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兒

順着水泥路向前走，經過B區、A區、S區、水站、廣場，拐進一條巷子，就到了盛世基地的“貧民窟”。

陰暗、潮濕、臟臭、生活垃圾隨處都是。

木板、硬紙殼、塑料布、樹枝、石頭……拼湊出一間間簡易窩棚，這裏居住着沒有加入任務小組的散戶、交不起高額房租的人。

前世洛問秋在這裏居住了足足兩年。

這一剎那，無數畫面湧上心頭——

自己掙扎着從床上爬起來，顫抖着問小熊：“我倆同為大學室友，一起經歷末世，一起在基地安家。但凡你有什麼要求我都會盡量滿足，我有什麼心裏話都會和你說。我發燒兩天昏迷不醒，你為什麼不進來看看我，卻在背後說我平時舒服慣了，這幾天肯定是在偷懶？”

當時小熊說什麼了？啊，對，她當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冒出一句話：“你已經有范老大喜歡了，每天都可以舒舒服服呆在別墅里，不用外出拚命就能賺晶核，還要怎樣？就讓一點點隊友們的喜歡給我，也不行嗎？”

自己含淚問曾敏：“我不是偷懶，我只是病了。我從來不說謊騙人，你是知道的。我有沒有發燒生病，你是治癒系異能者，試一試不就知道嗎？為什麼不替我說句話？”

曾敏輕輕一笑：“洛姐姐，我可沒有說你偷懶呀。治癒系異能只能治病，可沒有辦法知道你之前有沒有發燒呢。”

范之峰當時抱了抱自己，嘆息一聲：“洛洛，你要理解我，隊長不容易當啊。遇到這樣的情況，也只能讓自己人吃點虧了是不是？你乖，趕緊去燒水、做飯，等下和大家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

道歉？老實的洛問秋不知道應該如何表達，只好乖乖聽話，麻木地忍着高燒后的酸痛，供水、燒水、洗衣、做飯，晚飯的時候，她輕聲說了句：“對不起，今天我沒有做好家務，以後不會了。”

說完這句話，猴子大大咧咧地一揮手：“這次就算了，下回可不能再這樣懈怠了。”大家都笑，只有她沒有笑，只覺得嘴裏發苦，什麼都吃不下。

洛問秋找到兩塊木板，在角落那塊青石板上坐下，熟練地複位固定左手手腕。她將頭埋在膝蓋之間，閉上眼睛。四周一片寂然，隱隱有風拂過。

“師父……”洛問秋苦笑一聲，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吧？被人打折了手腕竟然會哭，洛問秋你真是沒有出息！歷經兩世依然改不了這個毛病：只要生氣委屈就會流淚。

是啊，被人背後說壞話時不曉得辯解，還要反過來道歉。隊友們後方穩定，安心修鍊，初級、中級到高級，異能不斷提升，漸漸開始嫌棄自己。

小熊說：“你就是太懶、不肯努力才會被淘汰。”

猴子說：“她整日裏只知道做飯洗衣，也不肯好好修鍊，活該成為底層！”

曾敏巧笑嫣然：“洛姐姐，你這麼弱……是不配站在范哥哥身邊的。”

范之峰摟着曾敏的肩，眼中滿是輕蔑：“你除了提供水源、做點家務，還會什麼？洛問秋，我對你太失望了。”

然後，洛問秋被逐出刑天小組，身體虛弱的她在貧民窟里苟延殘喘。末世最大喪屍潮到來，基地被迫撤離，貧民窟的居民全部被放棄，自己被曾敏一掌推進喪屍群。

承受着喪屍的啃咬，感覺着蝕骨的疼痛，看着一步步遠離自己的刑天小組隊友，洛問秋靈魂不滅，穿進修仙世界。帶着前世記憶的自己初入靈水宗，滿腔的憤怒——

“為什麼我信任的人，卻狠心背叛我。”、“為什麼人善被人欺，做惡者卻高高在上！”、“為什麼無人感恩我的付出，為什麼我活得如此卑微！”

為了證明自己，洛問秋勤奮好學，再多的苦都不怕。同門競技輸了，或是被人嘲笑宗主首徒竟然稀鬆平常，她咬牙不哭不吵，卻會抱膝顫抖。每每這個時候，師父就會溫柔地摸摸她的頭。

“輸了也不怕，下次我們贏回來。”

“說不過也不怕，我們直接動手好了。”

想到這裏，洛問秋抬起頭，安靜地看着四周破舊的窩棚，眼中隱有光華流動。

西北方向，傳來一陣孩童的喧鬧聲。

“小傻子，再來一聲狗叫？”

“打死你這個死傻子，臭死了！”

“哈哈哈，快看快看，她把鼻涕吃進去了……”

洛問秋順着聲音走過去。修仙世界百餘年孤寂修鍊，往事已經有些模糊，但這裏熟悉的場景讓她倍感親切，許多已經遺忘的記憶碎片慢慢浮現出來。

泥地里跪坐着一個蓬頭垢面的少女，滿臉臟污，碎花夾衫、棉麻褲子的裝扮讓人能夠看出被照顧得很用心。但她口角歪斜，涎水順着嘴角滴落而下，掛了長長一條，清鼻涕流到嘴邊，被她一吸溜，全吃進嘴裏了。偏偏她還吃得津津有味，傻乎乎地笑着。

這個少女是？

洛問秋內心一慟，沖了過去，用身體擋住砸在她身上的碎石、泥塊，呵斥着旁邊拿石頭砸人的幾個小孩子：“滾開，別欺負人。”

看到有大人出來維護這個小傻子，小孩子們一鬨而散。少女揪住洛問秋的褲腳，嘴裏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好香……柔兒餓。”

洛問秋蹲下身，與她平視。眼前這個髒兮兮的少女，一雙眼睛大而清亮，黑白分明，真如書中所寫“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里養着兩丸黑水銀”，只不過瞳仁之中似乎蒙上了一層薄紗，缺少一份神采。

這個少女，洛問秋認得。她是曾敏的小跟班蔡柔兒，精神系異能者，馭獸少女，雖然智力不足，但善良乖巧，可以與靈獸溝通，還能驅使其參與戰鬥。

洛問秋伸出手撫了撫她的頭髮，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水果硬糖，剝開糖紙，將圓圓的糖塊塞進柔兒的嘴裏。柔兒的眼睛頓時就更亮了，燦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甜，好吃。”

洛問秋心被扯得一陣陣的痛。

上一世自己遇到柔兒的時間比現在晚了兩個月。那個時候的柔兒母親已經去世，她一個人在棚戶區傻乎乎地過着，靠別人的施捨過活，整個人臭得像從陰溝里撈上來的。

曾敏滿臉地嫌棄地將柔兒帶回家，柔兒一見到洛問秋便撲過來抱着她的胳膊，口齒不清地叫着：“媽媽……柔兒餓。”洛問秋惻隱之心頓起，幫她清洗乾淨，梳了辮子。

柔兒很聽曾敏的話，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是，曾敏對她並不好，態度很不耐煩，高興了給柔兒一個果子，不高興了就踢上兩腳。

柔兒依戀洛問秋，得了好吃的會悄悄分她一半，受了委屈會抱着她哭。兩個在刑天小組被壓迫的可憐人互相取暖，柔兒是洛問秋在盛世基地最大的溫暖。

這一世，就讓我來彌補你吃過的苦吧。

洛問秋從懷中取出手絹，運用水系異能將她的臉蛋、小手都清洗乾淨，溫柔地牽起她的小手，拉她站了起來，眼神堅定：“走，我帶你去找媽媽。”

在洛問秋的記憶里，柔兒有一個很厲害的媽媽，只可惜在一次任務中戰死，不然也不會被曾敏撿回刑天小組。洛問秋這次衝出別墅，提前來到這條暗巷，提前遇到柔兒……

蝴蝶翅膀扇動，大洋彼岸的風暴即將形成。

洛問秋牽着柔兒往巷口走去，才走了十幾米，就聽到一聲響亮的呼喚：“柔兒！你怎麼又跑出來了？”一陣旋風刮過，柔兒已經被扯了過去。

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子，濃眉大眼、健壯利落。她雙手扶住柔兒的胳膊，上下察看半天，方才轉過頭來對洛問秋展開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是你照顧柔兒了嗎？謝謝你。”

洛問秋輕輕搖了搖頭：“沒什麼。”

中年女子苦笑一聲：“我姓蔡，你叫我蔡大娘吧。你也看出來了吧？柔兒小時候發高燒，壞了腦子，平時隔壁的壞小子經常欺負她。”

想到眼前這位蔡大娘將會戰死，洛問秋說了一句：“我懂一點相面之術，觀大娘印堂發暗，將有血光之災。這兩個月切忌外出，就在家中陪柔兒吧。”

蔡大娘心中一哆嗦，苦笑道：“謝謝姑娘提醒。可是……不出任務沒有錢，我們娘倆吃什麼喝什麼？”

“我給你免費提供生活用水，幫你撐過兩個月。”

蔡大娘不敢置信地看着洛問秋，喃喃道：“你這麼好心……我們娘倆有什麼值得你這樣？”

洛問秋微微一笑：“我平生最恨‘造化弄人’四個字，你就當我是日行一善吧。”

三人一起走進一條暗巷。

盛世基地的貧民窟與居住區以水站至基地廣場為界，涇渭分明。這裏錯落參差，什麼破爛窩棚都有。棚戶區中的臨時通道狹窄而陰暗，稱之為暗巷。

洛問秋和她一道走進母女倆租住的窩棚之中，將家中的容器都注滿清水。看到滿滿當當的清水在鍋碗瓢盆之中蕩漾，蔡大娘有一種一夜暴富的感覺。

基地對水、糧食的管控極其嚴格，所有生活用水都必須通過水站購買。如果發現私下交易，輕則罰款，重則逐出基地。500ml的飲用水，賣價高達一個晶核，平時蔡大娘組團任務一天賺三、五個晶核，喝水只能節省着用。

蔡大娘不知道如何表達感激之情。她伸出手，將脖子上的紅繩一拽。還沒等洛問秋反應過來，一枚玉佩已經塞進她手心：“我沒什麼可以給你的，就這枚玉佩還算值點錢，送給你吧。”

洛問秋正要推辭，忽然覺得眼前這塊玉佩非常眼熟——咦？這不是自己前世在廣場小攤用一杯水換來的玉佩嗎？原來竟然是蔡大娘的心愛之物？

她皺了皺眉，當時自己提出外出工作被范之峰斷然拒絕，情緒很低落。無意間走到基地廣場，看到這塊玉佩，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有緣。

洛問秋將玉佩托在掌心，想到曾敏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心中疑惑，認真端詳玉質、圖案。正在出神，腦中忽然傳來一個熟悉而歡樂的聲音：“啊，終於有了靈氣，真是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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