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前世，不渝今生(3)

南星深吸了一口氣，但可能因為疲憊，聲音極輕，“你不是問我為什麼自信我們不會死在這裏嗎？”

她抬頭，隔着眼前那片漆黑的虛空，望進他眼裏，“因為，我來自八十年以後的未來，我遇到你的時候，你已經獨自走過了一百年的時光。”

張起靈站在水中，水溫已經下降，冰涼一絲絲從毛孔滲入體內，可他卻彷彿毫無所覺，如同失去了五感。

我來自八十年以後的未來。

這句話彷彿一記重鎚砸在他心頭，全身血液在那一刻霎時凝滯。

人有可能突破時間的限制，從一個世界來到另一個世界嗎？

這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相信，但張起靈相信。

他的腦子裏閃電般浮現出這二十多年來南星那些令他疑惑的隱秘細節——空白的背景，未雨綢繆的心思，超前的知識儲備，所有的疑惑終於在這一刻迎來了答案。

他卻沒有一絲水落石出的釋然，只有絲絲縷縷麻痹的刺痛從心口蔓延開來。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追趕時間，可還是來不及…..”

南星的聲音里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無力感和悲涼，張起靈稍一思索，霎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嘗試過改變事情原本的走向，並且成功過，與此同時也觸發了令她措手不及的後果。

“因為知曉未來，即便身處險境，我也總覺得我們能逃脫。”南星無力地將額頭埋入張起靈頸窩，“並且始終覺得我可以利用這樣的劇透優勢，為你清除掉那些潛在的危險，可我沒想到，在干預了上任族長在泗洲古城被暗殺的事情走向後，我的身體遭到了反噬，並且歷史的走向也很快就被修正。”

張起靈輕聲問，“麒麟血是那時候失效的嗎？”

南星無聲點了點頭。

張起靈朝着身側的黑暗伸出手，將南星緊緊抱入懷裏，卻沒有再說話。

南星很清楚，他雖然沉默，內心卻不可能一片空白，他目前是怎樣的一種情緒，此刻她雖然不能完全知道，卻也明白，於他們兩人而言，這裏都是追尋了二十多年的一個終點。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南星的意識已經開始昏沉，一方面為了防止自己睡過去，一方面緩解內心的緊張，她不斷搜尋着腦子裏前世那些越來越模糊的記憶，向張起靈訴說兩人共同經歷的事情。

張起靈始終沒有說話，卻也一直耐心聽着，沒有一次打斷她。

直到後面南星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繼續敘說，在無盡的黑暗眩暈中緊緊抱住張起靈的背，意識逐漸飛離。

不知過了多久，張起靈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平靜而堅定，“南星，你不會死，這次不會，以後也不會。”

南星想說點什麼，朦朧間卻感覺到張起靈抬起一隻手輕輕覆在了她後背，與此同時，只聽黑暗中傳來一陣陣忽遠忽近的吧嗒聲。

“在這裏等我。”張起靈低聲在南星耳邊囑咐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猝然潛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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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月同將身上的背包解下，將手電綁在頭上固定住，抓住一塊凸出的山石便要往下攀爬，張海音一把抓在張月同肩膀：“月同姐，你確定要從這裏爬下去嗎？”

“不爬下去難道跳下去嗎？你當我金剛不壞之身？”張月同頭也沒抬，“一定有可以泄水的方法，我得下去看看。”

“下面的水深起碼好幾棟樓那麼高了，越往下潛胸腔接受的壓力會越來越大。我和海風海沙都是海字輩，我們呼吸一次能在水下呆的時間比其他族裏的人更長一些，都沒有把握能在水底成功往返。”張海音將手電往深淵中一照，此刻雲層已經完全散去，隱約可以看到底下那一片深不見底的水潭。

“我們這裏，唯一能下去的就是我，放心，我能在水底憋氣的時間比你們都長。”

“月同姐，盲目自信是不可取的。”張海音完全不信。

“如果你放野時曾被同伴拋棄，差點被淹死在水裏，你也會着魔一般去訓練自己的水性的。”張月同抬頭，苦笑一聲，緊接着便抓着岩壁往下一盪，踩在了下方另一塊凸出的山石上。

腳邊的碎石稀里嘩啦掉入深淵，她不敢往下看，兩腿控制不住地發軟。

她只好停下來，發抖的雙手緊緊抓住岩壁，用力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抬起頭，如同十幾年前自己奄奄一息時聽到那個女孩的聲音那樣，喉嚨顫抖着喃喃默念：“你沒有丟下我，我也不會放棄你。”

然後她猛然睜開眼睛，低頭藉著手電的光線一照，義無反顧地朝着下一個落腳點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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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吧嗒！

伴隨着越來越清晰的聲響，地洞裏的水面也在悄然上升。

南星的雙腿已經無法踩到水底，黑暗裏看不清水蔓延的速度。南星抬手往上一探，霎時摸到了冰涼的洞頂。

“小哥！”南星一面踩水穩住身形，一面朝著張起靈離開的方向伸出一隻手，“不要在水底呆太久，這裏的氧氣已經十分稀薄，不能長時間憋氣了！”

地洞裏確實已經氧氣稀薄，南星已經明顯感覺到因為缺氧帶來的心跳加速，她竭盡所能將注意力凝聚於張起靈離開的方向。

如果再找不到出路，在不斷上升的水流將兩人徹底淹沒之前，越來越稀薄的空氣會先令兩人窒息而亡。

等待讓時間被無限拉長，南星不知道在黑暗的水流中僵持了有多久，直到她那隻始終朝身側伸出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下，身體也失去平衡，頭一下栽入水中。

突然身畔傳來一股力道，是張起靈握住了她垂下來的那隻手，踩水向上將她用力一拉帶出水面。

“南星，醒醒，”張起靈將意識昏沉的南星緊緊抱在懷裏，右手第一時間去探她的脈搏，確認沒事之後才繼續說道，“這裏有出路。”

南星已經目光渙散，勉強支撐的思維朦朧間艱難地運轉着，“小哥……別擔心….我還在……”

張起靈托着南星的身體，他向來對自己的手部肌肉有着極端的控制力，此刻卻也難以克制地緊緊擁着她，指骨用力到發白，“南星，聽我說，樹洞裏有一條極窄的渠道，與外面形成了虹吸，現在外面的水位高，所以水被吸了進來。”

南星已經目光渙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吃力，“……也就是說，如果外面水位降得足夠低……我們就…還有生還的機會……”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束微弱的光芒，那是張起靈擰亮了手裏剩餘的最後一個手電筒。

他將手電筒綁在南星身上，因為缺氧，他的手也已經控制不住發抖，可聲音卻溫柔而堅定，“等我回來，我帶你回家。”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潛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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