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芽耳機里的音樂戛然而止，轉而響起的是來電鈴聲，她的眼睫先是顫了下，這才睜眼看向來電顯示。

是孟曲打來的。

路芽沒有猶豫，點了接聽，隨後她的腦袋微偏，把目光放在了窗外。

她的口吻略淡，卻有着一股自信：“你晚上又有局了？”

她正在89路公交的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儘管已經到了九月上旬，但夏日的暑氣還沒那麼快就離開，似是對這座城市有所眷戀一般，下午四點以後的陽光依舊熾烈，行人們能撐傘的都撐着傘，不跟陽光來個正面接觸。

現在的道路有些擁堵，公交車的行進速度被迫放慢，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了0.5倍速播放鍵。

孟曲的聲音在兩秒后響起，不過她的嗓音微微壓着，但語氣是難掩的激動和興奮：“是，但今晚這個局跟之前的不一樣，要來不少姐姐妹妹，是我再次踏出單身圈的重要一步！”

“還有你，路芽同學，你要是跟我去了，這也是你再次脫離單身的重要一步！”

路芽聞言，眼皮掀了掀，她收回視線，轉而盯着手機上顯示的孟曲的名字，隨後她抿了下唇，就給了答案：“不去。”在略微停頓之後，她的嘴角也往上揚了些許，“我又不是單身，別把我和你扯一起。”

“不過我可以預祝你成功。”

孟曲沉沉嘆息：“我就知道你是這麼個回答。”

“習慣就好。”

“但我還是覺得你這個網戀不太靠譜。”孟曲又一次擔憂起來。

路芽其實就算不去那些聚會，也會有人來追她，但她不去就不去吧，還搞起了網戀。

現在這個時代網戀的人海了去了，孟曲倒也不是存有偏見，而是……

“你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你也不知道她叫什麼，你就知道她聲音好聽。”

“芽芽，我合理懷疑你是玩盲盒玩上頭了，玩起了戀愛盲盒。”

公交車內的冷氣開得很足，吹了這麼久，路芽突然覺得有那麼一些冷，她把車窗往前推了些，露出了一絲縫隙，剛有熱氣悄悄鑽了進來，耳機里再次響起孟曲的聲音：“怎麼不吭聲了？我說真的，現在科技這麼發達，網絡上能造假的太多了，用變聲器也不是少見的事情，芽芽。”

孟曲當好友很有分寸，不會經常性地說這些話，現在又提起來不過是因為擔憂又加了一層。

她真的怕時間越拖越久路芽就陷進去了，並且要是對方真是個騙子的話，那可太糟糕了。

“我心裏有數。”路芽沒再自己的事情上繼續和孟曲掰扯下去，她把對方的注意力給拉走，“說了這麼多，其實你是不是又怕自己一個人去要我陪你？”

“對，那些人我基本上不認識，都是在線上先聊着天，也有聊的還不錯的，但也都沒見過。”孟曲應了下來，知道路芽轉移話題就是不想多說什麼，於是她還配合地“嘿嘿”了兩聲。

這是被拆穿以後的羞赧。

路芽拿起自己的挎包，站了起來：“面基？”

89路公交車已經到了雲城大學站，這是這路公交車的終點站，同時也是始發站。

路芽要在這裏下車。

“也不算是，有的人在線上都沒聊過。”

“但我去不了，孟孟，我嫂子來雲大當老師，這是她來雲城教學的第一周，我哥還沒下班，讓我來接下她。”

周五的下午只有兩節課，放學時間也在四點十分。

已經到點了。

孟曲聞言先是小聲哀嚎了一下，而後又是一聲嘆息：“遺憾。”

“那我下次叫你，你可得陪我一起去。”

“我知道。”

“你快下車吧，不過記得保管好財物，我在89路被偷了兩回手機，草，想起這事兒我就血壓飆升，不說了不說了，我準備一會兒下班回去化妝赴局，對了，那你今晚還回來嗎？”她們是大學同學，畢業以後還合租在一起，孟曲會問這樣的問題很正常。

“回來的。”

通話就此結束，路芽一邊收着耳機一邊守着秩序下着車。

站台現在有不少人在等待。

雲城大學門前有兩路公交車，但另一路通往的地方不怎麼有人氣，所以一直擠着的只有89路。

現在車一停穩，前門一開，大家都陸陸續續地在刷卡上車，“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路芽已經站到了地面上，從隊伍里突出重圍，朝着學校大門走。

這個點附近的人流量幾乎是到了高峰，交警在吹着口哨做着指揮，賣小吃的老闆和擺攤的攤販早就踩好了點，就等着學子們來光顧。

路芽一個沒理會，步履沒停。

她只想早點接到人回家，因為真的太熱了，下車的那一瞬間尤為明顯。

她今天穿着簡單的T恤和超短褲，在車上的時候還覺得有點冷，現在蒸騰的熱氣一路沿着腳踝往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攀爬，她撐着傘也沒多大用處似的，讓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被放在蒸籠上的包子。

唐顏的電話就是在她剛走過校門口的時候打過來的：“小芽，你到學校了嗎？”

“到了到了，嫂子，我在門口了。”路芽的嘴唇有些乾燥，她舔了一下，又繼續往裏面邁着步子。

她在雲大待了四年，這裏的路線她很熟悉，知道唐顏所在的辦公樓在哪兒，直接朝着目的地走就行。

唐顏聲音柔柔的：“辛苦你了，小芽，我現在就在辦公室，你先過來，我們再一起去停車場。”

“好，我這就來，但一點兒也不辛苦，嫂子。”

唐顏笑了笑：“你最怕熱我可是知道的。”

路芽和唐顏關係一向不錯，知道這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不過唐顏之前都在柳城大學工作，兩人也就寒暑假見面次數多些，但云大近年來缺人才，有意把唐顏給挖過來，於是開出了非常好的條件，因此在一系列程序過後，唐顏今年就來了雲城大學。

路芽對於這點還是很高興的。

雲大的綠化做得好，甚至於經常有不少人來這裏打卡，彷彿這裏是一個景點，哪怕路芽對這裏沒多餘的情感，但也不不得不承認這座學校很漂亮。

她經過了精緻的花園，又走過了浪漫的湖邊，再路過了熱鬧的主道，才到了唐顏所在的辦公樓的樓下。

值得慶幸的是在路上沒有遇到曾經給她上過課的老師，因此這也算得上是一路平安了。

路芽選了一處陰涼的地方待着，就把傘收了起來，給唐顏撥電話過去。

等對方一接聽，她就乖巧地道：“嫂子，我在樓下了。”

“我這就下來。”

這邊離樓梯口也就幾米的距離，視線也沒有遮擋，有的學子從樓上下來，神情或是迷茫又或是懊惱。

路芽以經驗猜測他們可能是被輔導員訓話了。

不過她的關注點很快就被圍着她腿邊打轉的蚊蟲吸引。

失策。

來的時候只想着涼快，忘記了自己是易被蚊蟲咬的體質。

就在她用傘驅趕着蚊蟲的期間，唐顏下樓了，看見她低着頭就喚了一聲：“小芽！”

路芽的目光立馬移過去，張嘴就喊：“嫂子。”

話音落下的下一秒，她的眼睫就禁不住抖了一下，潤澤的唇瓣又開開合合，語氣嚴肅和正經起來：“桑、桑老師。”

同唐顏一起下來的還有桑清許。

當了學生這麼多年，教過自己的老師數都數不清，大部分老師的面孔和名字路芽都模糊了，但有那麼一位卻異常清晰。

那就是桑清許。

哪怕她只教了路芽一個學期的課。

原因之一是桑清許自從來雲大授課以後，就被稱為雲大“教師門面”，她長了張讓人驚艷的明麗面孔，並且人也高挑出眾，再加上那卓然的氣質……

兩年前桑清許剛來雲大的時候，就引起過一陣小小的轟動，她被學校安排上過一次公開課，路芽沒去，但聽室友說大教室的人擠都擠不下了，以此可見桑清許的“人氣”。

不過從拍完畢業照以後路芽就沒再見過桑清許，這麼說似乎有誤，因為路芽還是見過的，只是是在網上。

有同學上桑清許的課，會悄悄拍下來發到微博，引起不少人的轉發。

路芽看見過好幾次，但她從沒轉發過到自己的首頁。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害怕的事物，有的人怕各種動物，有的人怕過馬路，有的人怕電梯的失重感等等。

路芽長這麼大最怕的就是老師，所以畢業以後一點兒也不想跟任何老師有半點的牽扯。

“怎麼？認識嗎？”唐顏有些意外地出聲，眼神在路芽和桑清許之前走了個來回，她這一問倒是又把路芽遊離的想法給攥了回來。

桑清許看着路芽立馬綳起來的狀態，唇邊不着痕迹地游過一絲笑意，她看着唐顏，出聲回答：“嗯，路芽同學曾是我的學生。”

“曾是”這個信息讓路芽舒緩了一些自己的心態。

但不得不提到的是哪怕跟桑清許一年沒見，桑清許的嗓音依舊讓她有些恍然。

她是個聲控，當初上桑清許的第一節課的時候，她就失神過半分鐘。

現在沒有當初那麼誇張。

好歹她也聽了她網戀對象那麼多語音呢。

路芽想到這裏，悄悄蜷了蜷指節，掩了些自己緊張的情緒，往唐顏的跟前走了兩步，努力用自然的口吻說話：“桑老師教過我一學期。”

她真的怕老師，桑清許長得好看也沒用。

唐顏笑着點頭：“桑老師的車送去保養了，我邀請她跟我們一路，正好我還有些事情要請教她。”

原來是這樣。

路芽又偷瞄了一眼桑清許，對方卻正好也看過來。

四目相對。

路芽趕緊清了清嗓子，應了一聲唐顏的話，就假裝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桑清許的嘴角又翹了一下，很快就藏了下去，除了她自己，沒人察覺。

地下停車場入口不遠，走了三十來米就到了，路芽拿着唐顏給的車鑰匙，自己一個人先去把車開出來。

既然唐顏和桑清許有事情要聊的話，那她更適合當個司機。

唐顏的轎車路芽認識，她很快就開了出來，又把車停在了路邊。

桑清許坐進了後座，唐顏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

唐顏繫着安全帶：“走吧，小芽。”她說完又把腦袋往後轉了些，看向桑清許，問了起來，“桑老師，你要哪個小區來着？”

“雲白花園。”桑清許的溫潤的嗓音在路芽的腦後響起，“麻煩唐老師和路芽同學了。”

不知道是不是路芽的錯覺，她覺得桑清許的尾音有微微上揚了一些，透着些許的愉悅。

“不麻煩，很順路。”唐顏擺擺手，臉上的笑容燦爛，她還開起了玩笑，“更何況桑老師你是明星老師，我沒來雲大之前也聽說過你，這一周都好忙，終於有機會和你私下交流一番了。”

桑清許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在上面輕輕敲着，她的視線掠過內置後視鏡里路芽的臉，聽見唐顏的話，她失笑道：“唐老師，你別打趣我了。”

路芽在駕駛位上握着方向盤，聽着桑清許和唐顏的聊天，覺得自己的掌心都在發汗。

和老師同乘一輛車在她這裏是可以被列入十大酷刑之一的。

唐顏也是老師，但還有一層身份是她的嫂子，並且沒有教過她，她就不會覺得有什麼。

但桑清許不一樣，桑清許實實在在地教過她一學期。

更何況桑清許跟她之間的氛圍本來就有些尷尬。

路芽看着前方開闊平坦的道路，想起來了自己能夠將桑清許記得那麼清楚的另一個重要的原因。

她其實有些不願回憶，但相關的碎片卻偏偏在這時候找上門來——

前年的12月，聖誕節那天。

她和桑清許出現在同一個les聚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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