮上的農村信用社保管,這筆錢要麼用於贍養亡者後人,如果沒用,就得是繼承人年滿十八歲以後,才可以提取這筆錢。”陳炅果然是學新聞的,社會新聞沒少研究。
煒遇猛地站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這樣的。妹妹年齡還未到,但她需要這筆錢急用,只能來借姐姐的戶籍卡。”
“是怎麼樣的啊?”
煒遇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下午兩點:“你們跟我走一趟農村信用社,快。”
“你這傢伙,到底要幹什麼,先說清楚啊。”
“又熬過了一個寒冬,你有這個感覺嗎?”易家兄妹倆自從上次之後,便很少再多說話,但初顏還是每日去給哥哥換藥。
“今年特別難熬。”
“之白哥回來好幾天了,怎麼沒去看看他?”
“昨天去過了,買了點水果,”院子裏家家戶戶都去看望季之白母親,“家裏沒有什麼可送的。”
易初堯“嗯”了一聲:“初顏,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聽《漁舟唱晚》?”
“也許是你的秘密吧。”
“我還能有什麼秘密,”易初堯的聲音一下就泄了氣,不是他不想提起那口氣,是提不上來,“倒是你,很多秘密,沒告訴我。”
“我也沒什麼秘密。”易初顏給他換了一杯水,擺在床頭。
“你用同樣的辦法殺了他。”他終於說了出來,養父突然死亡這件事,一直讓他壓抑着。
“他是騎摩托車摔死的。”
“你到現在還想騙我!要不是你給他吃了那些東西,他會中毒?”易初堯低聲吼道,只是他真的沒什麼力氣了。
“他喝了很多酒。”易初顏不想多做辯解。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意義。”易初堯不想和她爭執,終是沒有忍住,“小的時候,在福利院只知道要跟你靠得緊緊的,但是我也害怕你,你真狠心。我以為你會念在媽養育我們多年對我們好的分上,讓他苟活。”
“正是因為還顧念媽,我才會忍了兩年,可是他那麼狠命地打你罵你,你不恨他嗎?”
易初堯閉上了眼睛,他豈會忘記這兩年現實生活對他的殘酷,養母去世后,養父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他身上。每次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回來,不管他是否睡著了,踢開門就是一頓暴揍,有一次半夜把他從床上拎起來直接扔在院子裏,拳打腳踢。那一刻,他連救命都沒喊,只想快點了結了性命,離開這個世界。
是易初顏從房間裏出來救了他,她手裏舉着一把尖刀,刀鋒對準了養父,絕望地看着他。哥哥就要被打死了,如果他再不住手,她會毫不猶豫地刺向他。
“即便是恨,你也不能殺了他。”
易初堯用被子矇著頭,沉默了很久。
“他要我給他生孩子,傳宗接代。”
易初顏撫摸着手背,養父經常用竹篾抽她和哥哥,被竹篾抽破了皮的傷口,每一處都會裂開,可是血流不出來,像被灼傷的痛感。有一晚養父喝了酒回來,進了她的房間,嘴裏喊着讓她懂事,要為易家傳宗接代,若不是身邊時常放了匕首,那晚她差點無法全身而退了。
“畜生!”這一聲用盡了易初堯所有的力氣,而這些,他竟然完全不知。
“哥哥,過完這個冬天,我帶你離開這裏,大城市的醫療條件好。”易初顏看着哥哥,很多時候,她覺得他是弟弟。
“我不去。”
“我可以去賺錢養活我們。”
易初堯想哭,跟那年他回到兒童福利院,躲在牆角里看到她從門裏走出來的心情是一樣的。這麼多年,他們真的活成了兄妹,不離不棄的兄妹。可是,他豈能有這個私心。
“我哪兒都不去了。”
如醫生所說,出院后,母親的四肢還沒有恢復的跡象,幾乎是全身癱瘓的狀態,但季之白還是每日堅持給母親的手腳做康復喚醒訓練,保持血液循環,避免生褥瘡。兩個姐姐輪流回來照顧,他得想辦法跟着戲班師父去賺點錢。
家裏時常來人,無不感慨命運的奇迹。
赤崎警官也去探望過季之白母親,心裏也一直惦記着風雪之日他們是如何把車開到市區的。他顯得心事重重,年紀越大越藏不住事,自從那日內心裏仿若聽到小女孩在雨中求助的聲音之後,他越是不安,那聲音揮之不去。
蛛絲馬跡湧現,但是迷霧重重,看似有許多關聯的線索,但戶政科的反饋,煒遇的暗訪,都沒能讓案件出現新的突破口,明暗莫辨。
煒遇從寒戈回來之後,除了每日早起去山上晨練,大部分時間會去一個小院旁邊蹲守。
十七組一戶大院人家一位老人九十高壽。
來請戲班,戲班師父點了季之白,唱的是《寒窯記》,他演的是薛平貴身邊的大將。這一出唱的是薛平貴十八年後決定回去找王寶釧,因為對王寶釧心懷愧疚,先派武將前去通知。
大戶人家演出打賞本來就多,又臨近新千年,自然更是豐厚。師父的照顧,季之白心領神會,每日抽時間勤奮排練。他其實藏了私心,之前易初顏曾說過想看他敲鼓的樣子,雖然說時只是一句無心的話,他卻放在了心上。臨登台那一天,他特意去了一趟易家,邀請她來看。
這應該是近三年最大場面的一齣戲了,連續三天。
只是這天氣委實不適合唱戲,尤其是唱露天大戲,搭建舞台就費了很大的勁,得把戶外的冰都震碎了,大戶人家講究,專門找人去後山挑了新鮮的黃土鋪平,舞台下方要生火,台上演出的人也能暖和一點。前台闊氣敞亮,還搭了一條特別的小通道,直接通往裏屋後台,演員有足夠的空間出場以及下台換戲服。裏屋的化妝枱、戲服場地更仔細,任何細節都不含糊,籌備的人夠認真。
等着看戲的人更認真,還有兩天才開始,前來參觀前台後院的人絡繹不絕。
聽說有大戲看,煒遇想讓師父帶他去看,他還沒見過真人戲。
“師父,一起去吧,我反正是沒看過,還不要門票。”
“我們這樣的小鎮就沒有門票一說,你自己去吧。”
“一起去嘛。帶上師娘和溪澈。”
“你又不是小孩子,十七組也不是沒去過,還要我帶你去,你又不是我兒子。”赤崎警官頭都懶得抬,他有這個工夫,還不如在家多陪陪孩子。
見師父堅持不去,煒遇也不好再說什麼:“那我到時看情況吧,這兩天有點鬧肚子。”
這下警官倒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是有點憔悴,叮囑了一句:“吃點葯。”
大戲開鑼了。
好不熱鬧,幾乎四面八方的鄉鄰都來了,將前坪擠得滿滿的。戲台旁燒了木柴,熊熊大火,人群圍着大火看戲,人聲鼎沸,沒有人覺得冷。
讓季之白失望的是,第一晚易初顏並沒有出現,他登台的時間裏,眼神總是飄向台下,搜尋着熟悉的眼神,搜尋着冬日裏單薄的身影,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火焰照亮着每一張臉孔,或歡喜,或悲情,台上的戲彷彿給了他們七情六慾,他們都沉浸在戲裏。
季之白第一次知道落空是什麼滋味。
第一晚的演出,大家都有些許失誤,戲班師父自然能聽出來,唱錯詞的,催錯場的,季之白則少翻了一個後空翻。第二天清晨師父就把大夥抓在一起,又調教了一番,反覆叮囑今晚的演出不能出任何差錯。季之白本想溜出去找初顏,問問她為什麼沒來,但又被師父抓去練了一下午的基本功。後來他想,她應該第二晚會來的。
果然,臨登台前,他先去前台掃了一圈,看到了易初顏挨着易婭坐在人堆里,正在說著什麼。火光映在她們的臉上,忽明忽暗,看着就溫暖。正想着,易初顏忽然抬起頭來,也看到了他,隔空找到了彼此的眼睛,遠遠地投了一個眼神。
今晚這一聲鑼開得特別響亮。
季之白第一個出場,這一次他鉚足了勁,連着五個空翻,台下喝彩聲一片。他在倒影中尋找着易初顏的身影,可就在剛才的位置,易婭還在,她卻不見了蹤影。
季之白有點鬱悶了,第二輪的空翻節奏不由得快了起來,落腳時不如平常練習一樣穩穩地落在地上,一個踉蹌,失去了重心,差點整個人撲倒在地,看得台下的人跟着緊張。他乾脆就着快要摔倒的姿勢,迅速地用眼睛搜尋着下面,緊接着一個鯉魚打挺,腿在地上連着畫了數個圈,漂亮利落,台下的觀眾以為他前面的失誤是為了這個完美的收場。
人群里爆發熱烈的喝彩聲。
台下依然沒有找到易初顏的身影,明明易婭還在,她除非是離開了,要不她倆不會分開。
失落感再次襲來,自己在意的,卻未必是她在意的。
後台師父在催場,催着他去後台換演出服,扮演薛平貴和王寶釧的演員已經在候場。季之白被其他演員拽着下了台。
趁着不是他的登台時間,他掀開了後台布簾的一角,繼續在人群里搜尋。依然沒有,可能是回家了吧,可能是和哥哥約定了換藥時間。至少她來過了,季之白這樣安慰自己,但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王寶釧哭訴十八年未見夫君這一段要唱許久,他不死心,找機會從後台溜了出去,到台下找到易婭。
易婭正看得入迷,被季之白拉了一把,嚇一跳:“你不是剛還在台上嗎?”
“初顏呢?她剛才還在,怎麼就走了?”
易婭左右望了望,也沒看到易初顏,她才恍然:“咦,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她是回家了嗎?”
“應該不是,剛才好像有人找她。說好一會兒就回來的。”易婭心不在焉,一心想看戲,“你別耽誤了時間,這會正演高潮,太好哭了。”
季之白只得走出了人堆,照易婭這麼說,易初顏應該還會回來,等她回來就好了。
易初顏坐在車裏,車挨着路邊停着,沒有開燈,雪地的光,足夠看清眼前的一切。
遠處傳來戲台開鑼的聲音,本來不想出門,硬是被易婭拉上,不好推託。
戲還沒開始,人群里有人拽了她一把,她跟易婭說了兩句,出了人群。
是易橋叔。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易橋直截了當:“說吧,去哪兒,去我家,還是就在車裏,我都可以。”
“易橋叔,一定要這樣苦苦相逼嗎?”
“做人呢,答應了的事,就得實現,你說是不是。老子好久沒碰過女人了,你是自己送上門來的,也不是老子求你的。當初你可以不為那小子求情,你知道那路有多難開嗎,好幾次都差點送了命。”
“你見死不救。”
“見死不救?老子最後還不是把車開去市裡了?”
“如果我不從呢?”
“那就怪不得我了。”易橋把煙嘴掐滅了,此時他惱火的並不是易初顏的不從,而是自己被一個黃毛丫頭給耍了。他反手就甩了易初顏一個耳光,直接上手去扒衣服,今天他必須出了這口惡氣。
易初顏使勁地反抗:“易橋叔,你再這樣,我就喊了。”
“你喊啊,我看到底有沒有人能聽見,多刺激。”
遠處傳來喧囂的叫好聲,沒有人知道在這個黑暗的角落,正在上演另一齣戲。
任憑易初顏力氣再大,也無濟於事,易橋撕扯着她的衣服,一邊試圖壓上去,要不是兩個座位之間還有阻礙物,恐怕易初顏連還手的空間都沒有。撕扯中,易初顏從包里掏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鐵扳手,朝着易橋的頭沉沉地敲了下去,痛得易橋被迫停手,捂着腦袋,手上滲出了血。
易橋紅了眼,像着了魔似的大聲吼道:“小婊子,跟老子裝什麼純,你不要以為老子不知道,你那死去的養父早就想弄你了。不,肯定早就辦過了,跟老子在這裝純潔,什麼玩意兒。”他再度想要撲上去,但沒想到易初顏反過來又是一記敲擊,還來不及還手,他的手被易初顏死死地抓住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朝着他的食指,狠命地剜了下去,刺骨鑽心地痛,他抓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被活生生地剔骨了。血肉模糊,森森白骨暴露在空氣中,疼痛難當。
易初顏打開車門,從車裏掙脫出來,往路的前方跑去,頭髮在空中像失去魂魄一般甩動着。易橋嘴裏憤怒地喊着小婊子,也跳下了車,很快就追上了,易初顏的頭髮被他一把揪住,一腳踩在地上。她發出慘叫聲,手裏依然抓着那把剔骨器,上面沾滿了鮮血。
她嘴角帶着殘酷挑釁的笑,那是荒野里最可怕的笑容,是冬日裏最冷血的臉孔,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排山倒海而來。
易橋腦部受傷,食指被剔骨,疼痛錐心,力氣根本使不上來。易初顏逮着機會再次逃脫,拚命地往新開田的方向跑去。
易橋不再追上去,他回到車裏,發動了車子,那股鑽心的痛讓他越發失去理智,現在一心只想追上易初顏,開車把她軋死。
《寒窯記》唱到了薛平貴見完王寶釧之後肝腸寸斷,戰事再起,薛平貴被傳召出師上戰場,和王寶釧再度分開,台下不少女人已經看得淚眼婆娑。
鑼聲再起,季之白登台。
他看到遠處,易初顏披散着頭髮在馬路上拚命地跑着,身後有人在追趕,很快她被追上,一頓拳腳,掙扎着又拚命往前跑,原本追着的人返回去開了車,往她的方向開過去。他看到易初顏跑着跑着,不停往身後看,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知道,那雙眼睛裏,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車子往新開田的下坡開去,正是易初顏的方向。
身後的車子開到了新開田的下坡口,易初顏突然停了下來,改了方向,往路邊乾涸的稻田裏跑去。
剎車,剎車,可是任憑易橋怎麼去拉剎車,都失靈了,輪胎在冰上干滑了幾下,極速順着坡滑了下去。
季之白連着翻了三個空翻,拿起了鼓槌,敲響了出征的戰鼓,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台下響起了雷鳴般的叫好聲。
車子像一陣疾風般順着陡坡開進了湖面。砰。一記沉悶的聲音,湖面的厚冰被震破了,發出了碎裂的聲音,隨着幾聲更沉悶的響聲,冰面完全碎了,在湖面上晃蕩掙扎了幾下的車子,徹底沉了下去。
易初顏站在湖邊,手裏拿着沾滿血的竹制利器,那裏面暗藏了三塊小刀片,鋒利無比,竹面的血和她臉上的血一樣,很快就被風乾了。
少女臉上的痛苦在絕殺之後迅速消失,沒有任何錶情。為了等到這一天,她步步為營,任何一步都不能有誤,上車就要想辦法弄壞剎車,得刺激易橋開車去追她,還得算計好台上的表演時間,只有台上鼓聲響起,車子沉入湖底的聲音才會悄無聲息地被遮蓋住。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一切,台上的季之白應該都看在眼裏了吧,他若不敲響大鼓,恐怕此刻警察已來。
下了台,季之白被師父拉到一個角落。
“之白,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為什麼五個空翻只有三個?排練的時候不是五個嗎?為什麼鑼鼓聲一點節奏都沒有,排練的時候不是說了嗎?要輕起重落,才能把薛平貴和王寶釧再度分開的悲壯感覺敲出來。”師父氣急敗壞,對一個教了這麼多年唱戲的老人來說,台上不按戲本走,是最接受不了的事情。
季之白連忙道歉:“師父,對不起,實在太緊張了。”
原本他還有大段的唱詞,但只唱了第一段,他的舉動讓樂器師傅也有點慌。台上演員都沒了,第二段音樂還要不要繼續,鼓聲雜亂無章,配合不到鼓點,候場的演員也踩不到節點,不知該何時出場。雖然台下不懂戲的年輕人看不懂,但有很多常年看戲的老人都知道是台上演員亂了分寸,好在後面的戲很快開場,沒人再計較前面發生了什麼。
原本,唱戲也只是圖個熱鬧而已。
自己領了錯,師父訓斥了幾句,也就消氣了。季之白換了身上的戲服。
黑夜裏,一個手裏拿着酒瓶的身影跳進了寒冷刺骨的湖泊里,很快,又浮了上來。
戲散場了,前坪還有不少人圍着火堆,品味着今晚的戲台。
母親睡得很安詳,姐姐忙完也休息去了,季之白悄聲出了門,無論如何,今晚他都要見易初顏。
直接奔去星星之眼,低沉空谷的陶塤聲飄浮而來,像是在發出信號。
易初顏就在星星之眼,還如那晚,穿着一身潔白的斗篷,坐在一堆竹葉上,今天陶塤的聲音斷斷續續,如割裂的碎片一樣。
季之白盡量控制着自己,但安靜美好的星星之眼和陶塤聲,也無法讓他的內心平靜下來。世間變化萬千,不過是第二次來星星之眼,光景竟然和第一次截然不同。易初顏低着頭,面色如謎。
“初顏,今晚那個是易橋叔嗎?”季之白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腦海里一片混亂,今晚看到的一幕,讓他凌亂,他本來想第一時間報警,但他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有多接近真相,易橋叔為什麼會對她如此暴力,那輛開進新開田湖泊的車,看上去像是易初顏在故意引誘。
不能報警,他得先來問清楚了。
陶塤聲戛然而止。
“是他。”
“他為什麼會……那麼兇狠地對你?”
“之白,”易初顏緩緩仰起臉來,“如果我說,他今晚差點強暴我,你會信嗎?”
有點點淚光在易初顏眼裏閃爍,她楚楚可憐,自己怎麼可能不相信她呢。那個無時無刻不給他溫暖、在困境中給他送風信子、在寒夜裏一起共度生死的易初顏,是他這一個月來黑暗裏的寒星。
“我相信你,信你。”季之白蹲下去,把她擁在懷裏。
“我沒有殺他,是他自己把車開進了湖泊。”易初顏的聲音低沉如這夜幕。
“易橋叔竟然這麼無人性,我們去報警吧。”
“不可以。”季之白想要問為什麼,但是被易初顏用手指堵住了,“不要問,我們不能報警。”
易初顏站起了身,仰起頭看向夜空,星星之眼從來都沒有星星。她喃喃地說:“今晚會下雪,一場大雪,明天的湖泊又會結冰,就讓他自生自滅。之白,我每天都會在星星之眼看到這樣的暮色,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曾見過這樣的暮色。”
季之白在身後擁着她,他的世界裏沒有經歷過如此暮色,但他想跟她一起,走過所有的暮色之地。
第二天一早起來,果然又是蒼茫一片。
大戶人家執意不肯取消最後一晚的戲,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今晚要唱的是《金鎖記》。季之白登台的時候,易初顏就坐在台下,坐在火堆前的最中央。他昨晚渴望出現的身影,正在台下望着他,熊熊篝火燃燒着,他今晚唱得特別好,每一句詞都咬得無比精準,他在火苗的光影里追逐着易初顏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篝火燃燒通亮,她眼裏的神情越明柔。
他答應過的,要走她走過的暮色。
第二天有人發現冰面變薄了,但沒有人發現鎮上少了一個人,還少了一輛車。
沒有人驚訝,大家都只是聽說,大冷天,沒有人去湖邊看,倒是不少老人藉機訓孩子:如果偷溜着出去玩,會很危險,你看,冰面會變薄,容易掉下去。
還有十天,就是千禧年了,輪番來照顧母親的兩個姐姐雖然都各自有家庭,但都跟婆家說好了,照顧到母親度過這個冬天再說。
這天一大早,季之白去地窖里取了菜,又去後院的人家買了過年要吃的肉,回到家的時候發現,母親房間爐里的火似乎要熄滅了。他換上新煤球,續了火,去廚房做早餐。
母親吃過了早餐,他再去看爐子裏的火,竟然熄滅了。季之白有點沮喪,兩個姐姐昨晚陪母親,還沒怎麼睡,不能再叫醒了。現在要麼去庭院找乾柴,重新點燃,但房間裏會冒煙,會讓母親不舒服。
去鄰近院裏換了一個燃燒的煤球,房間裏終於暖了,母親吃了早餐似乎又睡了,他就趴坐在母親的床邊,沮喪感再次襲來,突然不知道未來要何去何從。
季之白在床沿趴着趴着就睡著了,最近他很疲憊,連續幾天登台,沒有停歇。易初顏的事讓他更是內心矛盾,心裏背負着沉重的殼,易橋叔曾經也算有恩於他,雖然是用了十倍路費做的交易。可是他也答應了易初顏,不去報警。
之後他發了高燒,這場高燒像是有預謀的一樣,把他內心的掙扎和虛弱反覆點燃。易橋叔失蹤遇害的事,瞞不了太久,最多等到春天到來,湖面的冰化了,就會真相大白。
床沿冰冷。
一隻手落在了頭上,輕輕地撫摸着他的頭髮,他以為這是夢,夢裏是母親溫暖的手,像從前那樣撫摸他。那感覺舒服極了,他的臉在床沿上翻向一側,朝向窗戶,外面皚皚的白雪的反光照在他的臉上,頭上被輕輕撫摸的感覺還在,有一點點溫暖,他希望就着這點幻想中的溫暖,不要醒來。
忽然,季之白就醒了,這不是夢!他抬起頭,望向母親,母親的手還停留在空中,正睜着眼看着他,眼角泛着淚。
是母親的手!她的手會動了!
季之白克制住自己的內心,生怕又回到了夢裏,他輕輕地喊了一聲媽,母親微弱地點了點頭,他抓着母親還在半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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