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 1 章
晚上九點,隨着內外燈飾依次被點燃,沉寂了整個白天的夜闌公館,在茫茫夜色中換髮出斑斕的活力。
作為嘉城最著名的銷金窟,夜闌公館的落地位置有些另闢蹊徑,不在繁華市中心,也沒借老牌“燈紅酒綠”的光,偏偏建在又遠又偏的城鄉結合區。
公館修建之初就極盡奢華之能事,不僅佔地夠大,修得夠高,內外裝修也盡貴盡美,就連來這裏工作的人也都是最好看的,
和公館一街之隔,是很早就划入嘉城外城改造,卻因獅子大開口嚇走的一波波開發商的“明星棚戶區”。屋檐破舊,巷巷逼仄,地上的青石板坑坑窪窪,常年積滿髒水,屋頂的天空被各戶隨意亂拉的電線割裂成傷。
夜色之下,燈光旖旎,如果從上往下俯瞰,兩邊的落差就像是京劇演員只上了半邊妝的臉,妖冶可怖。
建得偏不代表生意不好,不到九點半,公館內大廳包廂都已客滿。
許顏站在前台工位,臉上合宜的笑容已經有一點僵。
站在她旁邊的同事小春繃著假笑臉抱怨:“今天周一,又不是過節,這些人怎麼來這麼早?”
站在旁邊的小夏嗤聲一笑,聲音輕佻中帶點神秘,卻因為面部肌肉繃著,顯不出神采:“誰說不是過節,聽說今天有大人物來。”
小春還繃著:“誰?”
小夏翻白眼:“待會兒和你說。”
許顏沒說話,不是她不好奇,公館嚴禁前台工作期間聊天,抓到重罰。在這裏兼職,薪水比別處豐厚很多,罰金也同樣。
好在公館為了前台能保持最佳狀態,人性化規定每一小時就可以有兩人滾動休息十五分鐘。
十點整,許顏強繃著發酸的臉,去了後面休整室。
她和小春一進門,臉都垮下來,她忙着揉臉,小春忙着八卦:“唉,秋,小夏說今天有大人物要來?誰啊?”
正靠在沙發上補妝的小秋從粉盒后抬起半張臉,眼尾一挑說:“羅。”
小春不滿:“能不能把名說全,說個姓我跟哪兒猜去。”
小秋“啪”的一聲合上粉盒,翻着白眼正要開口,旁邊的小冬搶話反問:“在嘉城,能有幾個姓羅的配稱大人物?”
小春瞬間頓悟,張大了嘴:“你是說羅氏集團那位?那位年輕的?”
“自然是年輕的。”小秋哼笑一聲,意味深長,“你沒看今天外面那些鶯鶯燕燕都瘋了。”
“天啊!他不是一年半載都不來一回嗎?誰的局,居然請到他?”
“聽說是天勝的陳少。”小秋抿散嘴上的口紅,“其實蠻奇怪的,天勝雖也算大企業,但跟羅氏比,差的可不是一點半點,陳少慣用的包廂在七樓,之前也沒聽說兩人有私交,不知道這次怎麼請到人的。”
“管他怎麼請到的,反正人來了。”小春雙手捧臉,不掩驚喜,“我什麼運氣,第一個月上班就碰上了。”
“呵,美的你。”小秋嗤一聲,“我們在底樓,來了也見不着。”
“他不走大門進來的?”
“頂樓的客人有特殊通道。”
“哎呀……”小秋哀嚎一聲,歪倒在沙發上。
許顏依舊沒有插話,無論見不見得着,比起她,小春確實運氣好,她在這裏混了快三個月,那個人還是第一次來。
不過她們有句話說岔了,外面的鶯鶯燕燕都“瘋了”,不光因為羅釗在嘉城權貴圈舉足輕重,更因為這間夜闌實際也是姓羅的。
十點十五分,許顏和小春,小秋準時出去換班。
路上,小春問:“許顏,聽說李經理想讓你去樓上?”
許顏輕輕“嗯”了聲。
小秋說:“去幾樓啊?”
許顏:“她沒說。”
小秋:“四樓以下,你都別答應。”
夜闌雖是會員制,但會員也是分等級的,樓層越高,消費越高,服務水準和私密性自然也更高。
許顏笑了下:“她只是隨便問問。”
“這事兒可不能隨便。”小秋有點恨鐵不成鋼,“你這麼漂亮早該去樓上混,雖然壓力大點,但錢多,機會也多啊。”
許顏自然明白她說的機會是什麼,她此刻不想討論過多,見已經走到工位,即刻端上標誌性職業微笑想把這事揭過去,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小夏卻嗤笑一聲,酸酸的開口:“夜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尤其是有想法的。”
她下巴一抬,一樓大廳中央的黑色雕花木門正向內開啟,幾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引路侍應退後的同時,一直等在門廳的幾個妝容精緻、儀態端莊的姑娘忙迎上去接着引路,個頂個的柔情蜜意,溫柔似水。
小夏接着:“別說這些帶路的,送酒的,再到喝酒的,哪一個不好看?”
她說的對,夜闌不缺漂亮姑娘,就連進來掃地的都比別處臉蛋好。
夜闌更不缺身份尊貴的客人。無論來者的身份是什麼,訂的是一樓還是頂樓,從進門到出門,此間風景一路繁花風光,旖旎成畫,上位的機會多的是,想上位的人更多。
十一點十三分,正當小春掐點等着休息的時候,樓層經理李露突然來到前台。
“許顏。”她容色與平素無異,聲音卻帶着一絲急迫,“王經理讓你上去一趟。”
她口中的王經理名王挺,是夜闌公館的總經理,比李露這個樓層經理高了不止一級。
前台幾人都顯出好奇,探究的神色,許顏平靜問:“去幾樓?”
李露:“頂樓。”她沒有說幾號房,因為整個頂樓只有一間。
整個前台的人都驚悚了,頂樓哎,雖不知陳少今晚組的什麼局,但是羅釗來了,這局就不會差。
李璐領着許顏去電梯,她是一樓樓層經理,按夜闌規定,非必須不得去別的樓層,樓上只讓她通知許顏上樓,沒說讓她帶着,她就只能送到電梯口。
她見許顏一路沉默,以為她是害怕,忍不住安撫:“我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但應該不是壞事,你別緊張。”
許顏笑了笑:“謝謝露姐,我不怕。”
李璐點點頭,低聲叮囑:“待會兒如果實在不知道怎麼辦,就找唐少,他最好說話。”
許顏點點頭,電梯門關閉,將李璐略帶擔憂的臉,隔離在外面。
許顏的臉也冷下來,她當然知道唐少好說話,但前提是她願意陪他睡。
電梯一路暢通無阻,不過十來秒就到了。出電梯前,許顏制服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微信。
她猶豫半秒,還是拿出來,備註名為雋的頭像上出現三個紅色小點。
【今晚忙不忙?】
這條是十分鐘前。
【手術定在明天上午,我害怕。】
【你現在可以過來嗎?】
這兩條是剛剛發的。
許顏默默將手機放回口袋,站直身體看着電梯門打開,外面等着的兩個人齊刷刷看着她。
她走出電梯,沖一個穿着黑色禮服裙的中年女人微微低頭,喊了聲:“曼姐。”
蘇曼是頂樓的樓層經理,三十齣頭,人長得漂亮,更會察言觀色,籠絡人心,在許多公子哥跟前都能說上兩句話。
聽到她叫,蘇曼撩起眼皮很冷淡的瞥她一眼。
“走吧。”
她轉身上前,許顏跟上去。
“難得你認識我。”蘇曼聲音軟軟的,媚媚的,飄在空曠的廳里有種絲綢的冷感,“今天不是借陳少的光,我還不知道樓下前台來了這麼水靈的姑娘。”
許顏忽略掉她尾音里的不屑,說:“在夜闌沒人不認識曼姐。”
蘇曼本以為這句后該有後文,等了幾秒不見她再說,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頂樓雖然只有一間包房,但面積實際是很大的。
許顏跟着蘇曼往前走,純手工的真絲地毯從電梯口一路鋪過去,很厚,高跟鞋踩在上面有輕輕的陷落感,仿若走在雲端。
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許顏一眼望見走廊盡頭兩扇棕色的雕花木門緊閉着,門口站在幾個穿黑衣的保膘。
制服袋裏的手機又響下,許顏看一眼腳下魚池裏肆意遊動的熱帶魚,猶豫半秒,拿出手機。
雋:【你過來好嗎?】
【我現在很忙。】她快速發過去,又說:【今晚一定過來。】
將手機放進口袋,人已經走到門口,保膘打開門,許顏挺直了腰背,從容走進去。
大門應聲關閉,跟在蘇曼身邊的女孩咂嘴道:“她好像一點不害怕,都不問問是什麼事兒?”
蘇曼目光還在閉合的門上,聞言冷笑:“在夜闌,仗着一張臉想飛黃騰達的人很多,沒腦子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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