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上的毀滅和人間的震蕩
“羅真人恕罪……”
羅真人擺擺手，“還是那句話：沒到天人合一境界，誰能做到心無雜念？尹揚抱着仁慈不放，連我也心有不忍……”
高潭忙道：“我們是怯懦畏死，真人和尹兄則是滿懷慈悲。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雜念就是雜念，沒什麼高下。”不知為什麼，羅真人竟嘆了口氣，“再說要做這種事，哪還談得上慈悲二字。只是不忍。雖然不得不做，終究還是不忍。唯有天人，才能坦坦蕩蕩，無所縈懷吧。”
嘴上說著，手裏現出一尊小小木塔。
尹揚等高階築基最先感應到的，是二十多股靈力。力量之強，遠遠超過自己，明確無誤地屬於結丹真人級別。二十多股靈力，屬於二十多位結丹修士：羅真人、何真人、白真人、若耶禪師、金光真人……
幾個築基的神識正在滿懷敬畏地查驗着附在這些靈力上的靈覺標識，忽然間發現，在這些真人靈力之外，還有一片極其廣大、極其沉靜的靈力，就像風平浪靜的大海。
與之相比，真人的靈力就像沙灘邊嘩啦啦響個不停的細浪，動靜很大，跟大海本身卻無法相提並論。
“這是……”
羅真人點頭，“苦荊天人所賜。”
天人法寶。
華陽掌門手中那枚法寶只是普洛天人飛升之前的造物，這座木塔卻是出自真正的天人之手，比華陽法寶至少高了半個境界。
二十多位真人輸入的法力拱衛着天人的浩瀚靈力，表示着無限的臣服之意。
羅真人搖着頭，“苦荊天人之命，二十二位結丹同道附議。我再怎麼不忍，也只得遵令而行。”
手一松，那座小木塔落向地面，半空中幻化成一座一十三層巍然巨塔，純粹由光亮構成，慢慢落地，又繼續下降，像沉進水裏一樣沒入地面，從地下向上透出光來，將一大片地面照得光華璀璨。
尹揚等人的神識感應得十分清晰。沉入地面以後，木塔的外在形態消失，恢復成肉眼不可見的靈力，一路向下。隨着它向地下深入，地面恢復原狀，不再發光。
羅真人伸出右手，以手勢導引。
天人木塔中蘊藏着何等巨大的力量，就連結丹真人都必須以身體為法陣，才能指揮它、運用它。
靈力繼續深入，伸向……
尹揚大驚。“掌門真人！”
羅真人神情凝重，“不得已而為之。”
龐大的靈力到達了華陽的核心所在：縱橫數千里、方圓百萬里的群山之中，靈氣脈絡在此匯聚。天人靈力，以及附着其上的二十餘位真人靈力，像一個綿密的氣團，將這個核心包裹在內。
地面之上，羅真人張開的右手五指猛地一緊。
地層深處的爆炸，撼動了華陽群山。
最初像一場地震：林木搖動，大地動蕩，地面開裂，不知源於何處的低沉隆隆聲連綿不絕。但尹揚等人知道，這不是地震，這是徹底的毀滅。
築基修士的神識可以清楚地感應到，腳下極深處的地核已經炸得粉碎，包裹着它的地層正在一層層斷裂。斷裂迸發出的力量更加劇了爆炸。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這場爆炸向上升騰、蔓延。華陽群山，正在分崩離析。
“讓大家抓緊時間御器飛離。”羅真人倦意沉沉地說，“不用四下搜查了。就算普洛天人在這裏留下了什麼，再過一會，都沒了。”
華陽群山，毀滅在即。
多少萬年之前，誕生於星空；多少萬年之後，湮滅於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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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間，紅塵里。華陽之星熄滅，金剛力士身死。
在此之前，金剛力士的狀態已經有所好轉。連心鎖斷掉的情況下，他的狀態算非常不錯。那十多個天兵的情形才叫糟糕透頂。沒有了超人的體力，沒了精氣神，又幾乎接連不斷廝殺了一天一夜……總算擺脫機關獸的追獵，不再有生命危險后，這些人一下子全癱軟了。
累還好說，稍稍緩過來一些以後，另一個難題擺在面前：餓。
雖然沒有了源自法力的體能，天兵們仍然是一群罕見的大個子。超大的塊頭，當然有超大的飯量。平時不成問題，無論修仙世家還是門派，哪一國的官府敢少了它們的供應？那可是送上九重天、給神仙的供奉！十成之中抽出一成，足夠修仙門派吃喝不盡，還怕養不起這些私兵？
但現在，華陽派跟世間修仙門派斷了聯繫，不要他們了。連門派本身都生死未卜，這幾個天兵上哪裏找供應去？
唯一體力充沛的是少年塗生，還能去山林間狩獵。但打的那幾隻獵物，哪裏供得上天兵們的狼吞虎咽。半生不熟幾口下肚，感覺跟什麼都沒吃似的，眼巴巴望着金剛力士。
金剛力士愁得不行，塗生道：“爺爺別慌，我再跑一趟。只是紅塵里野獸個頭太小，比外面荒野地那些小了一多半，就算打只野豬回來也不經吃。”
金剛力士道：“紅塵之內人煙稠密，獸類稀少，光靠打獵，養不活這群大肚子貨。這時候就覺得官府的衛所兵不錯了。雖然垃圾，吃得少哇。”
爺孫兩個相對苦笑。塗生道：“也是，衛所兵個子小吃得少，沒糧食時，哪怕摘點野果也能混個半飽。”
金剛道：“那些垃圾才不會拿野菜填肚子呢……”突然間有了主意，“你猜，官府的兵沒吃的了，會怎麼辦？”
塗生怎麼可能知道。既沒當過官府的差，又早就忘了年幼時在紅塵中當老百姓的經歷。金剛力士笑道：“打糧。就是搶。”
金剛力士吆喝道：“都起來，都起來！老子帶你們找飯吃！”
吃飯的誘惑，總算讓精疲力竭的戰士掙紮起來。
到了前面莊子，有的是豬牛羊肉，燉的煮的燒的，再配上大饅頭、肉包子、米飯麵條、捲起來一手拤不住的大餅，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完再喝濃濃的肉湯……你們看，娃娃兵不是探路回來了嗎，就在前面不遠，不信你問他去。
不給吃？這怎麼可能。咱們可是天兵，俗世老百姓當傳奇故事講的。能在跟前伺候，那是天大的幸運，以後要說給孩子聽的。
已經不是天兵了？咱們自己知道，他幾個鄉下土佬，能知道修仙門派的事？你自己看看你這個頭，俗世老百姓，有誰能到你肩膀的嗎？這麼一群大個兒，你就是親口告訴他們不是天兵，也得有人信才行！
當了一輩子兵的人，沒有悶口葫蘆，一個比一個更能吹牛。金剛老頭子唾沫橫飛，硬把這十來個拄拐才挪得動步子的大兵說得，不僅大步流星，還歪歪倒倒跑起來了。雖說遠遠比不上連心鎖尚在的狀態，奔跑百里只當是常人散個步，但長腿撩開，速度還是比一般的駑馬快三分。
雖然還在偏僻山區，畢竟到了紅塵俗世，村落密度遠遠高於紅塵之外。就在金剛力士的牛皮即將吹破之時，在前面哨探的塗生再一次高速奔跑回來，滿臉興奮，跑到金剛力士身邊。
這次是真的，前面真的有一處村落！
士兵們用最後的力氣拖着腳步跑着，“老騙子”三個字在心裏默念無數遍、就要脫口而出時，忽然聽到了遠處傳來的敲擊聲。
噹噹當，噹噹當。
村民報警的信號，當兵的聽來，那就是敲鐘開飯。天兵們振作精神，一個衝刺，出了山林，穿過田地，將零散村屋拋在身後，前面一灣小河後面，可不就是座大莊子？
小河上有座弔橋，已經拽了起來。“喝喝，瞧瞧，還是道護城河哩。”
“看樣子挺肥。尊者真沒騙咱們，進去就吃喝不愁啦。”
“還等什麼，進啊。”
普通人的那點防禦，天兵們連眼皮都不稀罕夾它一下。真要是座城池，那還得想想什麼地方是薄弱環節、怎麼撞、怎麼撲，這種土圍子，抬腳邁進去就行。
金剛力士道：“別胡來。大伙兒體力不比平常，能不動手就別動手。有誰嘴巴厲害的，過去跟人說說好話。”
一個兵舉起手：“報告尊者，我去。”
金剛力士一看，是之前那個被自己踩了幾腳的。小金門的兵，又橫又沖，倒是不愣，打不過知道馬上告饒，挺有眼色。唔，橫點也好，不會被莊子裏的人看輕了。
“行，就你了。叫何九是吧？進去是求人，懂嗎？大伙兒這樣子打不了仗，求人給口吃的，再給點乾糧。別凈想着打打殺殺，跟人好說好商量。”
何九應一聲：“知道，尊者放心。”又大大咧咧吆喝一聲，“兄弟們等着吃吧。”大搖大擺去了。
這一去就是小半天，從午後等到快黃昏時，何九這才回來。
去時氣派，回來狼狽；去時大搖大擺，回來一瘸一拐。被打得鼻青臉腫，連衣服都剝了個精光。