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鄧南遮

當意大利黑手黨最偉大的教父加布里埃爾·鄧南遮生命進入倒計時的時刻，他的病床前沒有一個自己的親人。

他現今名義上的養子養女正為了那唯一的教父之位自相殘殺。

整個黑手黨內外，無數人期盼着他儘早死去。

而他還在病床上苟延殘喘。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那一天來的比鄧南遮想像中還要更快一點。

但幸好，所有的佈局都已經完成了。

只差最後一步。

當時，只有寥寥數個神色哀戚而肅穆的心腹，守在鄧南遮身邊，聽他臨終前最後的話語。

鄧南遮連身後的吩咐都說得斷斷續續，說一句話停頓休息的時間比任何時候都長。

花了大半天時間，他才把自己死後的所有後續計劃及相關事項都安排妥當。

“以後……你們要好好輔佐伊塔洛，”鄧南遮緩了緩神，慢慢地吐出最後一句話，“好了，你們都出去吧。”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

每一個人都上前來對他躬身行禮，然後退了出去。

在這樣的時刻，連話語都顯得多餘。

最後一個人留的時間格外的長。

鄧南遮緩緩睜開眼，轉過頭，眼裏露出點隱約的笑意來：“老詹姆斯啊——”

詹姆斯·喬伊斯哽咽着喚了一聲：“教父閣下……”

“再像過去一樣叫我一聲吧。”

老詹姆斯動了動唇，近乎於嘶啞地呼喚出了那個數十年間再也未曾有人叫過的一個名字：“鄧南遮。”

“嗯，”鄧南遮輕輕應了一聲，他虛弱地笑了笑，喃喃道，“老詹姆斯，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懷念過去的時候啊。”

曾經的他們也曾形影不離。

他是他的兄弟，朋友，下屬，戰友，是他生命中幾乎所有經歷的見證者。

老詹姆斯見證過他的愛情，見證過他此生唯一的摯愛離開，只為他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見證過他親手將女兒撫養長大，卻又因為對權力的追求而失去了她。

現在，鄧南遮唯獨不想要他這位朋友繼續見證他的死亡了。

他只想要一個人走向生命的終點。

於是，鄧南遮輕聲道：“老詹姆斯，你也出去吧。”

他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鄧南遮只聽到微帶着幾聲哽咽的呼吸聲，過了很久，病房門輕輕關合的聲音響起。

老詹姆斯也走了。

就像他過去愛過的所有人，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乃至於他唯一的血脈伊塔洛。

所有人都離開了，他的身邊空無一人。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鄧南遮長長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了窗外晴朗的天空。

窗檯邊沿的石縫裏，不知從何處來的一顆種子，在春天的雨水中發芽破土，長出了一小叢藍色的鳶尾花。

現在，那柔軟的花瓣在初夏的微風裏輕輕搖曳。

可惜鄧南遮聞不到那花香了。

躺在病床上，除了觸目所及的白，鄧南遮眼中只看得到那朵藍色的鳶尾。

突然，他想起遙遠的某一日，也是同樣陽光燦爛的下午。

就在這間病房裏，年幼的伊塔洛小心避開了所有人，偷偷來看望他。

如果當時卡洛看到的話，一定會震驚於他這個彷彿嬌弱玫瑰一樣的妹妹，突然展露出來的縝密心性，和堅硬如鐵的冷酷眼神。

她沒有笑意，只是帶着少許的悲哀，坐在他的病床前，靜靜看着他。

潔白的床單上，一隻小小的幼嫩的手，覆在了充滿老年斑的乾枯的手上。

年幼與遲暮，新生與死亡。

就這樣突兀而鮮明地被擺在了一起。

鄧南遮知道，他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了。

他來不及看着這個孩子長大了。

鄧南遮記得臨別之前，他們最後的對話。

那時，他呼出的氣在氧氣面罩上籠上一層白霧，緩緩地說：“我只想給你最好的。”

伊塔洛淡淡地說：“這個世界上，只有權力才是最好的禮物。”

“我所能珍惜的東西，寥寥無幾。”

“沒有權力，我就什麼都保護不了。”

看着這個年幼的女孩，他在世上留存的唯一的血脈，鄧南遮突然感到有些悲哀，甚至是荒誕。

十幾年之前，他明知道自己的女兒生性柔弱善良，卻還是強行安排佩斯卡拉作為黑手黨下任繼承人之一，參與進那場腥風血雨的戰爭中去。

她很痛苦，他知道。

可身為一個的領導者，不就是要在無數人中廝殺出來的嗎？

痛苦會是對她的磨礪，暴力將是她手中的屠刀，而血腥則是她永恆的勳章。

鄧南遮從來堅信如此。

可他當時唯獨沒有問問女兒想不想要這樣的，脫不開鮮血與暴虐的榮耀。

直到他的女兒叛逃出意大利黑手黨，奔向自己所想要的平和之後，鄧南遮才知道，或許對佩斯卡拉而言，一份平淡而溫馨的生活，才是生命中最好的獎賞。

鄧南遮的固執和自負，讓他付出了足夠慘烈的代價。

那是他唯一的女兒的生命。

直到現在，鄧南遮已經老了，只想為自己僅剩的血脈留下一點平安與歡樂。

讓她退出紛爭，給予她她的母親用生命所追求過的生活——

——作為一個普通人，安穩且富足地過完一生。

可在這個年幼的孩子身上，鄧南遮卻看到了那勃勃的野心。

那是烙印在他們家族血脈里的，對於權勢的渴望。

有的時候鄧南遮都會覺得或許是命運在跟他開玩笑，他寄予厚望騏驥着能繼承自己權位的女兒，因為他的寄望慘死。

而在他徹底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他想竭盡全力保護的那個孩子，卻又因為父母的慘烈結局生出了對權力的強烈欲求。

這實在不能不說一句命運弄人。

鄧南遮曾經無數次的想過，但凡佩斯卡拉有她女兒十分之一的野心與狠心，也許就不會落到那樣的境地。

或者說，但凡伊塔洛有着她母親本性中十分之一的善良與軟弱，也許在知道仇敵並親眼看到他們的結局后，也能過上比現在更平凡卻更幸福的生活。

可她們都並非如此。

所以佩斯卡拉死在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時候。

伊塔洛則懷着刻骨的仇恨，懷着復仇的慾望與勃勃的野心，現在已經一腳踏進那血腥殘忍的道路上去，再也回不了頭了。

鄧南遮總搞不明白自己的孩子想要什麼。

不過沒關係，無論她想要什麼，都會如願以償。

他在無法避免地走向死亡，卻想盡一切可能為她鋪平未來所有的道路。

可是時間已經不多了。

黑手黨的戰爭永遠不會終結，血腥與暴力是印刻在他們骨子裏的DNA。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自己離開之前，幫那孩子把那條路鋪得平一點，再平一點。

掃除所有對她不利的因素，剪除意黑內部的敵對黨羽，讓她之後想做的事再無阻礙。

這一次，就由他親手，為她奉上那頂象徵權柄的王冠。

之後的路，就要靠她一個人走下去了。

鄧南遮再度回想起最後見到伊塔洛那天，他坐在輪椅上，看着那孩子小小的身影與港|黑眾人一起走遠，最終消失了。

連那直升機也在重重夜幕中，徹底不見了蹤影。

那個時候，他們兩人都知道，如果計劃進行得順利的話，那就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會面了。

當時，不知是懷着怎樣的心情，伊塔洛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而在她身後，鄧南遮含着淡淡的微笑，看着那孩子慢慢走上了她自己的路。

他在心裏一遍遍告訴她——

沒錯，就是這樣，伊塔洛。

既然選定了這條路，就永遠不要回頭。

從那以後，也再沒有任何可以回頭的機會了。

艱難的幾輪呼吸之後，回想着那個夜晚，自己遙遙注視着那孩子離開背影的心情，鄧南遮含笑閉上了眼。

一個幾乎統治了這個龐大組織幾十年的老人，就這樣走向了自己生命的盡頭。

屬於鄧南遮的時代終究是落幕了。

而新的太陽正冉冉升起。

屬於意大利黑手黨一代鐵血女王的傳奇一生，正緩緩拉開序章。

那是未來，她以自身譜寫出的新的詩篇。

幼狼已經露出獠牙，亟待在全新的版圖上留下自己帶血的掌印。

那位註定要在黑手黨歷史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女孩——

她的名字，是伊塔洛·卡爾維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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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閣下的個人番外。

最近這幾章應該都是意黑那邊的番外集哦，小天使們可依據個人興趣挑選閱讀，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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