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極樂仙宮 第一二〇章 歸宗大典（五）
袁師道經過這一番試探，已經明白，袁從真所說的被赤城山宋飛雲夫婦收養的事，多半是真的，但是她對自己的身世來歷，不願多談，顯然其中有些情形，她在刻意迴避。
袁從真的身份已經確定，可是她既不肯承認，又不願與自己相認，多半是她知道了自己母親的死因。但是，具體的內情她是否了解，卻是不得而知。關鍵在於，此事十分隱秘，她到底是怎麼知道內情的，十分可疑。
此刻，袁師道不願意在茅宗一的面前暴露自己的家事，所以在茅宗一開口之後，便裝作若無其事，假裝相信了袁從真所說的經歷。
適才的考驗當中，他從名實相副出發，讓袁從真交待生身父母的真實情形，無非想要藉此套出袁從真的底細。袁從真虛與委蛇，不動聲色地將此事遮掩了過去。茅宗一雖然心裏疑惑，但是對此也無話可說。
袁師道對袁從真的問話，步步緊逼，漸漸有了些許的火藥氣味，只要尋機挑撥一下，原本有可能套出很多的內情。但是，茅宗一和袁從真相處的時間久了，對她十分了解，知道她心志堅定，難以動搖。這種情形要是任其發展下去，只會讓袁師道和自己難堪，於事無補。因此，他就及時開口說話，將兩人話語中的鋒芒化解掉了。
茅宗一將袁從真提拔為茅山宗主，固然出自私心，但是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藉此羈絆住袁師道，令其有所忌憚。眼下，雖然他們父女沒有公開相認，但是情勢已經很明顯，何況父女的身份終究無法改變。
再者，袁師道父女的關係如此古怪，其中牽涉的內情，想必非同小可。想到譚長生曾經說過，袁師道夫人的死，十分蹊蹺，茅宗一在心裏判定，如果袁師道真的拉自己的夫人做替死鬼，因此害死了她，只要掌握了相關的證據，在袁師道父女之間善加利用，就能夠藉此鉗制袁師道。
此次對袁從真的三重考驗，茅宗一不知道的是，除了袁師道這番名的考驗頗有些波折之外，另外真正有好戲可看的，還是安凌雲對於心的一番考驗。
安凌雲在知道茅山新任三宗宗主名叫袁從真之後，也是想當然地認為，此人想必是茅山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耆宿，只是深居簡出，不像譚長生等人那樣知名罷了。等到他安坐在閣樓之中，眼看走進來接受考驗的，竟然是當日反出赤城山的宋妙人，幾乎驚掉了下巴。
安凌雲一方面瞠目結舌，實在難以將宋妙人與茅山宗主對上號，再者，也放不下當日的恩怨，對她恨之入骨，幾乎便要動手取了袁從真的性命。
所幸，袁從真深知安凌雲的秉性以及赤城山的內情。她很清楚，自己在赤城山的一番大鬧，固然讓赤城山元氣大傷，但也直接導致以齊從云為首的幾位老年執事一蹶不振。而那幾位唯袁從真馬首是瞻的少年執事，在經過這一番變故之後，更是難以出頭。
因此，在赤城山，安凌雲已經凌駕於其他執事之上，成了有實無名的赤城山仙師。安凌雲先是以五山首腦的身份參加茅山密會，現在又代表赤城山出席茅山的歸宗大典。顯然，他在赤城山的身份地位，也已經得到了五山的公認。
袁從真知道，安凌雲心智深沉，是精於算計的人，自己的離去，間接促成了他的上位，對他而言，未必不是壞事變好事。何況，自己公開決裂，離開了赤城山，對他已經沒有任何的威脅。往日的恩怨，其實大可一筆揭過。
因此，袁從真想方設法，平息了安凌雲的怒火，同時巧舌如簧，對安凌雲曉之以理，動之以利。經過袁從真的一番說服，安凌雲也冷靜下來，消去了怒氣，決心與袁從真化敵為友，互相結為強援。
安凌雲心裏也很清楚，自己在赤城山雖然地位穩固，但是赤城山在五山之中較為弱勢。而袁從真雖然躋身五山之首的茅山，並且取得了宗主的位子，但是她在茅山畢竟根基尚淺。二人結盟，同聲共氣，相互扶持，正是對彼此都十分有利。
所以，袁從真在自身經歷被袁師道質疑的時候，提出要讓安凌雲出面印證，正是因為她已經跟安凌雲結成同盟，知道安凌雲會替她圓話，不會在袁師道的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世來歷。
對袁從真的三重考驗結束之後，袁從真便退下了。茅宗一吩咐譚長生，將林道靖、安凌雲請到第三間閣樓裏面。幾位首腦人物就在此處會談。
茅宗一見幾人到齊，便開門見山說道：“此次之所以將各位仙師請上山來，長生應該跟各位說過了，一是為了歸宗大典的觀禮，二是為了考驗新任宗主袁從真。現在大典已經完成，諸位對袁從真的考驗，林仙師、安仙師那裏我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也知道達成了目的，收效甚好。其實，我將諸位召集過來，除了這兩點之外，還有一層用意，便是事關極樂仙宮的進展。此事袁仙師出了大力氣，現在已經有了一些眉目。接下來怎麼辦，正要跟各位好好商量。”
說到這裏，茅宗一對着袁師道點了點頭。袁師道會意，將此前告知茅宗一的世外桃源和九重幽境的情形，又複述了一遍。
譚長生也是首次聽到這些內容，他與林道靖、安凌雲對視了一眼，面上都有些驚奇的表情。
茅宗一等到袁師道說完，接著說道：“我聽袁仙師說起，他曾經親身到過酆都地府。這酆都地府大不尋常的地方，便是位於幻境之中。那裏似真似幻，就像是鏡花水月一般，十分神奇。我後來琢磨，紫府神宮中的奇妙境界，其實跟酆都地府異曲同工，兩者之間，只怕大有關聯……
“諸位，我之所以提起酆都地府和紫府神宮，主要是考慮到極樂仙宮的選址，如果也是在這樣神奇的地方，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惜，我窮搜經典，冥思苦想，也想不明白，這種介於真幻之間的玄妙境界，到底怎樣才能營造出來。或許，唯有天工之巧，才能造就這樣的妙境，而人力根本無法做到……袁仙師不辭辛勞，尋到了九重幽境這個所在，在我看來，真是極樂仙宮的上上之選。各位仙師見多識廣，不知道對此可有什麼異議？”
譚長生率先說道：“弟子聽了袁仙師的這一番描述，比當日聽到紫府神宮的內情還要震撼。紫府神宮是地仙五祖這五位祖師的心血之作，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誰能想到，在紫府神宮之外，還有九重幽境這樣神奇的地方。這必定是上天的恩賜，也是我們福澤深厚，才能找到這樣能夠匹敵紫府神宮的所在。”
袁師道點頭道：“我在九重幽境中探索了一番，也是由衷覺得，咱們五山決議，要建成極樂仙宮，然後在世外桃源之中，就發現了九重幽境這樣的所在，真是天意。所謂天賜不受，反受其咎，除了九重幽境，極樂仙宮再難找到更好的地方了。”
袁師道說完，看了林道靖、安凌雲一眼。安凌雲的臉上是贊同的表情，林道靖的表情雖然有些捉摸不定，但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袁師道見眾人都贊同，心裏頗為暢快，說道：“既然各位對極樂仙宮的選址沒有異議，那麼，接下來該如何施行，大家不妨各抒己見，最後再請茅老仙師示下。”
安凌雲看了看茅宗一，說道：“歸宗大典上面，譚宗主已經開宗明義，紫府神宮並非能夠度人成仙的神仙福地。這事用不了一年半載，就會傳遍五山。今日在場的茅山三宗弟子，對此並沒有提出異議。由此看來，大家都是長久以來受到紫府神宮的荼毒，早就心懷不滿了。既然如此，我們只要因勢利導，改變五山上下對紫府神宮的看法，接受新生的極樂仙宮，只是時間問題。安某在赤城山，還能說得上話，回山之後，便立即着手推進此事。”
袁師道拍手叫好道：“安仙師雷厲風行，令人敬佩。雖說萬事開頭難，但只要我們萬眾一心，把聲勢造好了，接下來的事情便好辦了。”說到這裏，看着林道靖說道：“林仙師深藏若虛，也說說你的高見吧。”
林道靖面無表情，回道：“調子已經定好了，大夥照着做就是了，又有什麼高見不高見的！”
譚長生打了個哈哈，說道：“極樂仙宮的事，今日只算開了個頭，後面的事情多着呢。別的不說，單單是在九重幽境大興土木，牽涉到的人力物力，就非同小可。當然了，這些俗事無需各位仙師操心。不過，極樂仙宮建成之後，如何主宰，如何運行，都得定下章程。這些大事，卻是宜早不宜遲。”
袁師道接過譚長生的話，說道：“譚師兄考慮周詳。極樂仙宮的興建事宜，我已經在籌劃了，這些都只是小事，不足掛齒。袁某以為，極樂仙宮建成之後，關鍵問題有兩點。一是如何治理，令其能夠有效運轉，這就需要各位仙師及五山的精英集思廣益，各顯神通，精心設計。其二嘛，則是如何善後的問題。通過極樂仙宮考驗的人，到底該如何安排，那些來到極樂仙宮，卻又肆意妄為的人，又該如何處置，都是需要解決的難題。”
茅宗一點點頭道：“袁仙師考慮的很周全了，咱們就圍繞這兩個難題，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
譚長生道：“弟子覺得，根據袁仙師對紫府神宮的描述，極樂仙宮之中，應該也有不同的境界，從方方面面對人加以考驗。如果不經考驗，就讓人享受到人間極樂，又怎能讓人信服成仙之事？正好九重幽境天生就是九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是十分湊巧了。”
“不錯！”安凌雲道：“咱們五山所學，各有所長，將道、法修為的主要門類都囊括進去了。只要每一家拿出一項絕技，便可以設置出來一道考驗的關卡。就拿我赤城山心宗的法術來講，可以模糊真幻的界線，令墮入其中的人，暴露真實的本性。如果要考驗人的真性情，心宗法術就能勝任。”
袁師道笑道：“安仙師說到點子上了，正該這樣。咱們五山各自拿出一項看家本領，極樂仙宮的架子，基本便算搭起來了。嗯，這第二個問題，林仙師可有什麼高見？”
林道靖不理會袁師道的問話，對着茅宗一說道：“不知老仙師是否還記得，當日茅山密會之上，袁仙師已經提過，赤城山心宗的法術，齊雲山形宗的幻術，再加上天龍山各種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三者合一，就足以讓通過極樂仙宮考驗的人沉湎其中，難以自拔。不知道這種善後之策，是不是各位想要的？至於說到處置肆意妄為的人，林某以為，只要極樂仙宮能夠成為第二個紫府神宮，試問又有誰敢在其中放肆？”
茅宗一拍了拍腦門，道：“林仙師不說，我倒真的忘了，這一點此前已經提過。既然如此，咱們就達成共識了。等到極樂仙宮建成之後，大夥一起去瞧瞧，再安排後續的事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