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豪賭之徒
眾人聞聲探去,就看見正趴在欄杆上的李綏綏,她微俯着身子,一隻手托着腮,含笑的眼眸正看着另一隻懸在半空的手,半是狡黠地道:“這杯子,可真頑皮。”
唔,這借口,可真隨意。
認識她的人都沉默了,也有幾個沒見過她色膽兒又肥的,唏噓叫喊:“小娘子,哪有這樣砸場子的?”
“這美人兒生得真跟仙女一樣,是樓里的……”
話沒問幾聲,都紛紛被身邊的人給捂了嘴。
再無人唏噓問責,章繆早就嚇傻了,薊無憂卻笑望着她的背影,輕聲道:“綏綏,你可真頑皮。”
神經高度緊繃的陳建舟已經癱在了椅子上,面無人色。
江詠城錯了錯牙,嘴裏輕哼一聲,李綏綏對着他淺淺一笑,江詠城眉頭輕皺,對她微一頷首,算作招呼,便不再看她。
有人上前為陳建舟包紮手指,他那位剛剛喊話的兄弟此時已不知在了何處。
江詠城看了一眼陳建舟,眼裏已多了一絲陰狠:“方才有人說你出老千,這場子裏的規矩,陳老闆只怕比江某更清楚。”
陳建舟畢竟是賭中老手,已從背叛的震驚中回過神,冷道:“江老闆是能人,可看見我出千了?一人之言,無憑無據,可不好亂講。方才那局較勝江老闆一點,卻被人作亂,我也可以說是江老闆使詐。”
江詠城似聽了天大的笑話,桀桀笑出聲:“怎的,你懷疑我讓人攪局?”
“是人都知道江老闆與那位的關係。”陳建舟聲音不大不小,卻讓二樓的李綏綏聽得明了,她輕拍了兩下手,側頭對薊無憂道:“薊二公子,看來你是得出本錢,為綏綏的頑皮買單了。”
薊無憂摺扇一收,指着樓梯口道:“綏綏,請。”
李綏綏頓時笑靨如花,踩着木屐就往樓下而去。
那喀嗒喀嗒的聲響在人滿為患卻又極度安靜的大廳里顯得尤為詭異,然而人們安靜的原因,卻多是因為她的容貌。
連江詠城和陳建舟都不說話了,只看着她優哉游哉地靠近桌台。陳建舟眉頭皺起,江詠城額頭擰成川字。
李綏綏雙手撐在那三根斷指處,滿眼無辜地看向江詠城,道:“陳老闆可是連右手都賭上了,又口口聲聲說,要大上一點,這回好容易贏了,可那骰子都不見了,嘖,是蠻可惜的。舅舅與我有親,這局又是我不小心搞砸的,到是叫人說閑話了。”
江詠城目有冷意:“江某可受不起那聲舅舅。”
李綏綏聳聳肩,看向陳建舟:“陳老闆,你瞧,舅舅可不認我,這事我沒必要幫着他是不是?”
陳建舟冷哼一聲,顯然覺得這說辭太過蒼白。
李綏綏無奈道:“看來陳老闆是不信,好像我不做點什麼自證清白,也不好對陳老闆和在場一眾交代了。”
“你如何自證?”陳建舟譏笑,“賭場之上,只認賭術,不認權貴,便是官家來了,也要認個理。”
李綏綏點頭稱是,面露難色,又對江詠城道:“舅舅,賭桌之上可沒有親人,既然陳老闆覺得我們是在聯手欺他,那不如,綏綏同舅舅賭上一把如何?”
江詠城眼珠一轉,面露古怪之色:“你要如何賭?”
李綏綏目光移向月溶,笑道:“聽聞陳老闆賭的是月溶為此傾家盪了產?那不如就月溶吧。”
陳建舟一滯,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綏綏,江詠城面上卻多諷刺之意:“怎的?你也喜歡?”
“丹闕樓第一美人,風華如斯,何人不喜?”李綏綏微笑,“舅舅可捨得?”
江詠城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江某好奇,你拿什麼來做籌碼。”
李綏綏伸手扯過一旁的章繆,推向江詠城:“這是綏綏新得,才十五,年輕漂亮,青澀單純得緊,舅舅可喜歡。”
章繆滿眼驚恐,臉都青了。
江詠城毫不掩蓋輕鄙之色:“雲泥之別,他配?”
李綏綏目光在章繆和月溶之間來回:“欸,我本覺得不差,舅舅既然覺得不好,不如,我再加點?”
說罷,目光又往薊無憂看去,後者心領神會,昂首挺胸一步跨到李綏綏身側,一臉義不容辭:“薊某,別的沒有,就是錢多,綏綏隨便砸。”
江詠城嗤笑一聲,手指摸在下巴上,眼珠滴溜溜轉了半圈,眸中已然精光四射:“既然如此,那江某也不好再推遲了。不過,江某在月溶身上可是花了千金。”
“千金,不多。”薊無氣定神閑地搖扇,滿目微笑,一副標準敗家公子哥模樣。
江詠城笑意未減,繼續道:“可要拿千金在江某手裏買走他,就不可能了。”說著目光又轉向了陳建舟,“要不,薊二公子問問陳老闆,他的籌碼是什麼?”
薊無憂好奇,看向陳建舟問道:“是什麼”
陳建舟又像是被踩了一腳,只閉嘴不語。旁邊的人已經開始替他回答:“江老闆哪裏看得上一千金,自然不願意了,陳老闆可是豪氣,上場就多壓了一座遇仙樓,闊氣得很吶……”
此話一出,在場又是一片唏噓抽氣。
薊無憂面色一白,手裏的扇子都忘了搖,那遇仙樓可是家規模不小的酒樓,這陳建舟是瘋了。
李綏綏輕嘆一聲:“欸,千金加一座酒樓,這本是夠大的,難怪輸得那樣快。”說罷滿眼為難地看向江詠城:“好舅舅,你的意思不會是讓綏綏也加一座遇仙樓,才肯賭?”
江詠城理所當然道:“這是陳老闆的起步價,自然不能比陳老闆更少,不然別人可要覺得江某不公了。”
李綏綏垂眸略一思忖,又道:“薊二公子有品餚樓,規模在遇仙樓之上,舅舅可稀罕?”
薊無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剛想叫住李綏綏,江詠城已經立馬接了話:“若薊二公子捨得,江某奉陪。”
李綏綏粲然一笑,側頭看向薊無憂,後者已是滿臉見鬼,直把李綏綏往邊上拉了幾步,低聲道:“綏綏,不是我捨不得,可這……是不是太不划算了?就為月溶一人……這,明顯不公平。”
李綏綏抿唇,尖尖的指甲在薊無憂手背輕戳:“怎的,你說要為我下本錢的,我還沒輸呢,你就不認了?”
“不是,可這……綏綏,你那賭技,明知是輸……回頭要是……欸,綏綏,你知道我大哥那脾氣,我……”薊無憂看着李綏綏滿臉傷心,話都結巴了。
“說什麼為了我,視金錢如糞土,呸,騙子。”李綏綏唇角繼續往下滑,“算了,我找他人去。”
說罷,扭身要走,薊無憂慌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語氣僵硬:“不許。我薊二是誰,應承過的話,何時反悔。賭,憑什麼不賭。”
他豁出去了,挨罵就挨罵吧,大不了脫層皮。
李綏綏頓時笑顏逐開,唇瓣在薊無憂臉上留下一道殷紅脂色,道了聲:“爽快。”
薊無憂摸了摸臉,勾起一絲苦笑。
李綏綏萬分愜意地走回桌前,江詠城滿眼揶揄:“商量好了?”
“自然。”李綏綏一臉春風。
江詠城看向薊無憂那慘白的臉色,興味一笑:“薊二公子為博美人一笑,比之陳老闆更甚一籌啊。”
薊無憂扇子又飛快地搖起,腰桿挺得筆直,反正都豁出去了,怕個屁,於是聲音又硬朗起來:“區區酒樓,算不得什麼。”
他本想說,就算再賠兩座也不算什麼,但想想,李綏綏是做得出來,後面的話硬是不敢再出口。
李綏綏卻沒理江詠城,只對着陳建舟道:“這籌碼可不輸陳老闆,那麼,陳老闆可還覺得我們串通一氣?”
陳建舟咬唇不語,看了一眼月溶,點了點頭。
李綏綏雙手一拍:“那就這麼定了。”說罷又看向江詠城道,“綏綏呢,沒什麼賭技,這擲骰子是不會的,不如,換個牌九玩如何?”
江詠城頷首:“怎麼玩,都依你,也不叫人說江某以大欺小。”
李綏綏眼眸一亮:“那成,我這人喜歡簡單直接,就各翻一張牌,比誰點數多,一局定論,如何?”
江詠城自然無異議。李綏綏伸手又指向月溶:“那麼,為公平起見,舅舅和我都不碰牌,他來。”
江詠城面色一僵,看向月溶,又掃了眼李綏綏,沉默不語。
“舅舅賭技好,京都人盡皆知,綏綏可什麼都不懂,讓中人發牌,大家也覺得公平,不是么?”李綏綏眼皮輕眨,笑容人畜無害,“舅舅與月溶乃舊識,綏綏都不擔心,舅舅又怕什麼?”
江詠城還在考慮,李綏綏已經對着眾人煙花般燦爛一笑:“你們說呢,這辦法是妥還是不妥?”
一眾大老爺們哪裏經得住李綏綏媚眼一挑,紛紛點頭深表公平。
“既然如此,江某也不好小氣。”江詠城騎虎難下,在月溶腰間一推,“去吧,你命由你。”
月溶神色難看,李綏綏已經笑了出聲:“舅舅,你嚇着他了。這般說法,月溶可敢發牌?”
江詠城轉着指上的白玉扳指,不置可否。
李綏綏趕忙兒上前幾步,拍了拍月溶的肩,安慰道:“莫怕莫怕,你就一中人,就算我輸了,也不怪你,你自然安安生生,若是舅舅輸了,呵呵,舅舅那般闊氣之人,自然不會小氣把你怎麼著。”說罷又看向江詠城,笑道,“舅舅,你說呢?”
江詠城呵笑一聲:“江某輸得起。”
“恩,那便好。”李綏綏笑意一收,飛快地回到陳建舟一側,“上牌。”
小廝應聲取來一副牌九,將牌從匣子裏倒扣着取出,悉數鋪在枱面上,這是完全盲取盲放,至少,月溶也未先看過牌,大家表示還算公平。
即便如此,個個兒都神色緊張,眼不離桌,看着月溶纖長的十指輕輕和着牌,那動作輕柔,就如他撫琴時般優雅從容,也是痴了。
章繆早不敢去看牌,垂頭盯着腳尖,只覺得這牌洗得漫長,煎熬着他心裏愈發悲涼。
等牌洗完,月溶就退離桌台一步,目光看向江詠城,後者揚了揚下巴,對着李綏綏道:“江某可不能倚老賣老,請吧。”
李綏綏一臉無所謂:“恭敬不如從命,勞煩月溶隨便兒選一張吧。”
這般毫無章法,讓薊無憂心裏哇涼,也只能幹瞪着眼。
月溶面有難色,再次看向江詠城,後者微微一頷首。月溶便不再遲疑,隨手在桌上摸了一張,將張牌貼着桌面,移向李綏綏。
江詠城一笑,卻沒有讓月溶為他選牌,伸手指了指最靠近他的那張。月溶會意,兩指按在牌面上,就將那張牌推了過去。
李綏綏唇邊噙着笑,輕聲道:“舅舅可真是小心,剛剛還愛卿愛卿地喚着,卻如此不信他。”
江詠城眼眸微眯,卻沒開口接茬。
李綏綏得了無趣,只好道:“綏綏有些緊張,還勞煩月溶先開舅舅的吧。”
得了江詠城默許,月溶也不遲疑,便伸手過去掀牌,一眾觀望的人脖子都伸長了。
紅四白五——九點。
江詠城氣運確實不錯,二至十二點的牌面,九點已佔先機,氣氛更為緊張,大家都眼巴巴地望向李綏綏。
只見她眼皮微眨兩下,似乎有些緊張,又側身拿過了薊無憂手裏的扇子,猛搖了幾下,那扇起的小風,撩得她兩鬢散下的髮絲一陣亂舞。
薊無憂瞧見她那性感的下唇都快被牙齒咬破了,趕忙兒安慰道:“無事無事,你別緊張,一間酒樓而已……”
李綏綏銀牙一收,頓時唇角就拉了下來:“還沒開呢,你就咒我輸?”
那副嬌嗔埋怨的模樣,我見猶憐,讓薊無憂心都化了,更何況周邊一眾。
“不輸,不輸……”薊無憂已經有些語無倫次,“就算輸了,等會,我同你賭,都讓你贏……如何?”
李綏綏又“咯咯”笑了起來,對着月溶道:“如此,那綏綏可就不緊張了,勞煩月溶開吧。”
月溶指尖觸到了李綏綏的牌面,這回,連陳建舟都緊張了起來,他那雙眼睛也不輸江詠城,何其毒,卻沒有看到月溶有多的動作,是全憑運氣,這輸贏,可就在此一舉。
全場寂靜,上百雙目光,都灼灼地落在月溶指下,大氣不敢出。只聞那扇子帶起的嘩啦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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