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七夜谷之現實
鐘磬的消亡，就像是春雪消融般無聲無息，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濕濡的地面。
晏無痕走過去撿起他掉落的面具，面具的觸感黏膩，摸起來像是一張皮，讓人有種這就是他的臉的錯覺。
他將面具收好，用神識將周遭掃了好幾遍，確認沒有任何異樣后，才檢查起陣法。
陣法被保護的很好，核心的位置略有燒灼磨損的痕迹外，仍在運轉着。
晏無痕伸手觸摸蔚藍色的柱狀核心，將靈力灌注於其中，抹去那些痕迹的同時，藉助陣法將神識遍佈整個七夜谷。
不過三息，晏無痕的靈力就被抽幹了，他眼前一黑，手無力地垂下，被迫中斷了與陣法的連接。
短短三息時間，足夠晏無痕看清七夜谷內的局勢了。
魔霧仍然濃厚，但魔霧之下魔族的數量比之開始已經減少了十分之七，剩餘的鬼族則全在深海之下。
只要保證陣法運轉——七夜谷，就是那位血月王族的葬身之地！
——
坍塌的尾宿山廢墟，顧明正用拂塵纏住一個人，木靈力化作藤條，不停地從地面攻擊。
細密柔順的白毛與深綠色的藤條如同雙蛇纏繞，死死地裹住裏頭的人。
那人似冰雪鑄就，一身雪白，身軀卻如堅冰，在緊密的纏繞下毫無損傷，反倒將藤條不斷凍傷，迫使組成它的靈力潰散。
顧明雖沒有傷她的意思，但還是驚詫於對方的實力，竟能解構自己的靈力化形。
——果然敢以他法規避心魔劫的，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就是不懼天譴的天才。
“顧前輩，小雪可是做了什麼事，讓顧前輩如此？”
顧明道：“貧道只是想知道，你為何暗修鍊毒之術。”
宿雪眨了眨眼，“自然是為了自保啊。”
顧明：“……”
“你明知道貧道問的不是這個。”
宿雪笑眯眯道：“顧前輩，知道太多對你並不好。”
顧明頓了下，問道：“你為什麼留下？”
宿雪道：“我留下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想多觀察觀察鶴前輩，畢竟他是莫仙人的徒弟，還是大乘後期，誰能想到摻進來的不是一場簡單的勢力爭鬥。”
她狀似無意道：“不過說實話，七夜谷以陣聞名，這魔族和鬼族是怎麼避開這些陣法潛伏進來的？該不會是有內奸吧？”
顧明沉思，宿雪說得這些他也有相同的想法，只是七夜谷涉及這些的陣法，想來只有高層能夠接觸……只是七夜谷作為一方勢力本就位列於頂端，修仙資源不說應有盡有，也該是最好的，有什麼能讓對方放棄七夜谷這個靠山，選擇去仰異族鼻息？
“顧前輩，注意身後！”
顧明側身，瞳孔一縮，收回了禁錮宿雪行動的拂塵和靈力，徹底轉過身來，將拂塵卡在肩上，雙掌合併，無聲地念着咒。
在濃郁的黑霧中，一道黑亮的光在能見度極低的霧中穿梭，跟在黑光身後的，是一抹皎潔的銀光。
黑光有魔族的氣息，還有一股極具誘惑力的鮮血味傳來，不像個普通魔族，而銀光給顧明的感覺很熟悉，是鶴道人的佩劍無垢。
——是在鶴道人手底下跑了的魔族。
宿雪道：“那是血月王族的真身，你不一定能攔得住。”
顧明神色不變，拂塵從他懷裏飛出，尾端的白毛瘋長，朝半空中的黑光涌去。
最後一字無聲落下，無數條如臂粗的帶刺藤蔓驟然出現在黑光身前，如張開的巨口等待獵物上門。
顧明施術的時機很精準，術法生效也極快，黑光來不及反應，不得不砸進了藤蔓編織的巨網之中。
他並沒有收攏藤蔓，反而利用拂塵尾端的白毛包裹住不斷崩裂的藤蔓，往銀光的方向送去。
宿雪看出了他的意圖，凝冰幫他補上了幾處缺漏，雖然沒起什麼作用，卻也阻滯了下黑光出來的速度。
銀光已至，顧明立刻掐斷靈力，藤蔓碎成一片片的綠塊，與迸裂成絮狀的白毛飄落，成了一場不倫不類的雨。
玄月恆天揮袖擊散冰層，轉身迎擊銀光。
在劍光的波及，碎裂開來的冰層徹底失去了實體，散為靈力，在龐大的魔氣中如一葉孤舟飄搖。
顧明抬手握住拂塵，騰身上空，靈力灌輸下拂塵尾部的白毛再度瘋長，攻向玄月恆天。
玄月恆天揮袖，好似輕描淡寫般，揮出了一道如刀刃的魔氣，從中間截斷了白毛，並在剎那間，突然炸開。
爆炸式的浪潮不僅擊退了顧明，還將黑霧攪得翻湧不停，一時之間難以藉助不停移動位置的銀光來確定對方的方位。
“顧前輩，你知道血月王族最厲害的是什麼嗎？”
顧明張了張口，說道：“是幻術。”
宿雪誇獎道：“沒錯，所以你攔不住的。”
顧明：“……”
宿雪道：“就算你真的能攔住，殺了他，那又如何？是會拖三清觀成為戰爭的第一個犧牲品，還是捨生取義孤身面對魔族的怒火？”
顧明沉默了。
她說的一切，都是殘酷的現實。
夜回事變的起因，就是因為故友淵主之子的身份被發現，在玉回宮中被刺殺重傷，導致魔淵之主震怒，血洗玉回宮。
然而修仙界中那些正義凜然，誓滅魔族的人在何處？聚集趕路了大半天，聽到玉回宮覆滅的消息，才迅速殺到戰場，堵截魔族。
他們是想滅魔族，想着為了滅更多的魔族，拿玉回宮當誘餌。
趕上了，就是救玉回宮於水火之中，沒趕上，就是為玉回宮報仇雪恨。
三清觀的勢力不小，在博弈中不會成為廢子，卻也不會好過。
顧明不願連累觀主他們，也不想就這麼一腔熱血的送了命。
現實，唯有妥協。
翻湧的霧氣停歇了，銀光也斂了光芒，悄然回返。
顧明見狀，跟上了無垢劍。
無垢劍似乎有意讓他跟上，速度沒有之前追魔族那麼快。
宿雪看顧明跟着那道銀光離開了，思索了下，還是跟了上去。
誰知道那個血月王族跑了后，會不會殺個回馬槍，憑她的修為可頂不了多少作用。
無垢劍不在意多跟了個人，速度未變地墜入水中，帶着兩人回到了夜闌城，劍刃將結界劃出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小口，示意他們進來。
顧明毫不猶豫走進結界，宿雪略有詫異，心下對鶴道人的評價再度提高了些，抬腳邁了進來。
無垢劍的劍刃離開結界，那道小口迅速併攏，重新變回看似薄薄一層，卻能抵擋不少攻擊的結界。
待無垢劍領路穿過大街小巷，鑽進了倒立於地底之下的鐘塔內部，顧明終於見到了鶴道人。
在黑霧的遮蔽下，晝夜已不明，時間的流逝對於生命漫長的修仙者來說也不過是修行過程的點綴。
顧明感覺明明也沒過去多久，看見鶴道人半睜着眼看過來時，只覺恍若隔日。
許是為了護着裴玉跟魔族的人打得太久，又許是想要追尋着乍現的天光，卻總是被魔族攔下，最後只能到殘留着寂滅之意的劍痕留於明霜石鋪成的地板上。
來晚一步，便是步步都晚了。
當他循着西南方衝天的靈氣而去，止於山前不得入山之法，停留得久了，恰巧碰見宿雪與魔族打鬥。
他看着宿雪邊打邊往反方向撤去，狀似疲力，像是引人離開此處。
這樣的異象雖然會引來魔族，但靈力衝天之下，更多來的會是其他同修，這樣的行為讓他心生疑慮，顧不得找鶴道人，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卻看見宿雪以毒術，毒殺魔族。
宿雪乾淨利落地處理魔族殘骸的熟練姿態，讓他下意識出手禁錮，還沒問出個所以然來，被對方犀利的言語攪得心撥涼撥涼的。
待被無垢劍引來，實實在在的見到要找的人後，一切繚亂的心緒沉於止水，就似無所歸處的孤鷹，找到了一處安身之所。
顧明知道自己這樣因一人平息情緒的心態並不對勁，還未生出調整的心，對上那一雙沉寂如死水，不再能窺見空無一物的眼，閉了閉眼，甘願放其沉淪。
——如果故友的身份不是淵主之子，或許一切都有所不同吧。
這才是他，始終也不能釋懷的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