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我知道啦”

那天她終於答應了他的求婚,儘管當時他既沒下跪又沒掏戒指。

兩人在眾人的視線中擁抱接吻，惹得全班都炸了，大家各種起鬨吹口哨,砰砰砰又開了一堆酒，熱鬧得差點掀翻了轟趴別墅的房頂。

米蘭算是周樂琪和侯梓皓愛情的見證者，親眼看到過他們七年來的甜蜜和波折，如今看到兩人總算修成正果要步入婚姻，當然是真心實意為他們感到開心。然而那天她的情緒又不能說是完全的積極,隱隱約約還是帶了點落寞,根據她自己對自己深入的分析，她判定這是因為自己產生了嫉妒的情緒。

倒不是酸別的,只是她真的很羨慕周樂琪和侯梓皓之間的感情狀態……侯神一直那麼喜歡樂琪、一直那麼好脾氣,讓人感覺他一輩子都會這樣愛她,而且毫不掩飾這種愛意。

而嚴林……

……他從來沒有像這樣當眾說過喜歡她。

她倒也不是說一定要讓嚴林跟侯神一模一樣啦,他們性格本來就不同,而且她確實也就喜歡嚴林那種冷冰冰又拽得二五八萬的性格，只是他在感情表達上的隱晦總是會讓她缺乏安全感，即便七年後的他已經比學生時代主動很多了。

可她還是想更靠近他……想更確信他們是適合的，這一輩子都會在一起。

這種確信很難實現，因為有些認知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譬如米蘭至今還是覺得自己是個學渣,即便她讀了人大、找到了體面的工作,她也還是覺得自己不夠優秀,不足以與嚴林匹配他在她眼裏太優秀也太深沉了，她總覺得自己如果不變得跟他一樣就很難真正走進他的心，起碼很難變得跟樂琪和侯神一樣。

……真是難解的困局。

聚會結束后米蘭就變得很沉默，走出轟趴別墅后就默默坐上了嚴林的車由他送她回家,一路上都沒什麼力氣說話。

嚴林很快就發現了她情緒的低落，默了一會兒，一邊開車一邊問她：“累了？”

她也沒興趣跟他細說，只是隨意點了點頭，企圖就這樣糊弄過去以掩飾自己微妙的內心。

可惜嚴律師卻不好騙，工作中他見多了各式各樣的人，誰有什麼心思他基本都能知道，這是職業素養何況他跟米蘭那麼熟了，她一點情緒的變化都瞞不過他。

只是嚴律師也有缺點，他只能發現問題卻不能理解問題，因此更談不上能解決，他甚至不太知道該如何開口詢問，因此車裏陷入了一陣沉默。

這時他手機響了，是他爸打來的，他連了車載藍牙，直接外放接了電話。

“喂，爸。”

很普通的一句接電話常用語，而實際上這背後卻隱藏着一些深刻的改變嚴林原先接嚴海的電話時只會說“喂”，現在則在這聲“喂”之後加了一聲“爸”，似乎更加親近平和了。

“喂，兒子？”電話那邊很快就傳來了嚴海的聲音，聲音略大，“晚上還回來嗎？喝沒喝酒？喝酒可不能開車啊……”

嚴林神情溫和，回答：“沒喝酒，在送米蘭回家，一會兒就回去了。”

提到米蘭時嚴海頓了一頓，隨即聲音明顯高興起來，說：“哦，那你慢慢開慢慢開，一定要安全把人家送到。”

頓了頓又補充：“你再問問小米什麼時候有空來家裏吃飯？你奶奶做了臘肉粽子，請她一起回家嘗嘗啊。”

很熱絡很積極。

其實真要算起來嚴海認識米蘭也沒有多久，是去年6月份才見面的，那時候皓庭的案子還沒徹底在網絡上發酵，米蘭正在策劃新聞方案，卻怎麼都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切入點，最糾結鬧心的時候嚴海卻出現了，他拖着空空蕩蕩的一節褲管站在她和嚴林面前，神情閃躲、顫顫巍巍地說：“你們要是覺得合適的話……要不給我錄個視頻吧？”

他想錄的是一個懺悔者的自白。

其實他在主觀上並沒想過要傷害其他人，他只是戒不掉貪婪，且因為缺乏知識而難以對當年事態的發展做出準確的判斷。他曾覺得貧困是全世界最糟糕的事，拼了命也想貪到一些錢，這樣就可以天天喝大酒，還能有足夠的錢給家裏爭氣的兒子買房子，他想成為那個小家的英雄，為此不惜以很醜陋的方式去面對世界。

可是轟然倒塌的高牆和被截斷的那條腿卻讓他整個改變了。

金錢是什麼呢？錦上添花的東西而已，得到它的方式或許有一萬種，可對的選擇卻很少且很艱辛他選錯了，被愚蠢和貪婪迷住了眼，最終為此付出了無比沉重的代價，除了失去親人之外，還為無關者帶去了無窮無盡的災難。

他知道自己做錯了，漫長的7年中他一直沒有受到懲罰，可是良心的譴責卻每一天都在折磨着他，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張春燕，對不起嚴林，也對不起素未謀面的皓庭董事長和她的家人們，痛苦讓他終日拖着被截斷的那條腿蜷縮在北京的小房子裏，到最後甚至沒法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

為什麼沒法面對呢？

因為他害怕……害怕看到嚴林眼底掩藏的輕蔑和嫌惡。

他其實也想成為一個好父親……最好，還是一個被孩子尊敬的父親。

因此在長久的掙扎過後他還是選擇主動錄了那條視頻，面對着鏡頭原原本本地將七年前的一切講述清楚，告訴全世界他曾經犯了多麼荒唐且下作的錯誤。說完一切后他大汗淋漓，隨後立刻看到了鋪天蓋地的聲討甚至謾罵，還有無數嘲諷和侮辱。

……可是當他扭頭時，卻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兒子眼中的尊敬。

他甚至第一次擁抱了他，一向堅毅又冷漠的兒子聲音中竟多了一絲哽咽，說：“爸……謝謝。”

謝什麼呢？

謝他說出了遲到多年的真相？謝他勉強彌補了一點作為一個父親在孩子面前應有的形象？謝他終於鼓起了一點勇氣去承擔本就應該由他承擔的責任？

孩子……你不用向我道謝的。

爸爸只是做了自己早就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從那之後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有些不同了。

嚴林還是話很少，還是經常加班早出晚歸，但是難得休假的時候會主動買點酒回家和他爸一起小喝兩杯，還會偶爾跟他說起自己的工作和發展，以及更多的……跟他說起米蘭。

他開始願意跟自己的父親分享自己的生活了。

嚴海也很喜歡米蘭，大概因為米蘭當初全程聽到了他的自白、並且還親眼看到了他和嚴林父子和解的一幕，這讓他覺得這個小姑娘已經進入了他們的家庭，跟他們一起分享了他們最痛切的傷口和最隱藏最深的秘密，親密感由此就在無形之中加重了。

此時嚴海聽嚴林不說話，就着急地又在電話那頭催促：“你快問問小米她什麼時候有時間啊，讓孩子別害羞，就是一頓便飯。”

嚴林偏頭看了看米蘭，正看到她很乖地窩在他副駕駛的椅子裏，已經養長的頭髮使她看起來比學生時代更加柔和，但他印象中那種活潑和甜美的樣子卻還沒有消失。

很開朗，很燦爛，很……讓人喜歡。

他的心情很好，說話也就更輕鬆了一些，回他爸說：“我問問吧。”

頓了頓又補充：“她不太愛吃鹹肉粽，有甜口的嗎？”

嚴海興緻很高，立刻說：“有有有！還弄了甜豆沙餡兒的哦對了對了，今天我還去買了魚，你就說我給她做松鼠桂魚！特別甜，特別好吃！”

說到這裏不算完了，又過度地吹噓了一通自己的廚藝。

嚴林默默聽着，側臉在窗外霓虹的映襯下特別好看，連清冷感都有些褪去了，隱隱顯得有些溫柔，米蘭又聽到他說：“知道了，我會跟她說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跳又有些加快了。

這時他終於掛掉了電話，前方的路口一拐就到她家了，他找了個臨停車位把車停下，手撐在方向盤上扭頭看她，眼裏有浮光掠影一樣的笑意，問她：“明天有空嗎？到我家去吃飯。”

其實也不能算是他家，嚴格來說是他爺爺奶奶的家。

米蘭被他眼中的笑意晃了一下，一時也忘記自己剛才在偷偷鬧彆扭了，居然就稀里糊塗點了個頭，而這又使他眼中的笑意更加濃深了。

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惱羞成怒，就語氣不太好地問他：“你笑什麼？”

他搖了搖頭，目光卻還留在她身上，並不像侯神看樂琪那樣熱烈又昭彰，卻也顯得綿長而溫情。

“我全家人都在，”他的話語和神情都透着某種深意，“你應該知道……你去意味着什麼吧？”

米蘭一愣，過了幾秒才明白他的意思，她的臉又熱起來了，如果此時她還是短頭髮，那她紮起來的小辮子一定會偷偷抖一抖。

“知道個屁，”她撅嘴，外強中乾，“我才不知道呢。”

我才不要再主動了呢。

我才沒有很想嫁給你呢。

我才不是一輩子都想跟你在一起呢。

他這次是真的笑了，像冰里開出花一樣好看，再次讓她心動不已，恍惚中她還看到他的眼睛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最後唇上一熱，才意識到他在親吻她。

一個由他主動的吻。

她的心特別躁動又特別安靜，世界的比例尺好像變成了一團漿糊，最終呈現給她的是一個混亂的世界，而在那個時候他的聲音又還是特別穩定情緒，是職業律師才有的冷靜，同時又有點微不可察的情緒化意味。

“這都不知道？”他在一吻后與她耳語，輕而低的聲音令她持續動情，“你原來不是什麼都知道嗎？”

她被他親得暈暈乎乎的，根本聽不懂他的話了，就很傻氣地又問了他一句：“我原來……？”

我原來知道什麼了？

他嘆了口氣，又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說：“你原來不就知道我們最後會在一起？”

在我知道自己喜歡你之前你就知道了。

在我知道我會後悔分手之前你就知道了。

那現在呢？

你難道不知道我也想跟你永遠在一起嗎？

她於是又在節節敗退了，好像永遠都打不贏他，剛才的彆扭和心中的酸澀居然已經蕩然無存，重新變得快樂和明亮。

她撇撇嘴，猶豫一下還是把他推開了，自己麻利地推開車門下了車，明明動作不太大，可看起來卻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的。

“我知道啦。”

她在回身關門的時候看着他說，笑容特別大，像夜晚中一顆明亮的星星。

“我那麼聰明，當然什麼都知道啦。”

作者有話要說：各單位注意！

明天18:00寧懂我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